黃蓉回到自己的臥房，剛一關上房門，整個人便靠在了門板上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頭的羞憤，開始在房間里仔細**。
窗臺、地面、床榻，甚至是凈房里的浴桶邊緣。
沒有。
什么都沒有。
沒有泥濘的腳印，沒有多余的水漬，就連昨晚蒙住她眼睛的那塊絲綢，也不翼而飛了。
對方做事太干凈了。
干凈得就像是真的鬼魅來過一樣。
但黃蓉絕不相信鬼神之說，她只相信自己的直覺，而她的直覺，死死地鎖定了膳廳里那個連頭都不敢抬的少年。
“楊過……”
黃蓉念出這兩個字，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。
她坐到梳妝臺前，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且?guī)е鴰追痔撊醯拿嫒荩凵裰饾u變得冰冷。
既然找不到物證，那就再試探一次。
一個人如果心里有鬼，在突發(fā)狀況下，絕不可能掩飾得天衣無縫。
黃蓉站起身，推**門，叫來了一個丫鬟。
“去把大小姐和武家兄弟叫來?！?br>丫鬟領命而去。
沒過多久，郭芙帶著大武小武走了進來。
“娘，你找我干嘛？我還沒消氣呢！”
郭芙嘟著嘴，還在為早上的事情耿耿于懷。
黃蓉此時已經(jīng)恢復了平日里的鎮(zhèn)定，只是呼吸還有些虛浮。
“今天天氣悶熱，你們?nèi)ズ＿呑讞l新鮮的魚回來?！?br>黃蓉語氣平淡地吩咐道。
“抓魚？讓下人去不就行了?！惫接行┎磺樵浮?br>“我說讓你們?nèi)ゾ腿??！?br>黃蓉的眼神微微一沉，郭芙立刻閉上了嘴。
“記住，去后山把楊過也叫上，讓他跟著你們一起去?！?br>郭芙愣了一下，“叫那個小叫花子干什么？只會掃興?！?br>大武和小武也連連點頭附和。
“讓你們叫就叫，哪來這么多廢話！”黃蓉加重了語氣，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。
郭芙嚇了一跳，不敢再頂嘴。
“知道了，我這就去叫他?！?br>她帶著大武小武，轉身退出了房間。
黃蓉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，抬手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。
“楊過，會是你嗎？”
她低聲自語，隨后也走出了院子，遠遠地跟了上去。
后山樹林里。
楊過正靠在一棵樹上平復心跳。
突然，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破了樹林的寧靜。
“楊過！你躲在這兒干什么！”
郭芙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楊過眉頭一皺，睜開眼睛，就看到郭芙帶著兩個跟屁蟲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。
“大小姐又有何指教？”
楊過懶洋洋地站起身，心里卻警鈴大作。
郭芙揚了揚下巴，“我娘說了，讓我們?nèi)ズ＿呑ヴ~，讓你也跟著去?！?br>聽到“我娘說了”這四個字，楊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。
黃蓉這分明是沒有打消懷疑，又在設局試探他！
“我不去?！?br>楊過毫不猶豫地拒絕。
“我還要在這練功呢，你們自己去玩吧?！?br>“你敢不去？”
郭芙眼睛一瞪，“這可是我**命令！你要是不去，我現(xiàn)在就去告訴我娘！”
大武上前一步，“楊過，師母發(fā)話了，你敢抗命？”
楊過咬了咬牙。
他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進退兩難。
不去，就是心虛，黃蓉肯定會直接找上門來。
“行，我去。”
楊過硬著頭皮答應下來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跟在郭芙三人身后，朝著海邊走去。
一路上，楊過腦子飛速運轉，思索著等會兒該怎么應付。
到了海邊，海浪拍打著礁石。
郭芙一到沙灘上，就興奮地脫了鞋襪，跑到淺水區(qū)去踩水。
大武小武趕緊跟上去，生怕郭芙摔著。
楊過沒有湊過去。
