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好月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蘇念剛把最后一筆賬對完，就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摩托車的喇叭聲。她從二樓的窗戶往下看，一輛半新的黑色摩托車停在廠門口，陳耀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正仰頭朝她的方向張望?！皢眩K念，找你的？”同辦公室的劉姐湊過來，一眼就看到了樓下的人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，“這誰?。块L得可真精神！”，連忙收拾東西往外走?！澳信笥?！”劉姐在后面喊，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，“蘇念有男朋友啦！”。，走到陳耀祖面前，低著頭說：“你怎么真來了？說了來接你下班。”陳耀祖從摩托車后座上拿下一頂紅色頭盔遞給她，“戴上，帶你去吃飯?！保瑯撕炦€沒撕。，接過來戴上，有些笨拙地系著扣子。，輕笑了一聲，抬手幫她把扣子扣好。他的手很大，指節(jié)分明，帶著一點**味?！白甙??！彼f。，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抓住了陳耀祖的衣角。，風呼呼地吹。四月底的晚風還帶著一絲涼意，蘇念的長發(fā)從頭盔下漏出來，在風中飛揚。她看著陳耀祖寬厚的后背，忽然覺得特別安心。，老板認識陳耀祖，一見面就喊“陳總來了”，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位置——靠窗，能看到河面上晚霞倒影。
陳耀祖點了一桌子菜，有魚有肉，蘇念說“吃不了那么多”，他說“第一次正式請你吃飯，不能寒磣”。
飯吃到一半，陳耀祖忽然放下筷子，看著蘇念說：“蘇念，我跟你說說我家的情況吧?！?br>蘇念也放下筷子，認真聽著。
“我們家五口人——我爸媽，我大哥，我，還有大嫂。我大哥叫陳耀宗，前兩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，傷了腿，現(xiàn)在在家休養(yǎng)。大嫂叫林月，在家照顧大哥，還有個兒子，八歲了，叫家豪?！?br>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，但蘇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，像是在壓制什么情緒。
“大哥的事……”蘇念小心翼翼地說，“一定很不容易吧。”
“嗯。”陳耀祖點點頭，“大哥以前是我們家最能干的人，出了事后我媽一下子老了十歲?，F(xiàn)在家里生意主要是我在跑，大嫂負責照顧大哥和孩子?！?br>“你辛苦了?！碧K念真誠地說。
陳耀祖看了她一眼，眼神有些復雜，但很快又笑了：“所以我對未來的媳婦沒別的要求，就希望她能理解我們家的特殊情況，對我大嫂好一點，對家豪好一點。畢竟……那是我大哥的孩子。”
他說“大哥的孩子”四個字時，語氣重了一拍，像是在強調(diào)什么。
蘇念沒聽出來。
她只覺得陳耀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，對大哥愧疚，對侄子疼愛，對家庭負責。這樣的男人，在小縣城里可不多見。
“我會的?！碧K念認真地說，“你放心。”
陳耀祖又笑了，這次笑得很真心，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：“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姑娘?！?br>接下來的日子，陳耀祖幾乎天天來接蘇念下班。
有時候是摩托車，有時候是一輛半新的桑塔納轎車。蘇念后來才知道，那輛車是公司的，平時陳耀祖跑業(yè)務用，但他總說“接你比跑業(yè)務重要”。
他們的約會地點從河邊小飯館換到了縣城電影院，又換到了人民公園的游船。陳耀祖舍得花錢，每次都是最好的位置、最好的票、最好的游船。
蘇念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蜜罐里。
“你們陳家那個二兒子，是不是對你有意思？”劉姐又開始了每日八卦。
“我們在處對象?！碧K念不好意思地說。
“處對象？”劉姐一拍大腿，“處什么對象??！我跟你說，這種條件的男人，你抓住就別放手！趕緊定下來，節(jié)前辦酒席！”
蘇念被她說得面紅耳赤，但心里也是甜的。
那天晚上，陳耀祖送她回家，在紡織廠門口停下車，沒有急著走。
“蘇念?！彼兴?br>“嗯？”
“我媽說了，過兩天讓你去家里吃頓飯，認認門。”
蘇念心里一緊。去男方家里吃飯，在小縣城的規(guī)矩里，這基本上就是“定下來”的意思了。
“好?！彼f，聲音輕輕的。
陳耀祖看著她，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：“怎么慫了？第一次去我家又不是上刑場?！?br>蘇念被他捏得臉更紅了，拍開他的手：“你手臟不臟??？”
“不臟，”陳耀祖笑了，“洗干凈了才來接你的?！?br>蘇念看著他的笑臉，有一瞬間的恍惚。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，就是那天去望江樓相親。
周末，蘇念特意去縣城最大的商場買了一件新衣服——淡紫色的連衣裙，花了將近一個月的工資。她母親看了直咂嘴，說“這衣服太貴了”，但也沒攔著。
“第一次登婆家的門，要體面?！蹦赣H說這話時，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陳家住在縣城東邊一個新建的小區(qū)里，三室一廳，裝修得不豪華但很舒服。蘇念到的時候，王桂蘭正在廚房忙活，聽見門鈴響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小跑著來開門。
“蘇念來了！快進來快進來！”
王桂蘭今天穿著一件暗紅色織錦外套，頭發(fā)盤了起來，看起來比相親那天更要精神幾分。她拉著蘇念的手往里走，嘴里不停地說：“耀祖這孩子，天天在家念叨你。來來來，先坐，先坐?！?br>客廳的沙發(fā)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，頭發(fā)花白，沉默寡言，是陳父陳德茂。他朝蘇念點了點頭，說了一句“來了”，就又低頭看報紙了。
王桂蘭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多說兩句?。　?br>“他來了就來了，說什么說。”陳德茂頭都沒抬。
蘇念覺得這家庭氛圍有點奇怪，但沒多想——哪個家沒本難念的經(jīng)？
就在這時，里屋的門開了，一個女人走了出來。
