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靈以
,林念回到了臨江。,她站在出站口。看著這座她逃離了七年的城市,天是灰的,像一塊用過的抹布,十月的風(fēng)從江面上刮過來,帶著水腥氣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朽味道。,循環(huán)播放著同一樓盤的廣告——“江岸人家,給你一個溫暖的家”。廣告里的笑容假的像貼上去的,林念拉了拉衣領(lǐng),把半張臉埋進(jìn)圍巾里,拖著行李箱往公交站走。,咔噠咔噠地響。,也是這樣的十月,也是這樣的風(fēng)。那時候她什么都沒有,只有一張去**的火車票和口袋里皺巴巴的四百塊錢。她對自已說,再也不回來了。。,是那種老式的柴油車,噴著黑煙,轟隆隆地停在路邊。林念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上沒幾個人,一個老**抱著菜籃子打瞌睡,一個中年男人在看手機(jī),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青白青白的。“去哪兒?”司機(jī)頭也不回地問。
“老城區(qū),建設(shè)路?!?br>
司機(jī)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點奇怪,但什么也沒說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起來,穿過新區(qū)的寬闊馬路,兩邊是這些年新蓋的高樓,玻璃幕墻反射著灰白的天光。然后拐進(jìn)老城區(qū),路變窄了,房子變矮了,行道樹是幾十年的法國梧桐,葉子黃了大半,風(fēng)一吹就往下掉。
林念看著窗外,那些熟悉的街景像老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。新華書店的招牌換了,以前是白底紅字,現(xiàn)在是黑底金字,看著高級了,但總覺得不是那個味兒。青年路的錄像廳早沒了,變成了一家奶茶店,門口排著幾個穿校服的學(xué)生。再往前,是臨江三中,她的**,校門重新刷過漆,但里面那棵老槐樹還在,樹冠伸出圍墻,葉子落了一地。
公交車在建設(shè)路口停下。
林念下了車,站在路邊,看著對面的那棟樓。
六層的紅磚樓,建于八十年代末,外墻的涂料早就斑駁了,露出下面灰黑的底色。樓下的防盜門銹得不成樣子,上面的對講機(jī)按鈕掉了好幾個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二樓的陽臺上晾著衣服,一件碎花睡衣在風(fēng)里晃來晃去。
三單元。四樓。402。
那是她家的房子。
林念在樓下站了很久,久到有個買菜回來的老**好奇地打量她,她才拖著箱子走過去。防盜門沒鎖,一拉就開了,門軸發(fā)出刺耳的吱呀聲。樓道里很暗,感應(yīng)燈壞了沒人修,墻上貼滿了小廣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高價回收舊家電、**139xxxxxxxx。
她開始上樓。
樓梯是水泥的,邊角磨得發(fā)亮。二樓,三樓。每上一層,心跳就快一點。四樓到了,她站在402門口,看著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。
門把手上落滿了灰。
林念從包里掏出鑰匙,那把鑰匙她帶了七年,一次也沒用過。鑰匙**鎖孔,轉(zhuǎn)不動。她又試了一次,還是轉(zhuǎn)不動。鎖芯銹死了。
她靠在門上,閉上眼睛。
然后她聽見門里有什么東西響了一下。
林念猛地睜開眼,心跳撞在喉嚨口。她把耳朵貼在門上,屏住呼吸。
寂靜。
只有樓道里漏風(fēng)的聲音,嗚嗚的,像什么東西在哭。
也許是聽錯了。也許是樓上或者樓下的聲音。這老樓的隔音從來就不好。
她深吸一口氣,又敲了敲門。沒人應(yīng)。她又敲了幾下,還是沒人應(yīng)。
這時候樓下的門開了,一個男人的聲音問:“找誰?”
林念轉(zhuǎn)過身,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三樓樓梯口,穿著件發(fā)灰的白背心,手里端著個搪瓷缸,警惕地打量著她。
“我是……這家的,”林念指了指402的門,“林家的?!?br>
男人的表情變了變,從警惕變成了某種奇怪的神色:“你是林家的閨女?林建國的閨女?”
“是?!?br>
男人沉默了幾秒鐘,喝了口缸子里的水,說:“**走了?!?br>
林念愣了一下:“走了?去哪兒了?”
“不是去哪兒,”男人的聲音低下去,“是沒了。上個月的事兒?!?br>
風(fēng)從樓道窗戶灌進(jìn)來,冷得刺骨。林念聽見自已的聲音飄在半空,不像自已的:“什么?”
