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下女書
那一晚我沒顧上哭。
因為天剛擦黑,后門就被人急急敲響了。
進來的是個背驢車的年輕女人。
她肩上落滿雪,袖子里抱著一本臟兮兮的賬本。
她一進門就把賬本拍在桌上,喘著氣道。
「四娘,你快看?!?br>
她叫賀雙鯉。
是裴四娘外頭跑貨的幫手。
那賬本是從南城繡坊帶回來的。
原本記的是給繡**工錢,一匹緞邊補花二兩銀。
后來叫人拿濃墨把「兩」涂了,硬生生改成了「錢」。
我頭一次知道,原來一筆之差,就能從二兩變成二錢。
賀雙鯉把賬本翻給我看,嘴里罵罵咧咧。
「繡坊里那丫頭快被**了。」
「做了整整三個月,領到手只夠買兩斤糙米。」
「去理論,人家就把這賬本拍她臉上,說****都在,容不得她撒潑?!?br>
裴四娘沒說話,只把賬本推到我面前。
「看清楚沒有?」
我盯著那兩個字,看得眼睛都發(fā)酸,也只看出一團墨。
「看不清。」
「那就學。」
她扯過一張黃麻紙,寫下兩個字。
江照。
又在后頭補了一個墨字。
「這是你的名字。」
「從今往后,先學認它,再學認別人糊弄你的那些字?!?br>
我娘從前是集市口替人寫信寫契的代筆娘子。
她總說,女人這輩子最吃虧的,不是力氣小,是紙上的事都落不到自己眼里。
不會看,就只能認命。
不會寫,就只能按手印。
可那時我還小,只知道她日日低頭替別人寫。
寫家信,寫借據,寫嫁妝單,寫被打得滿臉是血的婦人求來的和離狀。
我沒想過,那些紙會要了她的命。
直到此刻,我才第一次真切明白,我娘為什么臨死前還要叫我先學寫名字。
因為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,便只能活成契紙邊上的一枚黑手印。
誰都能拿去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