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動入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將巷子照得半明半暗。那道墻角的黑影仿佛凝固的雕像，只有偶爾極其輕微調(diào)整姿態(tài)時，才證明那是個活物。牛悟收回目光，重新躺平，胸腔里那顆心臟在沉寂片刻后，開始以某種冷靜而亢奮的節(jié)奏跳動。前世二十年的記憶、技藝、仇恨與遺憾，此刻都化作了最清晰的藍圖。窗外的監(jiān)視者以為自己在守候獵物，卻不知屋內(nèi)的少年，已悄然調(diào)整了**的準星，將整個棋盤，都納入了自己的算計之中。天，快亮了。，晨光才剛?cè)景讝|邊的屋檐。，卻精神抖擻。他起身的動作故意放得笨拙，踢翻了床邊的木屐，發(fā)出“哐當”一聲響。隔壁傳來父親牛老實含糊的嘟囔：“悟兒，輕些……知道了，爹?！迸Ｎ驊?yīng)著，聲音里刻意摻入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和慌張。，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鼻腔，混雜著院子里刨花和木料的清香。工坊的門半掩著，父親已經(jīng)在那里忙碌——牛老實終究還是放不下那單“大生意”，雖然答應(yīng)退回定金，但心里總存著僥幸，想著萬一對方好說話，或者……萬一兒子只是多心了呢？。那里堆著幾塊已經(jīng)刨平、準備用來**那神秘木匣的樟木板料，木質(zhì)細膩，紋理清晰，是父親特意從相熟的木料行賒來的好貨。板料旁邊，放著半盆清水，是用來**木料表面、方便后續(xù)雕刻的。。，調(diào)整著臉上的表情。他走進工坊，腳步故意踉蹌了一下?！暗?。”他聲音含糊，**眼睛，一副沒睡醒的模樣?！班??！迸＠蠈嶎^也不抬，正用墨斗在板料上彈線，手法嫻熟，線條筆直，“去灶房幫**生火，早飯快好了。我、我先洗把臉?！迸Ｎ蛘f著，走向那半盆清水。，呼吸均勻，但每一個動作都經(jīng)過精確計算。走到水盆邊時，他左腳腳尖“恰好”絆到了地上散落的一截短木方，身體猛地向前一傾——“哎呀！”，他雙手胡亂揮舞，一把打翻了水盆。！
半盆清水傾瀉而出，精準地潑灑在那幾塊精心準備的樟木板料上。水花四濺，打濕了牛老實的褲腳，也浸透了板料的表面。清澈的水迅速滲入木紋，在晨光下泛出深色的水漬。
“你！”牛老實猛地抬頭，臉上先是錯愕，隨即涌上怒意，“牛悟！你干什么！”
“爹、爹……對不起！我不是故意的！”牛悟連連后退，臉上寫滿了驚慌失措。他雙手無措地在身前擺動，眼神躲閃，嘴唇微微顫抖，將一個因犯錯而恐懼的笨拙少年演得淋漓盡致，“我、我絆了一下……我……”
牛老實看著被水浸透的板料，心疼得嘴角直抽。上好樟木，浸了水，就算晾干也容易變形開裂，更別說用來做要求嚴絲合縫的木匣了。他指著牛悟，手指都在抖：“你……你昨晚就心神不寧，今天又毛手毛腳！這料子……這料子可是賒來的！”
“我賠！爹，我、我去買新的！”牛悟急忙道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我這就去集市！我知道錯了……”
看著兒子這副驚慌失措、快要哭出來的模樣，牛老實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球，泄了大半。他重重嘆了口氣，蹲下身，檢查著板料。水漬已經(jīng)深深浸入，邊緣甚至開始微微翹起。
“罷了罷了?！迸＠蠈嶎j然擺手，“買新的？你知道這樟木多貴嗎？家里哪還有余錢……”
“我、我去跟王掌柜說說，先賒著，我以后多做工還他！”牛悟急切地說，眼神里充滿了“將功補過”的懇求。
牛老實看著兒子，又看看廢掉的板料，再想起昨晚兒子說的那些“心神不寧”、“恐有災(zāi)禍”的話，心里那點僥幸和猶豫，終于被這盆冷水徹底澆滅了。也許……兒子是對的。這單生意，從接下的那一刻起，就透著邪性?，F(xiàn)在連料子都毀了，或許真是天意。
“唉……”牛老實再次長嘆，疲憊地揉了揉額角，“去吧。跟王掌柜好好說，挑差不多的料子就行，別挑太貴的。剩下的……等我退了那定錢，看看能不能補上窟窿?！?br>“謝謝爹！我這就去！”牛悟如蒙大赦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跑，腳步依舊有些慌亂的踉蹌。
直到跑出院子，拐進巷子，遠離了父親的視線，牛悟臉上那驚慌失措的表情才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靜。他放緩腳步，整理了一下粗布短衫，目光銳利地掃過清晨寂靜的街巷。
