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世間第2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總是被煤煙和寒氣包裹著。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著，狂跳不止。他又夢見了涂志強——不是平日里那個和他一起抬木頭、偷懶說笑的強子哥，而是刑場上那個穿著囚服、眼神空洞、最終倒在槍聲下的影子。“媽，我上班去了?！彼鷣y扒了幾口稀飯，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，不敢看母親李素華關(guān)切的眼神。自從親眼目睹涂志強被槍決后，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。那聲槍響，像釘子一樣楔進了他的腦仁里，白天黑夜地折磨著他。，電鋸的轟鳴聲震耳欲聾?？諝庵袕浡赡颈讳忛_時特有的辛辣氣味，混雜著老工人們身上濃重的**味。秉昆低著頭，想把腦子里涂志強的臉甩掉，可一抬頭，看見正在操作電鋸的工友老王的背影，那寬厚的肩膀、那頂破舊的鴨舌帽，竟和涂志強有七八分相似?！皬娮印北ハ乱庾R地喊了一聲，聲音被機器聲吞沒。他恍惚看見，涂志強正回過頭，對他露出那種熟悉的、帶著點痞氣的笑，就像以前他們搭伙干活時，強子常做的那樣——趁工頭不注意，把一根鐵釘**木材縫里，讓電鋸卡住，好讓大家能偷懶歇口氣?！靶⌒?！”旁邊有**喊一聲。，眼前涂志強的幻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老王驚恐的臉和即將被木頭撞上的危險。他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，一把拉下了電閘。“轟……”，停了下來。整個車間瞬間安靜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?！爸鼙?！***瘋了？！”老王驚魂未定，破口大罵，“你拉閘干啥？這多危險你不知道？”，七嘴八舌地指責。秉昆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他看著那一張張憤怒或疑惑的臉，只覺得他們都在指責自己害死了涂志強。一股邪火沖上頭頂，他猛地推開人群，沖出了車間?！拔也桓闪耍　彼麑χ動嵹s來的車間主任吼道，眼睛赤紅，“這破廠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！” 煎熬，他不敢。在這個年代，一份國營廠的工作就是鐵飯碗，丟了它，在光字片就等于沒了活路。但他也沒法再安心干活了。，他看誰都像涂志強，不是跟人吵架就是發(fā)呆出錯；晚上回家，他怕母親看出端倪，只能強裝笑臉，說些廠里的趣事。李素華雖然覺得兒子最近瘦了、沉默了，也只當是工作太累，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。
這天，秉昆實在熬不住了，提前兩小時溜出車間，想去求廠長給他換個崗位，哪怕看倉庫也行。
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韽S長和車間主任的談話聲。
“……涂志強那事，對秉昆打擊不小。這孩子實誠，跟強子關(guān)系又好，一時轉(zhuǎn)不過彎來也正常?！边@是車間主任的聲音。
“正常？我看是不正常！”廠長語氣嚴厲，“整天神神叨叨的，還拉電閘，這是破壞生產(chǎn)！再這樣下去，別說換崗位，我看他連工人都不想當了！”
秉昆站在門外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：“廠長，我……我想請假早點下班?！?br>廠長上下打量他：“又怎么了？身體不舒服？”
“我……我心里難受?！北ケ锛t了臉，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“難受就回家躺著？廠里的生產(chǎn)任務完不成，誰負責？”廠長顯然心情不好，語氣沖得很，“你給我回去，老老實實干滿八小時！再這么吊兒郎當?shù)?，我就報到廠部，給你記過！”
一股委屈和憤怒直沖腦門。秉昆想起涂志強生前說過的話：“這地方，把人當牲口使，還**不如牲口?！彼偷靥痤^，盯著廠長：“記過？你記吧！我不干了！我周秉昆今天就把話撂這兒，這木材廠，我不伺候了！”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把廠長和車間主任的呵斥聲甩在身后。