“心梗。在家里走的,過了好幾天才被發(fā)現(xiàn)?!蹦腥藫u了搖頭,“你是他閨女,怎么……”
后面的話林念沒聽進(jìn)去。她站在樓梯上,手還扶著門把手,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腦子里嗡嗡的,像有無數(shù)只蜜蜂在飛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聽見自已問。
“我姓周,住樓下,302的?!蹦腥苏f,“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,不記得了?后來**走了之后,**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可能是覺得不合適。
林念想起這個男人了。周建國,父親以前的工友,下崗后開了個小修車鋪,老婆前幾年跟人跑了,一個人帶著個兒子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頭發(fā)還沒白。
“我……”林念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你沒接到通知?”周建國問,“社區(qū)應(yīng)該聯(lián)系過你,**手機(jī)里應(yīng)該有你的號碼?!?br>
“我換號了。”林念說。七年,她換了三次號碼,沒告訴過任何人,包括她爸。
周建國又喝了口水,搪瓷缸上有個磕掉的瓷,露出里面的黑鐵:“后事是社區(qū)幫忙辦的,骨灰……骨灰還在殯儀館,沒人領(lǐng)。你回來得正好?!?br>
林念靠著門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她想哭,但眼睛干得發(fā)疼,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。她想起最后一次見父親,七年前的那個晚上,她摔門而出,他在后面喊她的名字。她頭也沒回。
七年。她一次也沒回來過。電話也沒打過幾個。偶爾發(fā)條短信,說挺好的,別擔(dān)心。父親回短信,永遠(yuǎn)是那幾個字:好,照顧好自已。
她以為他一直會在。等她哪天準(zhǔn)備好了,混出個人樣了,再回來,讓他看看,她沒給他丟人。
可是他沒等。
“鑰匙,”林念站起來,聲音啞得不像自已的,“門鎖銹死了,我打不開?!?br>
“等著,我去拿油?!敝芙▏D(zhuǎn)身下樓,過了一會兒拿著個小油壺上來,往鎖眼里滴了幾滴,又遞給她一把新鑰匙,“這是社區(qū)換的鎖,**的鑰匙應(yīng)該在你手里,但鎖芯銹了打不開,社區(qū)就換了。這把是我留著的,怕萬一有什么事。你拿著?!?br>
林念接過鑰匙,***,這次轉(zhuǎn)得動了。咔噠一聲,門開了。
一股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,還有另一種味道,說不清,像是某種東西腐爛過后殘留的氣味。林念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(jìn)去。屋里很暗,窗簾拉著,透進(jìn)來一點昏黃的光。
她按下墻上的開關(guān)。燈沒亮。
“電閘拉了,”周建國在后面說,“**走了之后,社區(qū)來人收拾過,把水電都關(guān)了。你要住的話得自已去開。”
林念點點頭,走了進(jìn)去。
客廳不大,十幾平米,擺著老式的沙發(fā)和茶幾,電視是那種老款的大**彩電,上面落滿了灰。茶幾上放著一個搪瓷杯,杯里的水早就干了,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漬。墻上掛著一幅日歷,還停在九月。
林念走進(jìn)臥室。
父親的房間。床上的被子沒疊,團(tuán)成一團(tuán)。床頭柜上放著藥瓶,有好幾個,降壓的,心臟的。還有一個相框,里面是她高中時的照片,穿著校服,扎著馬尾,笑得很傻。
她拿起那個相框,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擦過,擦掉一層灰。
相框下面壓著一張紙,對折著。她抽出來,展開。
是她的筆跡。
“爸,我去**了。別找我。等我混好了就回來。林念。”
那是她七年前留下的字條。她以為他早扔了。
林念攥著那張紙,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,邊緣有些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她坐在床沿上,看著這個房間,看著父親睡過的床,穿過的拖鞋,用過的茶杯。一切都還在,只是人不在了。
周建國站在門口,沒有進(jìn)來:“**這幾年身體不太好,但一直撐著。他常說起你,說你在大城市上班,忙,沒空回來。他讓你別擔(dān)心他,他挺好的?!?br>
林念低著頭,不說話。
“他走的那天……”周建國頓了頓,“算了,不說了。你先歇著吧,有什么事叫我,我就在樓下?!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了,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消失。
林念一個人在房間里坐到天黑。
沒有開燈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著。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。風(fēng)從窗戶縫里擠進(jìn)來,嗚嗚地響。很冷。她把父親的被子拉過來,蓋在身上。被子上有股味道,老年人的味道,藥的味道,還有某種她說不上來的味道。
