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兵冊上無名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陸家坳的天，像是塌了半邊。，瞬間空了大半。男人們臉色鐵青，女人們扶著墻低聲啜泣，老人佝僂著背，一聲聲長嘆落在青磚地上，重得發(fā)沉。陸大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攥著那塊冰涼的木牌，牌上用炭筆寫著他的名字、籍貫、里坊，一筆一畫，都像在給他的凡人生涯，打上最后的烙印。，老人家腳步虛浮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憋出一句：“苦命的娃……”：“里正爺爺，我沒事。沒事？”陸忠眼圈一紅，“那是去打仗??！刀槍無眼，北境那地方，冬天能凍掉人耳朵，糧餉被軍官一層層扒下來，到了小兵手里，連糠皮都剩不下……你這一去，九死一生啊。”。，早就明白，有些事，不是怕，就可以不用去的。，夕陽把一人一影拉得很長。陸大慢慢走回自己那間半塌的土屋，推開門，一股霉混著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屋角的裂縫比早上更寬了些，風從縫里鉆進來，吹得墻上掛著的破麻袋輕輕晃動。。，掛在土墻釘子上；三個缺邊的陶碗，摞在墻角；一張用石頭壘起的床，鋪著曬干的茅草，上面是那床黑得發(fā)亮的破棉絮；門邊靠著那把磨得光滑的鋤頭，鋤刃上還沾著田地里的干土。。，把床底下的陶罐子拖出來。罐子里裝著他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糧食，約莫小半罐粟米，顆粒干癟，看著就讓人心酸。他伸手抓了一把，冰涼的糧食從指縫滑落，沙沙作響。，這點糧食，本就是他準備撐過冬天的全部指望。，用不上了。，走出家門，挨家挨戶走了一圈。
給了堂叔陸老實家半罐，給了村里一個無兒無女的孤老**半罐。
兩家都不肯收，推來推去。
“娃，你要出遠門，路上要吃糧?。　?br>“你帶走，帶走！我們老骨頭隨便對付對付就過去了！”
陸大只說一句：“我走了，你們多保重?！?br>放下糧食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他不需要多少干糧。差官說了，三日后到西柳鎮(zhèn)集合，路上會統(tǒng)一安排吃食——至于吃得好不好，能不能吃飽，他根本不指望。他更清楚，真到了軍中，多帶幾粒糧食，也救不了命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深秋的夜，來得早，也冷得快。山風從落雁山吹下來，穿過村子，吹得土坯墻嗚嗚作響，樹梢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音。村里零星亮起幾點燈火，昏黃微弱，在黑暗里搖搖欲墜。
同族的鄉(xiāng)親陸續(xù)有人過來，有的送一塊蒸紅薯，有的送兩個麥面干餅，有的塞幾枚磨得光滑的舊銅錢，還有人給他縫了一只粗布小袋子，用來裝干糧碎銀。東西都不值錢，卻沉甸甸的，壓在布包里，也壓在陸大心上。
他一一收下，一一記在心里。
在這個世道，窮人給窮人的一點暖意，比金子還珍貴。
天黑透之后，堂叔陸老實又來了一趟，手里攥著一塊巴掌大的粗布，布里裹著一小塊**。
“你堂嬸偷偷攢的，一直舍不得吃，給你帶上。”陸老實把布包塞進他手里，“路上餓極了，咬一小口，頂餓?！?br>陸大捏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**，喉嚨微微發(fā)緊。
“堂叔……”
“啥也別說?！标懤蠈崝[擺手，眼睛通紅，“夜里涼，早點歇著。三日后一早出發(fā)，我送你到村口?！?br>堂叔走后，土屋里只剩下陸大一個人。
他坐在門檻上，望著夜空。
星星很亮，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天幕。山里沒有燈火，星空顯得格外遼闊、深邃。他從小看到大的這片天，今天卻覺得陌生。以前他只覺得，天就是落雁山頂那一片，山外面還是山；現(xiàn)在他才隱約明白，山外面有鎮(zhèn)，鎮(zhèn)外面有縣，縣外面有郡，郡外面有州，州外面有王朝，王朝外面，還有一片叫做東**的無邊大地。
而他陸大，只是這片天地里，一粒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塵土。
“陸大……”
他輕聲念著自己的名字。
這名字是爹娘起的，簡單、好養(yǎng)活、像山里的石頭一樣普通。
可從今天起，這個名字，快要到頭了。
他抬起頭，望著最深的那片夜空，一字一頓，在心里對自己說：
“從今往后，若我不死，便叫陸浩?！?br>“浩氣的浩，浩蕩的浩。”
“我不要再做任人踩、任人欺、任人征、任人死的凡人陸大?！?br>“我要活成一條，誰也踩不死的命?！?br>話音落，體內(nèi)深處，仿佛有什么極其微弱、極其沉寂的東西，輕輕顫了一下。
快得像錯覺。
那是先天圣體，在凡軀深處，聽到了他的執(zhí)念。
這一夜，陸大沒有睡。
他就坐在門檻上，坐到后半夜，坐到天蒙蒙亮，坐到第一聲雞叫從村里響起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，日子過得飛快。
