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明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白天的時候能透進(jìn)來一點光。沈昭寧每天就坐在那束光里，用一根稻草在地上畫著什么。獄卒來送飯的時候瞄過幾眼，看不清楚，只隱約覺得像是字，又像是圖，橫橫豎豎的，看不太懂。，沈昭寧等來了第一個變數(shù)。。，崔衍的女兒，長安城里最尊貴的女人之一。，陽光正好從那扇巴掌大的窗戶里斜斜照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塊巴掌大的光斑。沈昭寧正坐在那塊光斑里，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正好對上一雙精心描繪過的鳳眼。，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，通身的氣派與這陰暗潮濕的牢房格格不入。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和一個獄卒，獄卒點頭哈腰地替她開了牢門，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?！澳憔褪巧蛘褜?？”崔明瑤站在牢門口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，站起來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了個禮：“崔大娘子安好。裴夫人”，而是叫了“崔大娘子”。這個稱呼在長安的貴婦圈里是有講究的——未出閣的女子才叫“大娘子”，嫁了人的應(yīng)該叫“夫人”。她故意叫錯，是在提醒崔明瑤，你嫁了人，可你還是崔家的人。。，但笑容紋絲不動，像一張畫在臉上的面具。她在牢房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來，丫鬟立刻遞上一方絲帕，她接過去，煞有介事地擦了擦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才施施然落座。“沈大小姐好伶俐的嘴。”她說，“可惜了，這嘴再伶俐，也救不了你們沈家滿門的命。崔大娘子說的是。”沈昭寧垂著眼，語氣恭順得像一個被訓(xùn)話的小丫頭，“沈家滿門的命，確實不是一張嘴能救的。所以崔大娘子今天來，是為了替沈家指一條明路？”。
那笑容很溫柔，溫柔得像一把裹了絲絨的刀。“明路不敢說，”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，兩根纖長的手指夾著，遞到沈昭寧面前，“但有一條路，沈大小姐要是愿意走，我倒是可以幫你?！?br>沈昭寧接過信，展開。
信上的字跡她很熟悉——是繼母柳氏的。柳氏的字寫得不算好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學(xué)生描紅，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極了，有些地方甚至把紙都戳破了。她在信里寫了滿滿兩頁紙，涕淚交加地懇求崔明瑤救救沈家的人，最后一段寫著——
“昭寧年幼無知，若有不敬之處，還望崔大娘子海涵。只要崔大娘子肯出手相助，沈家上下愿為崔家效犬馬之勞?！?br>沈昭寧看完信，慢慢地折好，還給崔明瑤。
“崔大娘子，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我繼母這個人，膽子小，耳根子軟，容易被人當(dāng)槍使。這封信上說的，做不得數(shù)。”
崔明瑤沒有接信，只是笑著看她。那笑容里有審視，有掂量，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、貓捉老鼠般的趣味。
“沈大小姐的意思是，你不愿意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沈昭寧抬起眼，直視著崔明瑤的眼睛，“崔大娘子想讓我做什么，不妨直說。拐彎抹角的，反而耽誤時間?！?br>牢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崔明瑤的笑容終于有了一絲裂痕。不是憤怒，不是尷尬，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——像是驚訝，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能說出口的心思。
她打量著沈昭寧，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。半晌，她收起笑容，語氣變得冷淡而直接。
“好，那我就直說了?！彼酒饋恚白吡艘徊?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沈昭寧能聽見，“你父親死前見過什么人，說過什么話，寫過什么東西，全部告訴我。作為交換，我可以讓沈家的人活著離開大理寺，發(fā)配也好，流放也罷，總比死在這里強(qiáng)?！?br>沈昭寧垂下眼，像是在認(rèn)真思考這個提議。
片刻后，她抬起頭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很淡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，漾開一圈極細(xì)極淺的漣漪。但崔明瑤看著那個笑容，莫名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崔大娘子，”沈昭寧說，“你知道我父親被關(guān)在那間屋子里十年，是誰關(guān)的嗎？”
崔明瑤沒有說話。
“是崔衍。”沈昭寧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十年前，崔衍上折***我父親交通外戚，圣上下令徹查，我父親被軟禁在府中。查了三年，什么也沒查出來，可崔衍說，查不出來就是最大的問題，說明我父親把證據(jù)都銷毀了。圣上信了他，于是軟禁變成了無期?！?br>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崔明瑤臉上。
