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跳舞的骷髏（四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路垚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。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睡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——沈清婉搬來之后，他就從臥室搬到了客廳。沈清婉說“那個臥室太小了，我住不慣”，路垚說“那你可以住客廳啊”，沈清婉看了他一眼，路垚就乖乖搬出來了。，他一米八幾的個子睡在上面，腳懸在扶手外面，像一條被晾在竹竿上的咸魚。但沈清婉給他買了一床新被子，是蠶絲的，又輕又暖，比他之前那條羊毛毯子舒服了不知多少倍?！罢l?。俊彼悦院睾傲艘宦??！拔??！眴坛穆曇魪拈T外傳來。。喬楚生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兩袋生煎包和一壺豆?jié){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但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——顯然昨晚也沒怎么睡。“查到了?！彼哌M來，把生煎包放在桌上。。他撲到桌前，抓起一個生煎包塞進嘴里?！罢l？程德章。公共租界的商人，做進出口貿(mào)易的。表面上是正經(jīng)生意，實際上——”喬楚生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，“實際上他是青幫的一個外圍成員，負責幫青幫**。他的扳指上刻著一個‘程’字，是白老大讓人幫他刻的，作為身份標識。青幫的人？”路垚皺起了眉頭，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，“那不就是你的——對?！眴坛谋砬闆]有變化，“所以我們需要去找他談?wù)?。我們？”路垚的眉毛挑了起來，“你和我？對。為什么我也要去？”路垚放下生煎包，雙手抱胸，“你一個青幫太子爺去見他，他還能把你怎么樣？我去干什么？當人質(zhì)？”
喬楚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正因為我是青幫的，所以我才不能一個人去?！彼谝巫由献?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“我去見他，他只會說場面話。你在旁邊，他反而不好敷衍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是局外人。青**部的事，他在我面前可以打馬虎眼，在你面前不敢。”喬楚生頓了頓，“而且——你是康橋畢業(yè)的高材生，腦子比我好使。他說的話是真是假，你一聽就知道?！?br>路垚愣了一下。
喬楚生這個人，很少夸人。更少當面夸他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路垚狐疑地看著他，“在拍我馬屁？”
“我在陳述事實?！眴坛恼Z氣沒有變化，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路垚想了想，又抓起一個生煎包。
“去。不過你得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萬一打起來，你得擋在我前面。我這輩子最大的優(yōu)點就是怕死，我不想把這個優(yōu)點丟了?！?br>喬楚生看著他，嘴角那個弧度變大了一點。
“行?！?br>沈清婉從臥室里出來的時候，頭發(fā)還沒梳，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布旗袍，腳上趿著一雙布拖鞋。她看到桌上的生煎包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目光很快落在喬楚生臉上。
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。不是那種“我來送早飯”的輕松，而是一種——她想了想——是一種“準備去做什么不太安全的事”的緊繃。
“喬探長這么早過來，是有進展了？”她坐下來，拿起一個生煎包，但沒有急著吃。
“查到了幕后的人?！眴坛亚闆r簡要地說了一遍。
沈清婉聽完，沉默了幾秒。
“青幫的人?！彼f，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對?！?br>“你們要去見他？”
“對?！?br>沈清婉看著喬楚生，目光里多了一點什么——不是擔心，她和喬楚生還沒熟到擔心的程度，而是一種審視。她在評估這件事的風險，也在評估這個人。
“路垚也去？”她問。
“路垚也去。”
沈清婉轉(zhuǎn)頭看了路垚一眼。路垚正往嘴里塞第二個生煎包，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。
“你倒是心大?！彼f。
“老喬說了，萬一打起來他擋在前面?！甭穲惡卣f。
沈清婉又看向喬楚生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，然后她做了一件讓路垚和喬楚生都沒預(yù)料到的事。
“帶幾個人去。”她說。
喬楚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二哥的人。你帶幾個去?！鄙蚯逋竦恼Z氣很平靜，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在里面，“青幫的人不講規(guī)矩，誰知道那個程德章會不會翻臉。你一個人帶路垚去，萬一出事，連個報信的都沒有?！?br>“沈小姐，這是巡捕房的案子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巡捕房的案子。”沈清婉打斷了他，“但你現(xiàn)在要去見的不是證人，是青幫的人。巡捕房的身份在那里不好使，你心里清楚?！?br>喬楚生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她說得對。他心里清楚。