那是父親的味道。
她把臉埋在被子里,肩膀開始發(fā)抖。終于哭出來了,沒有聲音,只是眼淚一直流,一直流,把被子洇濕了一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哭累了,靠在床頭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然后她醒了。
不是因為冷,也不是因為什么聲音。就是突然醒了,心跳得很快,像有什么東西把她從睡夢里拽出來。
房間里一片漆黑。她看不見任何東西,只能感覺到自已的呼吸,還有心跳,砰砰砰的,在寂靜里格外響。
然后她聽見了。
腳步聲。
從客廳傳來的。
很輕,但確實存在。一步一步,慢慢地在走。像是有人穿著軟底的鞋,在客廳的地板上踱步。
林念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聽。
腳步聲停了。然后又開始走,從客廳走向廚房,又從廚房走回客廳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手在被子里攥緊,指甲掐進(jìn)掌心。她想喊,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,發(fā)不出聲音。
腳步聲又停了。
然后,她聽見門軸轉(zhuǎn)動的聲音——是臥室的門。
那扇門正對著她的床,進(jìn)來的時候她沒關(guān)嚴(yán),留著一條縫。
黑暗里,那條縫一點一點變寬。
林念死死地盯著那里,眼睛睜到最大,但什么都看不見。太黑了,黑得像墨汁灌滿了整個房間。
門開了一半。停了。
有什么東西站在那里。
她不知道是什么,但她知道有什么東西站在那里。她能感覺到,感覺到那個東西在“看”著她。
空氣像凝固了一樣,冷得刺骨。不是秋天的冷,是另一種冷,從骨髓里往外滲的冷。
她想尖叫,但叫不出來。她想逃,但身體動不了,像被釘在床上。
然后,那個東西動了。
它朝她走過來。
她看不見它,但她能聽見——腳步聲,一步,兩步,三步,越來越近。她能感覺到它靠近時空氣的流動,能感覺到那股冷氣在逼近。
到床邊了。停了。
那張臉——如果它有臉的話——就在她面前。她什么也看不見,但她知道它在看她。很近,非常近。
林念的牙齒開始打顫,咯咯咯地響。
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一個很輕的聲音,像是嘆息,又像是呢喃。飄忽忽的,聽不清在說什么,但確確實實是人的聲音。
那個聲音說:“念念……”
林念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是父親的聲音。
“爸……?”她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。
黑暗里,有什么東西碰了碰她的臉。
冰涼的。但很輕。
然后那股冷意退去了。腳步聲往后退,一步一步,退到門口。門軸又響了一聲,合上了。
林念猛地從床上跳起來,踉蹌著撲向門口,一把拉開門。
客廳里灰蒙蒙的,有光從窗簾縫隙透進(jìn)來。天快亮了。
空無一人。
她沖到窗戶邊,一把拉開窗簾。外面是灰藍(lán)色的晨光,樓下的梧桐樹在風(fēng)里搖晃。沒有人。什么都沒有。
她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這個房間。沙發(fā)上沒有人,廚房里沒有人,一切和她睡前看到的一樣。茶幾上的搪瓷杯,電視上的灰,墻上的日歷。
可是她明明感覺到了。明明聽見了。
林念靠著墻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心跳還很急,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濕了。她看著那扇臥室的門,看著它半開著,和她睡前留的縫隙一樣寬。
也許是夢。也許是她太累了產(chǎn)生的幻覺。
她這樣告訴自已。
但臉頰上那個被碰過的地方,還殘留著一點涼意。很清晰,很真實。
窗外,天一點點亮起來。晨光照進(jìn)屋里,把灰塵照得清清楚楚,在空氣里慢慢地飄。
林念站起來,走進(jìn)廚房,打開水龍頭。沒有水,電閘還沒開。她關(guān)上水龍頭,站在那里,看著水池里的幾根白發(fā)。
那是父親的頭發(fā)。
她用兩根手指捏起來,很細(xì),很軟,灰白色的。在晨光里微微顫抖。
然后她聽見敲門聲。
很輕,三下。
她走過去,打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女人,三十來歲,穿著件黑色的風(fēng)衣,頭發(fā)挽在腦后,臉色有些蒼白。女人看著她,眼神很奇怪,像是驚訝,又像是某種審視。
“你是林念?”女人問。
林念點點頭。
女人沉默了幾秒鐘,然后說:“我叫沈靜。我是……你父親的律師。”
林念愣住了。
“他留了遺囑,”沈靜說,“還有一封信,讓我親手交給你?!?br>
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遞過來。
信封上寫著三個字:林念收。
是父親的筆跡。
林念接過信封,手指碰到紙面的一瞬間,一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,順著胳膊一直爬到后頸。
那涼意里,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,在低語。
信封沒有封口。
林念站在門口,手指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,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,像有看不見的細(xì)線在皮膚下面游走。她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抬起頭看向沈靜。