崔明瑤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，但她的手微微攥緊了袖口。那是一個極細(xì)微的動作，小到幾乎看不見，但沈昭寧看見了。她看人從來不看臉，她看手，看肩膀，看眼角——那些地方藏不住真話。
“這十年里，我父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，太醫(yī)院的藥方一張比一張奇怪，我繼母哭天搶地地請了無數(shù)名醫(yī)，可沒有一個人能治好我父親的病?！鄙蛘褜幚^續(xù)說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不快不慢，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(guān)的故事，“你知道為什么嗎？”
崔明瑤沒有回答。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“因為那不是病?！鄙蛘褜幰蛔忠痪洌澳鞘嵌?。千日醉，慢性毒，中毒者會逐漸衰弱，最終像一盞燈一樣慢慢熄滅。這毒太醫(yī)院的人不是查不出來，是不敢查出來。因為下毒的人，就是當(dāng)年上彈章的人?！?br>牢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崔明瑤的丫鬟嚇得臉都白了，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。但崔明瑤還站在原地，只是臉上的表情已經(jīng)從溫柔變成了鋒利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你在指控當(dāng)朝宰輔毒殺**命官?！彼卣f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沈昭寧，你知道這是什么罪名嗎？”
“誣告**命官，是死罪?！鄙蛘褜幪嫠f了，“可如果我說的是事實呢？崔大娘子，你知道千日醉這種毒，只有太醫(yī)院的人才能拿到嗎？你知道太醫(yī)院院正劉文暉，是你父親的門生嗎？你知道我父親臥病這十年，所有經(jīng)手的藥方都被人動過手腳，而那個動手腳的人，就坐在太醫(yī)院右副院判的位置上嗎？”
她一樁一樁地說，像在念一份賬本，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每一個名字，每一個官職，每一條時間線，都說得準(zhǔn)確無誤，像是早就背了千百遍。
崔明瑤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。
不是害怕，是忌憚。一種深入骨髓的、本能的忌憚。她看著沈昭寧，像看著一個她完全不認(rèn)識的人。她來的時候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，一個被抄了家、死了爹、關(guān)在牢里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(yīng)的可憐蟲。
但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，不像一個可憐蟲。
她像一個獵手。
“沈昭寧?！贝廾鳜幹匦露似鹆四歉睖厝岬男δ槪@一次，那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切的忌憚，“你說的這些，就算都是真的，你能證明嗎？沒有證據(jù)，就是空口白牙。而空口白牙，在朝堂上，一文不值?！?br>沈昭寧沒有回答。
她當(dāng)然知道沒有證據(jù)。如果她有證據(jù)，她就不會在這里了。她說的這些話，不是給崔明瑤聽的，是給崔明瑤背后的那個人聽的。
她要讓崔衍知道，有人把賬算清楚了。她要讓崔衍睡不著覺。她要讓崔衍在每一個深夜想起她說的每一個字，然后開始害怕，開始懷疑，開始犯錯。
一個人只要開始犯錯，就會有破綻。
“崔大娘子，”沈昭寧重新垂下眼，恢復(fù)了那副恭順的姿態(tài)，“多謝您今天來看我。您方才說的那條路，我會好好考慮的?！?br>崔明瑤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——憤怒，忌憚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欣賞？也許吧。崔明瑤是崔衍的女兒，她從小在權(quán)力的漩渦里長大，她見過太多聰明人，也見過太多自以為聰明的人。但沈昭寧不一樣。
沈昭寧是真的聰明。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，而是一種藏在骨子里的、不動聲色的聰明。她像一把裹在絲絨里的刀，你以為摸到的是柔軟的布料，直到你的手被割出了血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那下面是刀刃。
崔明瑤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的步搖在昏暗的牢房里劃出一道冷光，像一把刀。
沈昭寧目送她離開，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，才慢慢坐回那束光里，重新?lián)炱鹉歉静荨?br>她在地上寫了一個字。
崔。
然后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。
裴。
最后，她在裴字旁邊，畫了一個問號。
崔明瑤是崔衍的女兒，可她也是裴長庚的妻子。裴長庚是誰？他是裴老太爺?shù)膶O子，裴老太爺是父親當(dāng)年的至交。可裴長庚又是崔衍的門生，娶了崔衍的女兒，在朝堂上一路高歌猛進(jìn)，年紀(jì)輕輕就坐到了正三品的位置。
這個人，到底是敵是友？
她想起那天夜里翻窗進(jìn)來的那個人。他戴著兜帽，遮住了臉，但他的聲音，他的氣質(zhì)，他說話的方式，都不像一個普通的暗探。他給她的那份驗尸報告，是大理寺的內(nèi)部文書，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。
他是誰？
沈昭寧把問號涂掉，重新寫了一個字。
等。
她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