他遠遠地走到另一邊的礁石區(qū)，卷起褲腿，走進齊膝深的海水里。
他彎下腰，雙手在水里摸索著，裝出一副專心摸魚的樣子。
其實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。
他現(xiàn)在身負十年精純內(nèi)力和凌波微步，五官感知遠超常人。
他清楚地聽到，沙灘上來了一個腳步聲。
腳步聲有些輕飄飄的，帶著幾分虛弱，但徑直朝著他的方向走來。
來了。
楊過屏住呼吸，手指死死地摳住了一塊水下的石頭。
他強行壓制住體內(nèi)流轉的十年內(nèi)力，讓自己看起來就像個毫無根基的普通少年。
“過兒?！?br>黃蓉的聲音從岸邊傳來。
楊過渾身一激靈，手一滑，水里的一只螃蟹夾了他的手指一下。
“哎喲！”
楊過慘叫一聲，猛地直起身，甩著手里的螃蟹。
他轉過身，恰好對上黃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黃蓉站在幾步外的沙灘上。
海風吹拂著她的裙擺，她臉色依然有些白，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倦。
但那雙眼睛，卻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刮過。
“郭伯母。”
楊過趕緊甩掉螃蟹，蹚著水走到岸邊。
“您怎么也來了？”
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拘謹。
黃蓉上下打量著他。
看著他因為被螃蟹夾到而發(fā)紅的手指，又看了看他毫無內(nèi)力波動的下盤。
“我出來透透氣。”
黃蓉語氣淡淡的。
“在這桃花島上，待得還習慣嗎？”
黃蓉突然問了一句。
楊過心里一緊，知道重頭戲來了。
“習慣，當然習慣。”
楊過低下頭，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。
“郭伯伯和郭伯母對我恩重如山，不僅收留我，還管我吃住?！?br>“我楊過就算粉身碎骨，也報答不了兩位的恩情?！?br>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黃蓉卻只是冷笑了一聲。
她那原本就有些煩躁的心情，此刻更加陰郁了。
“你嘴上說得好聽?！?br>黃蓉逼近了一步。
“但這心里到底想的什么，恐怕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空氣瞬間冷了下來。
楊過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，不敢接話。
只能繼續(xù)低著頭，裝作聽不懂的樣子。
黃蓉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，心里的火氣無處發(fā)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語氣變得嚴厲起來。
“既然知道感恩，就該安分守己?！?br>“以后多在房里看看書，練練字?！?br>黃蓉厲聲訓斥道。
“少跟著芙兒他們到處胡鬧，免得沾染了一身野性！”
她這話既是在敲打楊過，也是在限制他的行動。
不遠處的郭芙聽到了這邊的動靜。
她立刻跑了過來，小臉漲得通紅。
“娘！你憑什么怪我啊！”
郭芙擋在楊過面前，滿臉不服氣。
“是我看他一個人在后山太無聊了，才好心讓大小武帶他一起玩?！?br>“怎么又變成他跟著我胡鬧了？”
郭芙雖然平時討厭楊過，但她這大小姐脾氣上來了，連黃蓉也敢頂撞。
大武和小武也趕緊跑過來。
兩人見郭芙生氣了，立刻毫不猶豫地站到了郭芙這邊。
“是啊師母，確實是芙妹看他可憐才叫他的?！?br>武敦儒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“就是，芙妹心地善良，師母您別怪芙妹了。”
武修文也在一旁煽風點火。
兩人一唱一和，全是為了討好郭芙。
黃蓉原本就頭暈目眩，此刻看著這兩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徒弟，心里的邪火徹底壓不住了。
“閉嘴！”
黃蓉厲喝一聲。
這聲音極大，震得大武小武耳朵嗡嗡作響。