她大約三十歲上下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，頭發(fā)披散著，五官算不上多漂亮，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韻味——眼角微微上挑，嘴唇薄而紅潤，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這是你大嫂，林月?！蓖豕鹛m介紹道。
蘇念趕緊站起來：“大嫂好?！?br>林月打量了她一眼，笑了笑，走過來坐到蘇念旁邊，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：“妹妹長得真水靈，怪不得耀祖天天往外跑?！?br>她的手很涼，力道不輕不重，握得蘇念有一瞬間的不自在。
“大嫂過獎了。”蘇念說。
“別叫大嫂了，叫月姐就行?！绷衷碌男θ莺苡H切，但蘇念總覺得她的眼神像一汪深潭，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
“月姐。”蘇念乖乖改口。
“這就對了?！绷衷屡牧伺乃氖直?，轉向王桂蘭，“媽，飯菜差不多了吧？我去端。”
她起身進了廚房，動作利落，像是對這個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。
蘇念注意到一個細節(jié)——林月叫王桂蘭“媽”的時候，語氣極其自然，自然到不像是一個兒媳對婆婆的稱呼，更像是……女兒對母親。
她想，這大概就是家里人感情好的表現(xiàn)。
飯桌上，蘇念見到了陳耀祖的“侄子”——陳家豪。
八歲的男孩，虎頭虎腦，一雙眼睛又大又亮，坐在陳耀祖和林月中間。他吃飯的時候很安靜，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蘇念，眼神里帶著小孩特有的好奇。
“家豪，叫嬸嬸。”王桂蘭說。
家豪看了林月一眼，林月點了點頭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清脆：“嬸嬸好?！?br>蘇念笑著應了，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。這是她母親提前交代的——第一次見侄子，要給見面禮。
家豪又看了林月一眼，林月又點了點頭，他才伸手接下紅包，說了聲謝謝。
蘇念覺得這孩子教養(yǎng)很好，但又覺得哪里有點別扭——他事事都要看林月的眼色，不像是母親對兒子的管教，更像是……一種小心翼翼的服從。
她看向陳耀祖，發(fā)現(xiàn)他正低頭吃飯，筷子夾菜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心不在焉。
“耀祖，給蘇念夾菜啊。”王桂蘭在一邊催促。
陳耀祖抬起頭，給蘇念夾了一塊排骨。
林月在一旁笑了：“媽，你看你，比人家蘇念還緊張?！?br>王桂蘭也笑了，笑聲很響亮：“我是急著抱孫子?。∫娑级牧?，他大哥家豪都八歲了，他還沒個著落。蘇念你要是嫁過來，可要加把勁??！”
蘇念臉紅了，低著頭吃飯，不敢接話。
一頓飯吃得熱鬧又體面。王桂蘭把蘇念從頭到腳夸了一遍，林月在旁邊幫腔，陳耀祖偶爾插科打諢，就連沉默寡言的陳德茂也說了句“這孩子不錯”。
蘇念離開陳家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
陳耀祖送她下樓，走在小區(qū)的路燈下，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，交疊在一起。
“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，”陳耀祖忽然開口，“她就是嘴快，沒什么壞心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念說。
“那你……覺得我們家怎么樣？”陳耀祖問，語氣里帶著一絲認真。
蘇念想了想，說：“挺好的，人也好，氣氛也好。你大嫂人不錯?！?br>陳耀祖的腳步頓了一下，極短的停頓，短到蘇念幾乎沒察覺。
“嗯，她這個人……確實不錯?！彼f這話的時候，聲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。
兩人走到小區(qū)門口，陳耀祖說騎車送她回去。蘇念說不用了，今天太晚了，她叫了輛三輪車。
“那行，你路上小心。”陳耀祖站在門口，目送她上了三輪車。
蘇念坐上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路燈下，陳耀祖還站在原地，手里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煙，橘紅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。他的臉半明半暗，看不清表情。
蘇念朝他揮了揮手，他抬起夾煙的手，輕輕晃了晃。
三輪車拐過一個彎，陳家的小區(qū)消失在視線里。
蘇念不知道的是，在她轉身的那一刻，陳耀祖掐滅了手里的煙，快步走進了小區(qū)側門旁邊的一個電話亭。
他撥了一個號碼，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。
“她走了？”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林月的。
“走了。”陳耀祖說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覺得她怎么樣？”林月問，語氣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。
“老實，好拿捏。”陳耀祖頓了頓，“我媽說得對，找這樣的，不會出亂子?！?br>電話那頭的林月沉默了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“那……咱們的事，你跟她提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陳耀祖的聲音有些不耐煩，“這種事怎么提？你自己注意點，別在她面前露了馬腳?！?br>“你放心，”林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，“我在這個家十來年了，知道怎么做?！?br>電話掛斷。
電話亭的白熾燈照著陳耀祖的臉，他靠在玻璃門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開門走進夜色。
更深露重，梧桐絮還在飄，落在他的肩頭，像是冬天提前來了。
而蘇念此時正坐在三輪車上，懷里還揣著林月臨走時塞給她的一包桂花糕，想著下周末要不要約陳耀祖去看電影。
她不知道，她剛剛吃的那頓飯，見的那群人，以及那句“嫂子人不錯”，全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舞臺。
她以為自己是主角。
但在這個劇本里，她從一開始，就是被安排好的配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