走出廠門，冷風一吹，秉昆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。他失業(yè)了。在這個連待業(yè)青年都擠破頭的年代，他主動丟掉了一份正式工作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秉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他不敢告訴母親，只能每天照舊早早出門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。他去了以前和涂志強常去的小酒館，去了他們一起偷懶曬太陽的廢棄鐵軌旁，到處都是強子的影子。
他想起大哥周秉義臨走前的囑托：“照顧好媽，撐起這個家?！笨涩F(xiàn)在，他連自己都撐不起來了。
第三章 求助
走投無路的秉昆，終于鼓起勇氣給遠在建設(shè)兵團的大哥打了個電話。電話費很貴，他語速極快，像倒豆子一樣把自己的困境說了出來——受刺激、跟廠長吵架、丟了工作、不敢回家。
“……哥，你讓冬梅姐幫我想想辦法，她在省城認識人多，看能不能給我找個活干，啥活都行！”秉昆幾乎是哀求著說完，不等周秉義回應，就慌忙掛了電話。他怕聽到大哥的責備，更怕聽到無能為力的嘆息。
掛了電話，秉昆心里更空了。他知道大哥在兵團也不容易，冬梅姐雖然是****，但家里情況復雜，未必幫得上忙。
就在他垂頭喪氣地往家走時，迎面碰上了喬春燕。
喬春燕是光字片有名的“小辣椒”，和秉昆一起長大，性格潑辣爽利，在澡堂子當修腳工。她一眼就看出秉昆不對勁：“秉昆哥，你咋啦？魂兒丟啦？”
秉昆支支吾吾，想搪塞過去。喬春燕卻不依不饒，非要拉他去喝羊湯。熱乎乎的羊湯下肚，秉昆的防線徹底崩潰了。他紅著眼圈，把自己失業(yè)的事說了出來。
“哎呀我的媽呀！”喬春燕一拍大腿，“你咋這么虎呢？說辭職就辭職？不過……沒事兒！姐幫你想想辦法！”
喬春燕眼珠一轉(zhuǎn)，計上心來：“我們澡堂子正缺個搓澡的，要不……你來我們那兒？雖然活兒累了點，但好歹是國營單位，有保障！”
秉昆一聽，頭搖得像撥浪鼓。讓他一個大老爺們?nèi)ピ杼米咏o人搓澡，他拉不下這個臉。
“那……那你先別急，我再幫你打聽打聽?！眴檀貉嗫粗コ蠲伎嗄樀臉幼樱睦镉中奶塾种?。她早就喜歡這個老實巴交的秉昆哥，現(xiàn)在正是表現(xiàn)的好機會。
**章 轉(zhuǎn)機
幾天后，周家收到了一封從兵團發(fā)來的電報。李素華不識字，拿著電報的手直抖，以為是秉義出了什么事。秉昆接過一看，心里頓時亮堂了——大哥在電報里說，讓他去找蔡曉光。
蔡曉光是姐姐周蓉的追求者，****，路子廣。這簡直是黑暗里的一盞明燈！
秉昆立刻動身去找蔡曉光。蔡曉光果然夠意思，聽說了秉昆的遭遇，二話不說就答應幫忙：“松花江醬油廠正好缺人，我打個招呼，你準備準備，過兩天就去報到?！?br>從蔡曉光家出來，秉昆覺得天都藍了，連光字片坑洼不平的土路都顯得那么親切。他一路小跑回家，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母親。
李素華喜極而泣，拉著兒子的手：“好好好，去醬油廠好，比那木頭廠安全，不用整天對著那些嚇人的大機器?！?br>秉昆也笑了。他終于可以告別那個充滿涂志強陰影的木材廠，開始新生活了。
然而，命運似乎總愛跟這個老實人開玩笑。就在秉昆準備去醬油廠報到的前一天，喬春燕興沖沖地跑來，告訴他一個“好消息”：“秉昆哥，我跟我們主任說好了，你先來我們澡堂子干臨時工，等有名額了再轉(zhuǎn)正！”
看著喬春燕亮晶晶的眼睛和額頭的細汗，秉昆心里五味雜陳。他知道，春燕為了他這個工作，肯定沒少跑腿、沒少說好話。他不能辜負這份心意，但又不能說實話傷了她的心。
“春燕……我……”秉昆**頭，不知該怎么開口。
“咋啦？你還瞧不上我們澡堂子啊？”喬春燕嘴一撇，眼圈就紅了，“我知道，你覺得修腳搓澡丟人，可咱憑手藝吃飯，有啥丟人的？你看我，不也干得挺好的？”
“不是，春燕，你聽我說……”秉昆急得直跺腳，“是……是蔡曉光幫我聯(lián)系了醬油廠，我……我答應人家了?！?br>喬春燕愣住了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去。她看著秉昆，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委屈，最終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跑了。
秉昆看著她的背影，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。他知道，他又把事兒辦砸了。