程德章是青幫的人，他雖然輩分不高，但背后有人。喬楚生雖然也是青幫出身，但“白老大義子”這個身份在這種場合是把雙刃劍——程德章不會動他，因為不敢得罪白老大；但程德章可以拖延，可以打太極。至于路垚，在那種地方，沒有任何保障。
他昨晚想了一夜，想過帶幾個巡捕房的人去，但又覺得不妥——帶巡捕房的人去，事情就變味了，成了“官方查案”，程德章更不會說實話。
但他沒有想過帶沈清婉的人。
“你的人，”他斟酌著措辭，“不會引起麻煩？”
沈清婉微微彎了一下嘴角。
“我二哥的人，在上海灘做生意的都認得。他們不是巡捕房的，也不是青幫的。他們只是‘沈家的人’。”她特意強調(diào)了“沈家”兩個字，“程德章做進出口貿(mào)易，我二哥的商號是他得罪不起的客戶。你帶著他們?nèi)?，程德章反而要掂量掂量?！?br>喬楚生看著她，目光里有什么東西變了一下。
他想起昨晚她翻窗時的身手，想起她說“我大哥是軍閥”時的平淡語氣，想起白老大說她“不簡單”時意味深長的表情。這個女人，每一句話都有分量，每一個建議都經(jīng)過深思熟慮。
她不是在擔心路垚——至少不只是擔心路垚。她在幫他。
“沈小姐，”他說，“謝謝?！?br>沈清婉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，沒有看他。
“不用謝。路垚要是折在青幫手里，我沒法跟二姨交代?！?br>“所以你是為了路垚？”
“當然是為了路垚?！鄙蚯逋窈攘艘豢诓?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不然還能為了誰？”
喬楚生沒有說話。但他注意到，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——和那天在巡捕房，她說“路垚這個人從八歲開始就是我看著的”時的耳朵尖，一模一樣。
他沒有拆穿她。
“那麻煩沈小姐了?！彼f。
沈清婉放下茶杯，站起來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朝樓下看了一眼。
街對面的早餐攤上，一個正在吃油條的中年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。沈清婉微微點了下頭，男人放下筷子，抹了抹嘴，站了起來。巷口的報攤旁，一個看報紙的年輕人也合上了報紙。
不到五分鐘，兩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站在了公寓門口。就是昨天搬家具的那兩個人，腰間鼓鼓囊囊的，但被長衫遮住了。
“老趙，老劉?！鄙蚯逋裰钢麄儯斑@兩位跟著你們?nèi)?。到了地方，他們不進去，在門口等。萬一有事，他們會處理?！?br>喬楚生看了看那兩個男人。他們的站姿很穩(wěn)，目光很沉，一看就是見過場面的人。
“麻煩了。”喬楚生對他們點了點頭。
老趙和老劉微微欠身，沒有說話。
路垚已經(jīng)穿好了外套，站在門口催促：“走吧走吧，早點辦完早點回來。姐，中午我想吃紅燒獅子頭?！?br>“你先把命保住再說?！鄙蚯逋裾f。
路垚縮了縮脖子。
喬楚生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沈清婉叫住了他。
“喬探長?！?br>他回過頭。
沈清婉從衣架上拿下一條圍巾，走過來，遞給他。
“外面風大，戴上。”
喬楚生看著那條圍巾——深灰色的羊絨圍巾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戴上?！鄙蚯逋竦恼Z氣很平靜，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在里面。和昨晚說“戴上”時一模一樣的語氣。
喬楚生接過圍巾，圍在脖子上。圍巾很軟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
“走吧?！彼f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。
路垚走在前面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嘴角彎了起來。
“老喬，你耳朵紅了。”
“風刮的?！?br>“今天沒風。”
“閉嘴。”
兩個人走下樓，老趙和老劉跟在后面，不遠不近。
沈清婉站在窗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看到喬楚生走到公寓門口的時候，停下來，抬頭看了一眼她的窗口。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，但他已經(jīng)看到了她。
他朝她微微點了下頭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沈清婉靠在窗框上，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“你緊張什么？”她對自己說，“又不是你去見青幫的人?！?br>但她知道她緊張什么。
她緊張的不是程德章，不是青幫。她緊張的是——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給了他那條圍巾之后，就一直在等他回頭。
他回頭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覺。只知道心跳快了一點，耳朵熱了一點，腦子里亂了一點。
“沈清婉，你清醒一點?！彼牧伺淖约旱哪橆a，轉(zhuǎn)身回到客廳，拿起那本法律課本。
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頁，目光在同一個段落上停了很久，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