村里沒人再提“征兵”兩個字，可每個人的臉上，都寫著沉重。陸大像往常一樣上山砍了一擔柴，把自家那半畝田重新翻了一遍，把土屋的墻角用泥堵了堵，把屋里屋外打掃得干干凈凈。
他像是在和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，默默告別。
第三天，出發(fā)的日子終于到了。
天還沒亮，村里就已經(jīng)有了動靜。
被征走的青壯都被叫到了村口，一共有十七個人，都是十六到四十歲之間的漢子。有的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；有的紅著眼，不停抹淚；還有的抱著爹娘，死死不肯松開。
哭聲、嘆息聲、叮囑聲，混在清晨的山霧里，讓人心里發(fā)酸。
陸大背著那個小小的布包，默默站在最邊上。
他沒有親人來抱，沒有親人來哭，只有堂叔陸老實、里正陸忠，還有幾個平時對他多有照顧的長輩，站在不遠處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陸大，保重?！?br>“到了軍中，凡事忍一忍，別逞強?！?br>“能活，一定要活著回來?！?br>他微微點頭，聲音平靜：“我記住了。”
不多時，遠處傳來腳步聲和呵斥聲。
鎮(zhèn)上的差官劉刀疤，帶著兩個隨從，已經(jīng)到了。
“都到齊了？”劉刀疤掃了一眼，“磨磨蹭蹭的，想找死嗎！都給我站好，出發(fā)！”
沒人敢違抗。
十七個陸家坳的青壯，混在從其他幾個村子趕來的人里，匯成一支幾十人的小隊伍，踏上了山路。
陸大最后回頭，看了一眼陸家坳。
土屋、梯田、青山、炊煙，一切都還在，卻又好像已經(jīng)很遠。
這一眼，便是凡人與故鄉(xiāng)的訣別。
山路崎嶇，難走得很。
深秋的露水很重，打濕了衣裳，貼在身上，冰涼刺骨。腳下的石頭滑，草葉鋒利，一不小心就會劃破腳踝。隊伍走得很慢，差官在后面不停呵斥、催促，時不時有人摔倒，換來的不是攙扶，而是一腳踹過去。
陸大走在中間，不緊不慢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露水打不濕他的寒意，山路累不垮他的腿腳。圣體在體內(nèi)默默運轉(zhuǎn)，替他抵御著疲憊與寒冷，他自己卻一無所知，只當是自己從小苦慣了，身子骨硬朗。
中午時分，隊伍在山路邊一處平坦的地方歇腳。
差官扔下來幾袋干硬的粟米餅，又黑又硬，咬一口硌得牙疼，咽下去剌嗓子。每個人分到一小塊，狼吞虎咽，連碎屑都舍不得浪費。陸大接過自己那一塊，慢慢嚼著，味道苦澀，卻能勉強填一填空蕩蕩的肚子。
他沒有拿出堂叔給的**。
那是救命的東西，不到萬不得已，不能動。
歇了不到半個時辰，隊伍再次出發(fā)。
越往山下走，路越寬，人也越多。
從陳家坳、周家坳、**坳、趙家坳征來的青壯，一一匯入隊伍，人數(shù)越來越多，氣氛也越來越壓抑。大家彼此不說話，眼神麻木，像一群被趕往屠宰場的牲口。
下午申時，隊伍終于走出落雁山余脈，抵達了西柳鎮(zhèn)。
西柳鎮(zhèn)比陸家坳大得太多了。
青石板鋪就的街道，寬敞平整；兩旁商鋪林立，酒旗、布幌迎風招展；鐵匠鋪叮當作響，糧店、布店、雜貨鋪一應俱全；馬車、牛車、挑擔的貨郎、往來的行人，一派熱鬧景象。
可這份熱鬧，不屬于他們。
他們衣衫破爛、面色枯黃、滿身塵土，站在鎮(zhèn)口，像一群異類，引來路人頻頻側(cè)目，眼神里有好奇，有漠然，也有淡淡的嫌棄。
鎮(zhèn)口空場上，早已人山人海。
來自西柳鎮(zhèn)四鄉(xiāng)十八村的征夫，密密麻麻站在一起，足足有上千人。一眼望去，全是麻木、惶恐、絕望的臉。幾個身穿軍袍的小軍官，挎著腰刀，在人群中來回走動，呵斥聲此起彼伏。
陸大站在人群末尾，默默打量著這一切。
他看到有人因為爭搶位置被軍官一腳踹飛；
看到有人因為餓極了討要一口吃的，被狠狠鞭打；
看到有人嚇得癱在地上，被隨從拖到一邊，無人過問。
這就是凡人的天下。
強者生，弱者死。
有權(quán)有勢的人，高高在上；
像他這樣的人，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天黑之后，上千人全部被安排在鎮(zhèn)外空場露宿。
沒有帳篷，沒有床鋪，只有冰冷堅硬的地面。深秋夜寒，冷風呼嘯，凍得人牙齒打顫，咳嗽聲此起彼伏。很多人蜷縮在一起，互相取暖，依舊凍得瑟瑟發(fā)抖。
陸大找了個背風的角落，坐下。
他把布包抱在懷里，閉上眼睛。
圣體自發(fā)運轉(zhuǎn)，一股微弱卻溫暖的氣息，在四肢百骸緩緩流淌。別人凍得要死，他卻只是微微覺得涼，并不難熬。
黑暗中，他在心里再一次確認：
“我叫陸浩?！?br>“從踏入西柳鎮(zhèn)這一刻起，凡人陸大，已經(jīng)死了?！?br>“活下來的，是陸浩?！?br>夜越來越深，鎮(zhèn)外空場上鼾聲、咳嗽聲、低低的哭泣聲，混在一起。
沒有人知道，明天等待他們的，是什么樣的路。
沒有人知道，這一去，有幾個人能活著回來。
陸浩靠在土坡上，望著漆黑的夜空，眼神平靜，卻異常堅定。
他的凡途，已經(jīng)走到盡頭。
他的前路，一片黑暗。
可他心里，那一點想要活下去、想要變強的火苗，卻在黑暗中，越燒越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