“我教訓人，什么時候輪到你們插嘴了？”
黃蓉指著武家兄弟，眼神冷厲。
“你們兩個身為男兒，武功稀松平常，卻天天像哈巴狗一樣圍著個丫頭轉！”
“靖哥哥教你們的武功，你們到底練進了狗肚子里還是豬肚子里！”
黃蓉平時極少發(fā)這么大的火。
更別說用這么難聽的詞匯罵人了。
大武和小武瞬間嚇得面無人色，“撲通”一聲跪在了沙灘上。
“師母息怒，弟子知錯了……”
郭芙也愣住了。
她從小到大，還沒見過母親發(fā)這么大的脾氣。
“娘……你到底怎么了……”
郭芙眼眶一紅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楊過站在一旁，看著這場鬧劇，心里門兒清。
黃蓉這是昨晚憋的火沒處發(fā)，全撒在這兩個倒霉蛋身上了。
他知道，自己現(xiàn)在必須做點什么，徹底打消黃蓉的疑慮。
“郭伯母息怒?！?br>楊過突然上前一步，擋在了郭芙和武家兄弟身前。
他抬起頭，眼神清澈且真誠。
“這件事確實怪我。”
黃蓉冷眼看著他，“怪你什么？”
楊過深吸一口氣。
“怪我貪玩，明明說要在屋里練字，聽見郭姑娘叫我，有時候還是沒忍住一起玩?！?br>“郭姑娘也是好心，怕我一個人孤單?！?br>楊過轉身看向郭芙，破天荒地給了她一個溫和的眼神。
“郭姑娘，謝謝你的好意，是我連累你們挨罵了?！?br>說完，他再次轉過身，對著黃蓉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郭伯母教訓得是，我這就回去看書練字，絕不亂跑了?！?br>此話一出。
整個海灘安靜得只能聽見海**。
大武和小武跪在地上，難以置信地看著楊過。
這小子今天吃錯藥了？居然會主動攬責任？
黃蓉也微微瞇起了眼睛。
她盯著楊過看了足足有十秒鐘。
楊過的呼吸平穩(wěn)，心跳雖然因為害怕有些快，但絕不是那種身懷絕頂內(nèi)力之人的綿長氣息。
他剛才認錯的態(tài)度也極其自然，找不出半點破綻。
難道……真的不是他？
黃蓉腦子里的眩暈感再次襲來。
她用力攥緊了拳頭，指甲陷入了掌心，這才強迫自己站穩(wěn)。
如果不是楊過，那到底是誰輕薄了她？！
黃蓉覺得一陣胸悶氣短，再也沒有精力在這里耗下去了。
“滾回你的房間去?！?br>黃蓉冷冷地扔下這句話。
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，轉身步履有些踉蹌地朝著歸云莊走去。
看著黃蓉走遠。
跪在地上的大武小武這才長出了一口氣，癱軟在沙灘上。
楊過也暗自抹了***心的冷汗。
第一關，總算是勉強糊弄過去了。
他轉過身，準備按照黃蓉的吩咐回房。
“站住?！?br>郭芙突然開口叫住了他。
她盯著楊過的背影，眼神里滿是疑惑。
楊過停下腳步，轉過頭。
“大小姐，還有事？”
郭芙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著他，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。
“楊過，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郭芙眉頭緊鎖。
“平時你不是最喜歡跟我作對嗎？”
“剛才我娘罵我，你為什么不看笑話，反而幫我說話？”
郭芙那直來直去的腦回路，顯然理解不了楊過剛才的逢場作戲。
楊過心里翻了個白眼。
姑奶奶，我是為了保命好嗎？
面上，他卻裝出一副深沉的樣子。
“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?！?br>楊過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就像你說的，你是看我可憐才叫我的?！?br>“我楊過雖然是個沒爹沒**窮小子，但好賴話還是聽得懂的?！?br>說完，楊過毫不留戀地轉過身。
踩著松軟的沙子，一步一步朝著莊子的方向走去。
只留下郭芙站在原地。
海風吹亂了郭芙的頭發(fā)。
她看著楊過略顯單薄卻挺拔的背影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“這死楊過……”
郭芙咬了咬嘴唇。
“今天好像……也沒那么討厭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