沈靜站在樓道的光影里,一半臉被晨光照亮,另一半隱在暗處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幾乎看不見瞳孔,正直直地盯著林念手中的信封。
“你不進(jìn)來嗎?”林念問。
沈靜搖了搖頭:“我還有其他事。遺囑的事,你什么時候方便,來我事務(wù)所一趟。地址在信封里?!彼D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你父親……生前找過我很多次。他很想你?!?br>
林念攥緊了信封,沒有說話。
沈靜轉(zhuǎn)身下樓,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消失。走到三樓的時候,林念聽見她停了一下,似乎是和周建國說了句什么,但聽不清內(nèi)容。
林念關(guān)上門,背靠著門板,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。
信封很普通,就是那種文具店買的牛皮紙信封,邊角有些磨損,像是被翻看過很多次。上面“林念收”三個字,筆畫有些抖,不像父親年輕時的字。他老了,手開始抖了。林念突然想起這個,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撕開封口。
里面是一張折疊的紙,還有一把鑰匙。鑰匙很舊了,黃銅的,齒痕都磨得有些模糊。林念把鑰匙放在茶幾上,展開那張紙。
是父親的筆跡。很潦草,有些地方筆劃斷了又接上,像是在很吃力的狀態(tài)下寫的。
“念念:
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爸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別難過,人都有這一天。
這些年你不在家,爸一個人也習(xí)慣了。你別怪自已,是爸沒本事,留不住**,也留不住你。**走的那年你才十三,這些年你心里苦,爸知道。
有件事爸一直沒告訴你。不是不想說,是不敢說。我怕說了,你更不肯回來。
咱們家這房子,是1988年蓋的。那時候你還小,不記事。蓋房子的時候挖地基,挖出了一些東西。工人們說是老墳,***的**家的。當(dāng)時也沒在意,把骨頭撿撿,換個地方埋了,就接著蓋。
可從那以后,這房子就有點不對勁。
你小時候半夜哭,說是看見有人站在床邊。**也說過,夜里老聽見腳步聲,在客廳里走來走去。后來**走了,我以為是她受不了這個,所以才……
再后來,你大了,去外面上學(xué),回來得少了。每次你回來,我都提心吊膽,生怕你遇上什么。還好,你一直沒事。
可是念念,爸最近越來越覺得,那些東西還在。不是害人的那種,就是……就是還在。有時候我夜里醒過來,能感覺到有人在看我。我不怕,我都這把年紀(jì)了,有什么好怕的。我就怕你回來的時候,它們認(rèn)出你。
爸這輩子,沒求過什么人。這次求你一件事。
這房子,別留。賣了也好,拆了也好,別住。也別回來拿什么東西,什么都別拿。這把鑰匙是咱老家老房子的鑰匙,在鄉(xiāng)下,***留下的。你要是有空,替爸回去看看。
別怪爸說得不清不楚。有些事,說不清楚。
信封里有沈律師的名片,她能幫你辦手續(xù)。房子的事,越快越好。
爸愛你。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。
爸
2023年9月12日”
林念看完信,手抖得厲害。紙在手里簌簌地響。
9月12日。那是父親去世前十三天。
她低頭看著信紙,上面有幾處水漬的痕跡,已經(jīng)干了,把字跡洇得有些模糊。是眼淚。父親的眼淚。
林念把信貼在胸口,蹲在地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(tuán)。沒有哭出聲,只是渾身發(fā)抖,像秋天最后一片葉子,在風(fēng)里抖得快要掉下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站起來,走進(jìn)父親的房間,把信放進(jìn)那個相框后面,和七年前她留下的那張字條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拿起那把老鑰匙,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。黃銅的,很舊,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“林”字。
老家。奶奶留下的老房子。在臨江下面的一個鎮(zhèn)子上,叫楓林鎮(zhèn)。她小時候去過幾次,后來奶奶去世,就再沒去過了。
林念把鑰匙裝進(jìn)口袋,走到窗邊。樓下的梧桐樹在風(fēng)里搖晃,葉子黃了一片。遠(yuǎn)處有人在遛狗,一個老**推著輪椅慢慢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很日常。和任何一個秋天的早晨一樣。
可是她知道,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這個房間,看著父親的床,父親的拖鞋,父親的藥瓶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。
那里多了一樣?xùn)|西。
剛才沒有的。
一個小小的木頭盒子。巴掌大,很舊,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紋。就放在藥瓶旁邊,安安靜靜的。
