票根是血紅色的。
程念秋捏著那張薄紙片，指尖傳來異樣的溫潤感，像是摸著剛剝開的獸皮。臺上《六月雪》正唱到竇娥含冤赴刑，青衣的水袖甩出個凄厲的弧度，仿佛真要甩出血來。他坐在德馨戲院第七排正中，這是父親程守業(yè)坐了四十年的位置。
“我本是無主魂，借你軀殼訴冤情……”
青衣的唱詞鉆進耳朵，程念秋莫名打了個寒顫。他瞥了眼票根，上面除了戲名和座次，右下角還有一行蠅頭小楷，需得湊到眼前才能看清：
“憑票輪回 七日為期”
字是手寫的，墨色暗紅，在血紅票根的映襯下幾乎隱形。程念秋皺眉，德馨戲院是鎮(zhèn)上最后一個老戲園子，破敗到連電子票務(wù)系統(tǒng)都裝不起，但手寫票根這種事，至少二十年沒見過了。
“程經(jīng)理。”
聲音從背后傳來，輕得像戲服拂過地板。程念秋回頭，看見那青衣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座位后，臉上油彩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釉光。她沒卸妝，竇娥的囚犯妝完整地掛在臉上，兩頰的胭紅暈得過分，像兩團將熄的炭火。
“您父親交代的?！鼻嘁逻f過來一只木匣，匣身烏黑，觸手冰涼，“戲班的契約，請您收好。”
木匣沒有鎖，掀開蓋子，里面躺著一卷宣紙。程念秋展開，是份演出合同，條款正常得過分：紅裳班在德馨戲院連演七日，不收分文，只求“全本全折，一場不落”。落款處蓋著班主的印，朱砂色，形狀古怪，像個蜷縮的胎兒。
“班主說，”青衣的聲音飄過來，“最后一場的票，得您親自送?！?br>“送誰？”
“送該看的人?！?br>青衣福了福身，退進幕布后的陰影里。程念秋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臺上不知何時已空無一人，只有一盞孤燈吊在梁上，隨穿堂風輕輕搖晃，將滿臺桌椅的影子拉長又壓扁，像一群跪伏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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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，程念秋被手機震醒。
來電顯示是“陳伯”，鎮(zhèn)上的老票友，昨夜就坐在他前一排，看《六月雪》時哭濕了三塊手帕。程念秋接通，那頭是陳伯老伴帶著哭腔的嘶喊：
“老陳……老陳沒了！”
趕到陳家時，天還沒亮透。陳伯躺在堂屋正中，身下墊著門板，身上蓋著白布。水缸就在門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