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他一生沒有去矯正這顆牙，到死也沒矯正。
我站在他面前，關掉了手機。老劉在門外敲門說辦手續(xù)的人到了，我說等一下。然后我一個人待了大概十分鐘。
十分鐘里，我想跟他說點什么。說什么呢？說你為什么走？說你為什么不聯(lián)系我？說你為什么丟下我媽？說你為什么變成那種人？說我為什么也變成了另一種人？最后什么都沒說。
我只是把手伸進兜里，摸了摸那封被汗水洇得有點潮的信。把信紙抽出來，重新折了一道印。
爸，你不孤單。這位**的朋友也寫的一樣——“最終，我們都活成了自己當初最討厭的樣子。還覺得挺舒服?！?br>他自己覺得舒服嗎？舒服到**？不。他那句“舒服”是諷刺。諷刺自己明知道在往下掉，卻懶得呼救。
那你呢？你舒服嗎？心臟病發(fā)作的時候，你一個人躺在地上，疼嗎？怕嗎？那一瞬間，你想到的是誰？是我嗎？
我不知道。我永遠也不會知道。
我伸手，幫他把壽衣的領口整理好。這件壽衣是老劉他們換上去的。如果他早點來，我會親自給他穿上。
然后我把拉鏈拉上，推回抽屜，轉(zhuǎn)身出了冷庫。
門外老劉遞了根煙給我。我接過來，叼在嘴里，沒點。
“你剛才在里面待挺久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說啥了？”
我搖搖頭。煙霧在我肺里短暫停留，然后被我吐出來。***難抽。
“老劉，你見過這種人嗎——活著的時候所有關系都斷了，死了之后，連個來送的人都湊不齊？”
“見過。”老劉說，語氣平淡，“我們這行，見的最多的就是冷清。人活一世，最后能記住你的，沒幾個。有時候，連親人都在恨你，同事都在假裝你不存在。習慣就好?！?br>“你習慣了嗎？”
老劉側(cè)臉看了我一眼，干裂的嘴唇動了兩下，沒聲。
“沒有。”
午飯后，我決定去查那位投行精英的**。他的名片還在信紙旁邊，我早上整理時順手掃了一眼：紀淮，某國際投行VP。
他用這張名片開過很多會，簽過很多字，換過很多錢。然后他從十六樓跳下去，這張名片沒有救他。也沒有任何意義。
我打開電腦，在搜索引擎里鍵入“紀淮”?；剀嚒?br>第一條顯示他的領英檔案——頭像西裝領帶，頭發(fā)用發(fā)膠梳得一絲不茍，笑容專業(yè)準確，八顆牙。標準的成功人士。
往下翻，有幾條關于他**的消息，都是些邊角料。標題大同小異：“中年投行VP墜亡，警方排除他殺國金中心**事件后續(xù)”……正文都很短，連他的全名都沒有出現(xiàn)。
我又搜了他的名字加他畢業(yè)的大學，翻到了一條三年前的新聞——《優(yōu)秀校友紀淮：從寒門學子到金融精英》。文章里有他年輕時的照片，大概是大三或者大四，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，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很瘦，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。那樣子跟領英頭像判若兩人。
文章里寫他“出身寒微，父親早逝，由寡母靠賣菜供養(yǎng)上大學在校期間連續(xù)四年獲得**獎學金畢業(yè)后進入全球頂尖投行”……通篇是那種標準的勵志敘事，把苦難榨成雞湯，把活人包裝成神話。
我注意到一個細節(jié)——文章提到他父親在他十歲時去世。和我一樣。我十歲那年，我爸辭職下海，本質(zhì)上也是某種形式的離開。
我們都是被父親拋棄的人。我們都發(fā)誓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。他用成功來證明，我用躲開來執(zhí)行。結(jié)果呢？他成了副總裁，我成了遺體化妝師。兩個沒有關系的人，在殯儀館里相遇。
白天上班正常處理手頭事務，但我讓自己請了幾天假——當然沒跟老劉提私事。只說想休息，對方信了?；丶抑?，我把那封信對著臺燈一字一字看了很多遍。信紙是國金中心便箋，手感厚實，水印清晰，每一筆都用力到幾乎戳破紙面。讀到最后，我忽然意識到——這封信可能只是半封。另一半，他沒寫?；蛘呤菍懥?，沒帶在身上。
另一半是什么？是更私人的部分。是那些不能寫在公司抬頭的便箋上的事。比如他為什么剪掉了所有合照里的父親。比如他有多恨那個人。比如他在跳下去的前一秒，想的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