林念走過去。她記得這個盒子。小時候見過,在奶奶家。奶奶說是老輩傳下來的,裝些零碎東西。后來奶奶去世,盒子就不見了,她以為丟了。
原來在父親這里。
她伸出手,想去拿那個盒子。手指快要碰到的時候,一股冷意突然從盒子上竄出來,像針一樣扎進(jìn)她的指尖。
林念縮回手,退后一步。
盒子上什么也沒有。就是普通的舊木盒。可剛才那股冷意,和摸信封時一模一樣。
她深吸一口氣,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個盒子。這次沒有冷意了,只有木頭粗糙的觸感,沉甸甸的。
盒子沒鎖,搭扣一掀就開了。
里面是一張發(fā)黃的相片。
黑白的,很舊了,邊角都卷起來。相片上是一男一女,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。男的大概三十來歲,穿著長衫,女的穿著旗袍,懷里抱著一個嬰兒。
林念不認(rèn)識這個男人和女人。但**那棟老房子,她認(rèn)識。
那是楓林鎮(zhèn)的老宅。***房子。
她把相片翻過來。背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字,墨水已經(jīng)褪成褐色:
“**二十六年春。林世昌、王氏,攜子。攝于楓林鎮(zhèn)祖宅前?!?br>
**二十六年。那是1937年。
林世昌。這是她曾祖父的名字。
林念看著相片上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,她的眼睛很黑,正對著鏡頭,似乎在笑,又似乎沒在笑。那個嬰兒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張小臉,眼睛閉著,睡著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嬰兒臉上。
然后她發(fā)現(xiàn)一件事。
相片上,嬰兒的額頭上,有一個小小的紅點。
很小,像針尖那么大。但確實是紅的,在黑白相片上格外顯眼。
林念把相片湊近了些,想看清楚。就在這時,她聽見身后有什么東西響了一下。
很輕。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轉(zhuǎn)身。
地上什么也沒有。
但她的心臟開始狂跳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,比昨晚更強(qiáng)烈,像有無數(shù)雙眼睛從四面八方盯著她。房間里很亮,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,照得灰塵都在發(fā)光??伤褪怯X得冷,從骨頭里往外冷。
她看向門口。
臥室的門不知道什么時候關(guān)上了。
她明明記得沒關(guān)。剛才進(jìn)來的時候,她沒關(guān)門。
林念走過去,握住門把手。門把手冰涼,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一樣。她用力一擰,門開了。
客廳里空無一人。
陽光照在地板上,一片一片的,很安靜。
她松了口氣,轉(zhuǎn)過身,想把那個木頭盒子放回床頭柜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床頭柜上,那個木頭盒子還在。
可她已經(jīng)拿在手里了。
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盒子,又抬頭看著床頭柜上的盒子。一模一樣。漆都磨掉了,露出灰黑的木紋。一模一樣的舊,一模一樣的沉。
兩個。
林念的手指開始發(fā)抖。她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床上,慢慢走向床頭柜,伸出手,去碰那個盒子。
手指穿過去了。
就像穿過空氣一樣。
那個盒子還在那里,看得見,但摸不著。
林念退后兩步,撞在門框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。她死死地盯著床頭柜上的那個盒子,它就在那里,和床上的那個一模一樣,安安靜靜地放著。
然后她聽見了笑聲。
很輕的笑聲。嬰兒的笑聲。
從床上的盒子里穿出來的。
林念低頭看著床上的盒子,那盒子在動。很輕微的顫動,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輕輕地動。
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到床邊的。等她回過神來,她的手已經(jīng)按在盒子上,盒蓋正在一點一點打開。
里面什么也沒有。
空的。
可是笑聲還在。從盒子里,從床頭柜上那個摸不著的盒子里,從四面八方,從墻縫里,從地板下面,從天花板上,從她自已的腦子里,到處都是嬰兒的笑聲,咯咯咯的,笑得很開心,很甜,甜得讓人頭皮發(fā)麻。
林念捂著耳朵蹲下去,整個人縮成一團(tuán)。
笑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。
她站起來,渾身冷汗,后背的衣服都濕透了。床上的盒子還在那里,敞著蓋,空空的。床頭柜上的盒子還在那里,看得見,摸不著。
陽光還在,照得滿屋亮堂堂的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是林念知道,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拿起床上的盒子,蓋好蓋子,裝進(jìn)口袋。然后她走出臥室,走出這個房間,走出這扇門,一直走到樓下。
周建國正在樓下修車,看見她下來,直起腰:“怎么了?臉色這么難看?”