空氣中飄蕩著炊煙的味道，遠處傳來貨郎的叫賣聲，石板路上有昨夜露水留下的濕痕。一切看似平常，但牛悟知道，暗處的眼睛，一定還在。
他沒有直接去往常買木料的西市，而是故意繞了個遠路，穿過兩條相對熱鬧的街巷，最后來到離牛家木匠鋪隔了三條街的一處小集市。這里攤位雜亂，賣菜的、賣早點的、修補鍋碗的擠在一起，人聲嘈雜，氣味混雜——汗味、食物的香氣、牲畜的膻味交織在一起。
牛悟的目標，是集市入口處一個簡陋的茶攤。
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頭，守著個冒著熱氣的大茶壺，給過往的腳夫、力工提供一文錢一碗的粗茶。茶攤支著幾張破舊木桌，此刻已經(jīng)坐了三五個客人，都是些衣著樸素的底層百姓。
牛悟走過去，摸出一文銅錢放在桌上：“老伯，一碗茶。”
“好嘞?！崩项^麻利地倒了一碗暗紅色的茶湯推過來。
牛悟坐下，雙手捧著粗陶碗，卻不喝。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茶攤角落。
那里坐著一個頭戴寬檐斗笠的漢子，穿著普通的灰布短打，背對著街道，面前也放著一碗茶，但似乎一口未動。漢子坐姿看似放松，但肩膀的線條繃得有些緊，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，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膝蓋。
就是他了。
牛悟收回目光，低頭看著茶碗里漂浮的茶梗，醞釀著情緒。片刻后，他抬起頭，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屬于十六歲少年的、帶著煩惱和委屈的神情。
“老伯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茶攤上的人，尤其是角落那位，聽得清楚，“您說，這日子怎么就這么難呢？”
攤主老頭正用抹布擦著桌子，聞言瞥了他一眼：“小后生，年紀輕輕嘆什么氣？”
“唉……”牛悟重重嘆了口氣，肩膀垮了下來，“我家是開木匠鋪的，本來接了個大單子，能賺不少呢。可我爹……唉，也不知道聽了誰的，非說那單子不吉利，要退掉。定金都收了，現(xiàn)在又要退回去，還得罪主顧?！?br>他說話時，眼角的余光死死鎖定角落的斗笠漢子。
那漢子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，叩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“退就退唄，”攤主不以為意，“生意嘛，有賺有賠，圖個心安也好。”
“可哪有那么簡單！”牛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憤懣和不甘，“為了那單子，我爹賒了上好的樟木料，結(jié)果……結(jié)果今天早上，被我笨手笨腳打翻水盆，全給泡壞了！”
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，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悶響，臉上滿是懊惱和自責(zé)。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，生意黃了，料子毀了，還得賠錢！我爹罵我毛手毛腳，不成器……可我、我也不是故意的??！”牛悟的聲音里帶上了真實的哽咽——這哽咽半是真切回憶起前世連累家人的痛苦，半是精湛的表演，“我就是心里亂，靜不下來……老伯，您說，我是不是特別沒用？連個木匠活兒都干不好，將來怎么繼承鋪子？”
他低下頭，肩膀微微聳動，仿佛在強忍淚水。
茶攤上其他客人投來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。角落里的斗笠漢子，依舊背對著這邊，但牛悟清晰地看到，他那被斗笠陰影遮住的耳朵，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——那是專注傾聽時，耳廓肌肉下意識的調(diào)整。
魚兒，咬鉤了。
牛悟心中冷笑，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頹喪模樣。他又絮絮叨叨抱怨了幾句家中的窘迫，自己手藝的生疏，父親的失望，然后才像是發(fā)泄完了，端起已經(jīng)微涼的茶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苦澀的茶湯劃過喉嚨，帶來真實的灼燒感。
