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門遲春
正院這幾日安靜得出奇。
院里看著倒像恢復了幾分舊樣子。送東西的下人低著頭,不敢再當面怠慢;廊下偶有人來往,腳步也都輕了許多。
傍晚時分,天色將暗未暗,廊下燈籠才剛點起來,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陳管家站在院門外,隔著門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:
“小姐,大人請您去正廳用晚膳?!?br>
青杏手里的針一下掉在膝上。
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都亮了幾分:“小姐——”
沈昭寧也怔了一下。
去正廳用晚膳。
她沒有立刻開口,只慢慢站起身。腰側那陣鈍痛還在,被她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。
“小姐,我扶你?!?br>
“我自己走。”
沈昭寧搖了搖頭,抬手理了理袖口。她指尖有些涼,系衣襟的動作卻很穩(wěn),一粒一粒,扣得整整齊齊。
也是這樣的時辰,也是正廳。
從前有一陣子,他們幾乎日日都在那里一同用膳。她有時夠不著前頭那盞羹,他看見了,隨手替她往這邊挪一點,也不說話,神色淡淡的,像只是順手。
她那時竟當了真。
“小姐?”門外,陳管家又低低喚了一聲。
沈昭寧回過神,抬眼問:“大人已經(jīng)在正廳了?”
“是?!?br>
“我這就去?!?br>
她抬步出了門。
廊下燈影一盞一盞亮著,照得腳下青石泛白。她一路走得很穩(wěn),背脊挺直,衣襟平整,連裙角都沒有亂。
只是越往前,心跳越快。
她逼著自己別去想,可臨到正廳門口時,腳下還是不自覺快了一點。
正廳門開著,里頭燈火通明。
沈昭寧踏進去,先看見桌上已擺好的菜,熱氣裊裊往上升,像真是等著人來。
她目光一掃,落在一碟雞髓筍上,腳步便頓了頓。
那是她從前愛吃的。
心口像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。
可下一刻,她便看見了坐在方承硯右手邊的人。
年輕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,發(fā)間簪白玉釵,妝容清淡,眉眼溫婉。她坐得很穩(wěn),離主位很近,像這個位置原本就該是她的。
聽見動靜,她抬起頭來,先笑了。
“昭寧妹妹?!?br>
聲音柔柔的,不急不緩,像只是尋常招呼一句。
“就等你了?!?br>
沈昭寧站在門口,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桌上。
從前挨著主位擺著的那副碗筷不見了。主位下首,兩席之外,另擺著一副新的,杯盞齊整,位置規(guī)規(guī)矩矩,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地方。
顧清漪仍坐在那里,唇邊帶著一點很淺的笑,不算親熱,也挑不出怠慢,倒襯得這一切愈發(fā)順理成章。
沈昭寧沒動。
方才路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,到這里,便已經(jīng)散得干干凈凈。
她抬眼看向方承硯。
方承硯這才開口,語氣淡淡的:
“清漪初來,是客,坐得近些,沒什么不妥?!?br>
他說得平平淡淡,像這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沈昭寧聽著,胸口那點剛浮上來的熱意慢慢涼了下去,連手指都木了一瞬。
顧清漪聞言,輕輕笑了笑,像是怕她多心,溫聲道:
“妹妹別見怪。說起來,我與你母族那邊也沾一點表親,今日這樣坐,不過是一頓家常飯,不必拘禮。”
她說到這里,像忽然想起什么,又輕聲補了一句:
“這幾日怕是還要在府里叨擾。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東側院,我起先還覺得不妥,可他說既來了,總不好委屈了我?!?br>
東側院。
離書房最近的一處。
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輕輕蜷了一下。
顧清漪說完,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神情,像這些話都只是隨**代??伤绞钦f得自然,那副被挪遠的碗筷便越顯眼。
沈昭寧站了片刻,終于抬步往里走去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穩(wěn)。
走到自己位置前,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只瓷盞,停了停,才伸手碰了碰。
盞壁是涼的。
她收回手,慢慢坐下。
背脊依舊挺得很直,衣袖垂得整整齊齊,只有坐下那一瞬,腰側傷處被椅沿一頂,痛意猛地竄上來,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緊。
席間一時只剩筷箸輕碰碗盞的細碎聲響。
顧清漪吃得極斯文,一舉一動都透著規(guī)矩養(yǎng)出來的從容。她夾了一筷子筍尖,嘗了一口,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她沒說什么,方承硯卻已經(jīng)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下人。
“把這道撤下去,換一道清淡些的?!?br>
下人忙低頭應是。
顧清漪像有些過意不去,輕聲道:“是我嘴挑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緣故?!狈匠谐幍溃斑@道做得粗?!?br>
那碟雞髓筍很快便被撤了下去。
沈昭寧垂著眼,看著那只青瓷盤被端走,什么都沒說。
顧清漪又輕輕咳了一聲。
方承硯側頭看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邊,淡聲道:
“茶涼了?!?br>
說完,順手把自己手邊那盞未動的熱茶推了過去。
顧清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,語氣卻還是輕輕的:
“承硯,你總這樣照看我,倒顯得我太嬌氣了?!?br>
沈昭寧低著頭,沒有抬眼。
可那一聲“承硯”落進耳里,仍像細細一根針,從耳后一直扎到心口。
席上這些照拂都很輕,輕得幾乎看不出刻意??梢舱驗檩p,才更叫人看得清楚。
沈昭寧從前記在心上的那些細枝末節(jié),挪近過的一盞羹,記得過的一道菜,某一回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,原來也不過如此。
她勉強吃了兩口,便覺得喉間發(fā)緊,連再咽一下都難。
沈昭寧將筷子輕輕擱下。
那一點細響不大,方承硯卻抬眼看了過來。
她沒有迎上那道目光,只慢慢起身,聲音很輕:
“我傷還未愈,坐久了有些不適?!?br>
“顧小姐初來,我這副樣子,倒擾了你們興致?!?br>
“先告退了?!?br>
顧清漪連忙放下筷子,語氣溫柔得恰到好處:
“妹妹這話便見外了。若當真不舒服,還是早些回去歇著要緊?!?br>
沈昭寧看了她一眼,唇邊牽出一點很淡的笑。
“多謝顧小姐體恤?!?br>
說完,她微微福了一禮,轉身便往外走。
才走出半步,方承硯的聲音忽然從主位上落了下來。
“站住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