“周叔,”林念的聲音有些啞,“我爸……我爸有沒有跟你說過,這房子有什么不對勁?”
周建國的臉色變了變。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,擦了擦手上的油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**說過,”他壓低聲音,“他說這房子里有東西。不是鬼,就是……就是有東西。他說那些東西不害人,就是還在。他習(xí)慣了。”
林念看著他:“你信嗎?”
周建國沒回答,只是抬頭看了看四樓的窗戶。那扇窗關(guān)著,窗簾拉著,什么也看不見。
“我在這樓下住了二十年,”他說,“有些事,說不清楚。有時候夜里,我能聽見樓上有人走路???*那時候已經(jīng)睡了。有時候,我能聽見有人說話,嗡嗡嗡的,聽不清說什么。還有一次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“還有一次什么?”
周建國猶豫了一下:“有一次,我看見**在陽臺上和人說話。可他是一個人,對面沒人。他就那么對著空氣說話,說了很久。第二天我問他,他說是和老家的親戚打電話??伤鞘謾C(jī)根本沒亮。”
林念的手在口袋里攥緊了那個木頭盒子。
“周叔,我爸有沒有提過楓林鎮(zhèn)?”
周建國愣了一下:“楓林鎮(zhèn)?**的老家?提過,他說他小時候在那兒住過。后來搬來臨江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沒什么?!?br>
林念轉(zhuǎn)身要走,周建國叫住她:“丫頭,**的骨灰還在殯儀館,你打算什么時候去領(lǐng)?”
林念站住了。
她把這茬忘了。
“明天,”她說,“明天我去領(lǐng)?!?br>
她走出小區(qū),走到大街上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路上人來人往,有人拎著菜籃子,有人推著嬰兒車,有人在早點攤前排著隊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日常,那么理所當(dāng)然。
林念站在路邊,看著這些人,突然覺得他們都很遙遠(yuǎn)。像隔著玻璃看一幅畫,畫里的人動來動去,但和她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。
她拿出手機(jī),撥通了信封里那張名片上的號碼。
“沈律師,是我,林念。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電話那頭,沈靜的聲音很平靜:“說?!?br>
“我爸……我爸去世之前,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奇怪的話?關(guān)于我們家的房子,或者關(guān)于楓林鎮(zhèn)的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有?!?br>
“他說什么?”
沈靜的聲音低下去:“他說,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,千萬別讓你住那間房子。他說,那些東西等你很久了?!?br>
林念的手指一緊:“那些東西?什么東西?”
“他沒說。他只說,讓你來找我,然后盡快把房子處理掉。越快越好?!?br>
林念深吸一口氣:“沈律師,我現(xiàn)在能去你事務(wù)所嗎?”
“現(xiàn)在?我在外面,下午才有空?!?br>
“好,下午我去找你。”
掛了電話,林念站在路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陽光很暖,風(fēng)很涼,梧桐葉子在她腳邊打著轉(zhuǎn)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木頭盒子,那個盒子硬邦邦地硌著她的腿。
那些東西等你很久了。
她想起昨晚那個冰涼的觸碰,想起那聲“念念”,想起父親信里的話,想起床頭柜上那個摸得著和摸不著的兩個盒子。
還有那張相片。**二十六年的相片。那個額頭上有紅點的嬰兒。
林念抬起頭,看著灰蒙蒙的天。
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么,不知道它們想要什么,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被盯上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得去楓林鎮(zhèn)。
那個嬰兒的笑聲,現(xiàn)在還在她耳朵里響著。
咯咯咯的。
甜得讓人發(fā)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