第五章 兵團情
就在秉昆為工作奔波的同時，遠在江遼建設(shè)兵團的周秉義，也正經(jīng)歷著人生的考驗。
北大荒的冬天，比吉春更冷。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呵出的氣瞬間就能結(jié)成冰霜。周秉義和女友郝冬梅并肩走在白樺林里，腳下的積雪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
郝冬梅是“黑五類”子女，父母都被**了，她自己在兵團的日子也不好過。最近有風聲說，兵團要提拔一批****的知青，周秉義是重點對象。郝冬梅擔心，一旦秉義升上去，就會因為她的家庭成分而被迫和她分開。
“秉義，如果……如果你有機會回城，或者去更好的地方，你就去吧，別管我?！焙露返椭^，聲音輕得像雪落。
周秉義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雙手握住郝冬梅凍得通紅的手，哈著熱氣給她取暖：“冬梅，你說什么呢？我周秉義是那種人嗎？在我最困難的時候，是你陪著我、鼓勵我?，F(xiàn)在你遇到難處了，我要是撇下你，那還是人嗎？”
他看著郝冬梅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我哪兒也不去，就在兵團陪著你。等**松動了，咱們就結(jié)婚?！?br>郝冬梅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，在寒風中結(jié)成冰晶。她撲進周秉義的懷里，感受著這個年輕男人胸膛里傳來的堅定心跳。在這個動蕩的年代，這份不離不棄的愛情，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勇氣。
周秉義輕輕拍著郝冬梅的背，心里卻想起了弟弟秉昆。他知道秉昆性子直、容易吃虧，現(xiàn)在又丟了工作，肯定急得不行。他暗暗發(fā)誓，等這邊安頓好了，一定要想辦法多幫幫家里，幫幫那個總是讓人操心的弟弟。
第六章 新起點
秉昆最終還是去了松花江醬油廠。
報到那天，他特意穿上了那件最體面的藍色工裝，頭發(fā)也梳得整整齊齊。醬油廠的大門比木材廠氣派多了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醬香味，讓他莫名地感到安心。
人事科的干部看了蔡曉光的介紹信，態(tài)度很和氣：“小周啊，曉光打過招呼了。咱們廠現(xiàn)在缺人的車間……嗯，你先去出渣車間鍛煉鍛煉吧。”
“出渣車間？”秉昆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聽人說過，那是醬油廠最苦最累的地方，又臟又熱，老工人都避之不及。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干部的臉色淡了些，“年輕人，吃點苦是福氣。再說了，出渣車間雖然累點，但獎金高啊。”
秉昆咬了咬牙：“我愿意！謝謝領(lǐng)導！”
他知道，自己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本。能進醬油廠，已經(jīng)是蔡曉光天大的面子了。出渣就出渣吧，總比在木材廠整天做噩夢強。
他跟著領(lǐng)路的老師傅往車間走，遠遠就聽見機器的轟鳴聲和工人們的號子聲。推開車間門，一股熱浪夾雜著酸澀的醬渣味撲面而來。巨大的蒸煮鍋冒著白氣，工人們光著膀子，揮汗如雨地鏟著渣料。
“新來的？叫啥名？”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走過來，上下打量著秉昆。
“周……周秉昆。”秉昆有些緊張。
“我叫杜德順，是這兒的**?！眽褲h拍了拍秉昆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，“看你小子挺結(jié)實，是個干活的好料！來，先把這身工裝換上，我教你咋干。”
秉昆接過那身沾滿醬漬的工裝，心里反而踏實了。這里沒有涂志強的影子，沒有那些勾心斗角的閑言碎語，只有實實在在的汗水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換衣服。
他知道，這是他人生新的起點。不管前路有多難，他都要咬牙走下去。為了母親，為了這個家，也為了那個在貴州山溝里追尋愛情的姐姐，和那個在北大荒堅守愛情的大哥。
人世間，各有各的難處，也各有各的活法。只要心里有念想，有牽掛，這日子，總能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