付了茶錢，牛悟垂頭喪氣地離開茶攤，真的去相熟的王掌柜木料行，賒了兩塊普通的松木板料——樟木是別想了，家里現(xiàn)在也負擔(dān)不起。他扛著木料，故意走得很慢，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長，透著一種屬于失敗者的蕭索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道目光，如影隨形，一直跟到他拐進回家的巷口，才悄然消失。
回到家，已近晌午。
牛老實看著兒子扛回來的普通松木，沒再說什么，只是默默接過，開始比劃著，看能不能湊合著做點別的普通家具，彌補損失。工坊里氣氛沉悶，只有刨子推過木料的沙沙聲，以及牛老實偶爾沉重的嘆息。
牛悟幫著打下手，遞工具，搬木料，動作依舊刻意顯得生疏笨拙，不是拿錯鑿子，就是碰倒墨斗。牛老實看得眉頭緊鎖，卻也沒再斥責(zé)，只是眼神里的失望，濃得化不開。
這正是牛悟要的效果。
午飯是簡單的糙米飯和咸菜疙瘩。吃飯時，牛悟“無意間”踢到了飯桌的一條腿。
桌子晃了一下。
“這桌子腿好像有點不穩(wěn)了?！迸Ｎ蜞洁熘?，蹲下身查看。
桌子是自家多年前打的，用料實在，但年久失修，一條腿確實有些松動。牛悟的目光在桌子底下掃過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爹，這下面墊的什么？”
牛老實探頭看了一眼。桌子腿下方，墊著一塊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、約莫兩指厚的長方形物件，因為墊了多年，油布已經(jīng)沾滿灰塵，顏色發(fā)黑，邊緣甚至有些破損，露出里面似乎是紙張或皮革的一角。
牛老實愣了一下，隨即想了起來：“哦，這個啊……好些年前，你爺爺還在的時候，有一次給城南李員外家修祖祠，從舊梁上掉下來的?？粗袷潜緯?，但破破爛爛的，也看不懂寫的什么。你爺爺覺得從人家祖祠梁上掉下來的東西，不好亂扔，就拿回來了。后來桌子腿有點晃，就順手墊在下面了。這么多年，都忘了?！?br>他的語氣隨意，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團無用的垃圾。
牛悟的心臟，卻在那一瞬間，幾乎停止了跳動。
就是它！
《非攻秘術(shù)》殘卷！前世改變他命運、也最終將他推入地獄的起點！原來父親一直把它藏在這里，墊了桌腳！難怪前世是自己在工具箱底“偶然”發(fā)現(xiàn)——恐怕是父親某次整理工具時，無意間將它挪了位置！
油布包裹的一角破損處，隱約能看到里面泛黃紙張上，墨跡勾勒出的、極其復(fù)雜精密的齒輪結(jié)構(gòu)圖的一角。那線條的走向，那標注的方式……牛悟太熟悉了。前世無數(shù)個日夜，他就是對著這半卷殘冊，如癡如醉，推演出了無數(shù)奇思妙想。
恨意、渴望、警惕、算計……種種情緒如同沸水，在他胸中翻滾。但他臉上，卻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嫌棄和不解。
“墊桌腳的破書啊？”牛悟撇撇嘴，伸手將那油布包裹抽了出來。
入手微沉。油布表面冰涼，沾著陳年的灰垢，散發(fā)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塵氣。
牛悟隨手掂了掂，然后，在父親驚訝的目光中，又把它塞回了桌腿下面，甚至還用力按了按，讓桌子重新恢復(fù)平穩(wěn)。
“還挺稱手?！彼呐氖稚系幕?，站起身，無所謂地說，“墊著吧，省得再找磚頭?！?br>“你這孩子……”牛老實搖搖頭，也沒在意，繼續(xù)低頭扒飯。
牛悟坐回凳子，心跳如鼓，表面卻平靜無波。他剛才的動作自然隨意，沒有流露出絲毫對那包裹的興趣或重視。他甚至沒有打開看一眼，就把它重新歸為“墊桌腳的廢料”。
他知道，暗處的眼睛，或許正透過某個縫隙，注視著這一切。
他要讓對方看到：牛家父子，根本不識貨。那被他們視若珍寶、精心設(shè)計的“誘餌”，在目標眼中，與一塊破磚頭無異。
這才是最致命的輕視。
午后，牛老實揣著那一兩銀子的定金，出門去尋那留下地址的“陳管事”退錢。牛悟留在家里，繼續(xù)“笨拙”地幫著母親收拾家務(wù)，劈柴擔(dān)水。
他劈柴時，斧頭幾次劈空，差點砍到自己的腳；擔(dān)水時，水桶晃蕩，灑濕了半條褲腿。母親李氏看得心驚膽戰(zhàn)，連連讓他歇著。
牛悟從善如流，坐在院門檻上，看著西斜的日頭，眼神空洞，仿佛真的只是個被挫折打擊、茫然無措的少年。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孤獨地印在青石板上。
牛老實直到天色擦黑才回來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，手里空空如也。
