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
我的女兒會走路了。

她長得像我，但眼睛像顧衍之。溫溫柔柔的，不愛哭，愛笑。

顧衍之給她取名叫念念。念念不忘的念念。

他說，他念了我很多年，總算念到了。

我沒告訴他，其實我也念過他。只是以前不知道，那是念。

日子就這樣過著，平淡，安靜，像小鎮(zhèn)的流水，不急不緩。

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京城的人。

直到那天傍晚。

我抱著念念去碼頭買菜，遠遠看見一艘大船靠岸。船上下來一個人，穿一身破舊的錦袍，瘦得脫了相。

是沈蘭舟。

我愣了一下，下意識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但他已經(jīng)看見我了。

“昭寧？”

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我不敢動，站在那里，背對著他。

他跌跌撞撞跑過來，跑到我面前，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。

“你沒死?！彼f，“你真的沒死?！?br>
我看著他。

一年不見，他老了十歲。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哪還有當年皇商之子的意氣風發(fā)。

“沈公子。”我說，“你認錯人了?！?br>
“我不會認錯?！彼劭艏t了，“昭寧，我對不起你。”

念念被我抱得有些不舒服，扭了一下，哼唧了一聲。

沈蘭舟的目光落在念念臉上，又落在我肚子上。

我懷了二胎，四個月了，已經(jīng)顯懷。

“你成親了？”他的聲音啞了。

“是。”

“他是誰？”

“跟你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沈蘭舟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
“我虧光了家產(chǎn)，爹娘跟我斷絕了關(guān)系?！彼Z無倫次地說，“林晚棠騙了我，她讓我投的那些生意全是坑。我什么都沒了?！?br>
我沒說話。

“昭寧，我后悔了?！彼焓忠獊砝遥拔也辉撏嘶?，我不該信她，我……”

我退后一步，避開他的手。

“沈公子?！蔽艺f，“你后悔是你的事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他愣在原地。

我抱著念念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出去很遠，還能聽見他在身后哭。

顧衍之在巷口等我。他看了一眼碼頭的方向，什么都沒問，只是接過念念，牽住我的手。

“回家吧?！?br>
“好。”

又過了半年。

裴驚寒也來了。

他不是來找我的，是被人抬來的。

邊關(guān)打了敗仗，他受了重傷，被人送到鎮(zhèn)上養(yǎng)傷。抬他的人說，將軍這一年魂不守舍，打仗的時候總走神。

顧衍之給他治傷的時候，我在隔壁哄念念睡覺。

聽見他的聲音，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顧大夫，你聽說了嗎？安王要廢妃了?！迸狍@寒的聲音很低，“林晚棠的事敗露了。她的詩全是抄的，她在外面養(yǎng)了好幾個面首，安王的臉都丟盡了?！?br>
顧衍之沒接話。

“沈蘭舟瘋了?！迸狍@寒繼續(xù)說，“他到處找沈昭寧，說她沒死?？晌覀兌贾?，她死了?！?br>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是我害了她。如果我不退婚，她不會死?！?br>
顧衍之依舊沒說話。

裴驚寒走的那天，在巷口看見了我。

他拄著拐杖，站在桂花樹下，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裴將軍?！蔽艺f，“你認錯人了?！?br>
他的嘴唇在抖。

“你不是她。她死了?！?br>
“對，她死了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
“她臨死前，有沒有說過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她說，你們信一個外人，不信她，這才是最讓她寒心的?！?br>
裴驚寒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
他走了，再也沒有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