“爹，錢退了嗎？”牛悟迎上去問。
“退、退了……”牛老實的聲音有些干澀，眼神躲閃，“那陳管事……倒是沒為難，收了錢，就走了?！?br>牛悟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語氣里的異樣和那一閃而逝的后怕。但他沒有追問。他知道，父親一定經(jīng)歷了什么——或許是對方的冷言威脅，或許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。這足以讓本就膽小的父親，徹底絕了任何僥幸念頭。
“退了就好?！迸Ｎ螯c點頭，攙著父親有些發(fā)軟的胳膊，“吃飯吧，娘熱著飯呢?！?br>晚飯依舊沉默。但一種無形的壓力，仿佛隨著那定錢的退回，暫時從這個小院消散了。牛老實和李氏的臉上，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疲憊。
夜深人靜。
牛悟依舊躺在硬板床上，睜著眼睛。他沒有點燈，任由清冷的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流淌進來，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。
他在等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蟲鳴漸歇，遠處打更的梆子聲隱約傳來，已是子時三刻。
來了。
極其輕微的“咯”的一聲，像是瓦片被極其小心的踩踏，又像是夜風(fēng)吹動了什么。聲音來自屋頂。
牛悟的呼吸變得愈發(fā)綿長均勻，眼皮合攏，只留下一條細微的縫隙。
一道黑影，如同融化的瀝青，悄無聲息地從屋頂滑落，落在院子里，沒有發(fā)出絲毫聲響。黑影貼著墻根移動，腳步輕捷得如同貍貓，很快來到工坊窗外。
工坊的門閂，從里面被一根細鐵絲，靈巧地撥開。
黑影閃身而入。
月光透過工坊的窗戶，勉強照亮內(nèi)部輪廓。黑影沒有去動任何工具，也沒有查看那些木料。他的目標非常明確——徑直走向白天吃飯的那張飯桌。
他在桌邊蹲下，伸手探向桌腿下方。
手指觸碰到那油布包裹時，黑影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似乎有些意外于它的位置和狀態(tài)。但他沒有猶豫，迅速將包裹抽出，塞入懷中。
任務(wù)完成。
黑影起身，準備離開。但就在他轉(zhuǎn)身的剎那，目光掃過了牛悟臥房那扇破舊的木門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挪動腳步，來到牛悟的窗下。
窗戶紙的破洞，透出屋內(nèi)模糊的景象。借著月光，黑影能看到床上隆起的被子輪廓，以及少年側(cè)躺著的、仿佛沉浸在睡夢中的臉龐。
十六歲的牛悟，面容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，眉頭即使在睡夢中，也似乎微微蹙著，嘴唇抿緊，仿佛在為什么事情煩惱。
黑影靜靜地看了幾息。
他的眼神里，最初是完成任務(wù)后的放松，隨即，浮現(xiàn)出一絲清晰的、毫不掩飾的輕蔑。為了這半卷破書，閣里竟然如此大費周章，監(jiān)視這寒酸木匠鋪好幾天。結(jié)果呢？目標父子愚昧不堪，兒子毛手毛腳不成器，老子膽小如鼠退了生意，這被當作關(guān)鍵誘餌的殘卷，竟然被他們拿來墊桌腳！
真是……高射炮打蚊子。
但輕蔑之余，一絲極淡的疑惑，如同水底泛起的微沫，在他心頭掠過。這少年白天在茶攤的表演，那懊惱、自責(zé)、頹廢的模樣，真實得毫無破綻?？刹恢獮楹?，此刻看著這張沉睡中依舊帶著愁緒的臉，黑影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。
具體是哪里，他又說不上來。
也許是錯覺吧。一個十六歲的木匠小子，能有什么不對勁？
黑影搖搖頭，將這微不足道的疑慮甩出腦海。他最后瞥了一眼床上“熟睡”的少年，身形一晃，如同鬼魅般掠出工坊，翻上墻頭，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。
院子里重歸寂靜。
只有月光，依舊冷冷地照著。
床上的牛悟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，沒有一絲睡意，只有冰封的寒潭，倒映著窗欞間漏下的、破碎的月光。
他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。
戲，開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