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息初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黑暗重新包裹了狹窄的樓道。陳默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站了好幾秒，直到耳朵里的嗡鳴——那是剛才客廳里電視機的余音和爭吵留下的回響——漸漸平息，才聽到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。公文包還拎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不是因為里面有多少東西，而是因為夾層里那本脆弱的古籍，像一個剛剛偷來的秘密，壓在他的手腕上。，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。電視已經(jīng)關(guān)了，屏幕黑著，像一只閉上的眼睛。餐廳的燈也滅了，只有廚房方向傳來一點微弱的光——是林曉蕓忘了關(guān)掉的抽油煙機照明燈，昏黃的一小團，無力地照亮灶臺一角。陳星的房間門縫下也透不出光，大概是戴著耳機睡著了，或者還在黑暗里盯著手機屏幕。、精疲力竭的寂靜。但這種寂靜并不安寧，更像一層薄冰，覆蓋在洶涌的暗流之上，不知何時又會碎裂。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拿了起來。他沒有開客廳的大燈，就著窗外透進來的、被雨洗過的朦朧夜光，走到自己的書桌前。這是一張老式的、帶玻璃板的寫字臺，緊挨著客廳的窗戶。玻璃板下壓著幾張兒子小時候的照片、一張過期的日歷、幾張水電費繳費單。桌面上東西不多：一個插著幾支筆的筆筒，一個堆著些舊文件的塑料文件架，一盞綠色的老式臺燈，還有幾本從單位帶回來的、關(guān)于地方志編纂的參考資料。，動作很輕。窗外的雨已經(jīng)徹底停了，云層似乎散開了一些，露出后面沉沉的、墨藍色的天幕，不見星光，只有遠處高樓頂端的幾盞航空障礙燈，孤獨地一閃一滅。潮濕的夜風(fēng)從窗縫鉆進來，帶著涼意和泥土的氣息。。黑色的皮質(zhì)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觸到冰涼的拉鏈頭。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，讓他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。？：只是一本破書，花五塊錢買的廢紙，沒什么好看的。早點睡吧，明天還要應(yīng)付可能依舊冰冷的家庭氣氛，下周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。那些古怪的圖形，那些看不懂的文字，除了浪費時間，還能帶來什么？、卻更執(zhí)拗的聲音在說：打開看看。就看看。反正也睡不著。反正……也沒有什么別的事情可做，沒有什么別的期待可以擁有。，拉鏈滑開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撕開了一道口子。他伸手進去，摸到夾層，指尖觸碰到那粗糙而脆弱的封面。一股比在雨巷中聞到的、更加清晰也更加復(fù)雜的陳舊氣息，隨著他的動作散發(fā)出來，混合著紙張、塵土、淡淡的霉味，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難以名狀的異樣氣息。，放在冰涼的玻璃桌面上。靛藍色殘破的封面，在昏暗中幾乎成了黑色，“玄門”兩個篆字像兩只沉默的眼睛，與他對視。。，并不明亮，堪堪照亮桌面一小片區(qū)域。光線落在古書上，那些焦黃的紙頁、深褐的水漬、蟲蛀的**，立刻顯出一種歷經(jīng)滄桑的質(zhì)感。墨色繪制的圖形和朱砂批注的小字，在暖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一些，少了些雨巷中乍看時的詭*，多了幾分……神秘，或者說，古老文獻特有的莊重。，仿佛要鼓起某種勇氣。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。紙張發(fā)出極其輕微的“沙沙”聲，像一聲疲憊的嘆息。內(nèi)頁完全展現(xiàn)在眼前。，此刻在相對穩(wěn)定和專注的光線下，才真正看清這些圖形的復(fù)雜程度。它們占據(jù)著頁面的大部分空間，線條并非隨意涂抹，而是有著嚴謹?shù)慕Y(jié)構(gòu)和難以言喻的韻律感。有些圖形確實是星圖，但星辰的排列方式與他認知中的任何星座都不同，連接星辰的線條蜿蜒盤旋，構(gòu)成某種循環(huán)往復(fù)的軌跡，旁邊用朱砂標(biāo)注著“氣機流轉(zhuǎn)”、“子午升降”等小字。有些圖形明顯是人體，但描繪的并非肌肉骨骼，而是體內(nèi)一道道細密的光流網(wǎng)絡(luò)，在特定的穴位匯聚、轉(zhuǎn)折、循環(huán)，旁邊標(biāo)注著“丹田”、“泥丸”、“膻中”等名稱，以及“引氣”、“化精”、“凝神”等術(shù)語。
文字是豎排的，從右向左，用的是文言，夾雜著不少生僻字和術(shù)語。陳默的古文功底僅限于高中水平和工作中接觸地方志的積累，讀起來十分吃力。很多句子艱深晦澀，談?wù)撝跋忍煲粸拧?、“陰陽升降”、“周天火候”之類玄之又玄的概念。他連蒙帶猜，也只能讀懂大概一兩成。
然而，吸引他的并不是這些文字的確切含義，而是它們所指向的那個全然陌生的、超脫于日常經(jīng)驗的世界。那是一個講究“呼吸”、“意念”、“內(nèi)氣”、“周天”的世界，與檔案室里按部就班的蓋章、表格上冰冷的“瀕?！痹u定、家庭中瑣碎而沉重的爭吵，截然不同。它古老，神秘，帶著一種自成一體的、近乎傲慢的邏輯，仿佛在說：你們那個世界的一切煩惱、一切庸常、一切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，在這里，都有另一種解釋，另一條出路。
陳默一頁頁翻看著，速度很慢。指尖拂過那些暈染的墨跡和褪色的朱砂，仿佛能觸摸到繪制者當(dāng)年專注的呼吸和筆尖的力度。書頁間偶爾會飄出更濃一些的那種奇異氣息，像是封存已久的藥草，又像是陳年的香灰。他看得入神，時間悄然流逝。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，連遠處那幾點航空障礙燈的光，似乎也微弱了下去。
翻到大約三分之一處，一幅圖形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這幅圖比前面的都要簡潔一些，中心是一個盤膝而坐的簡筆人形，姿態(tài)端正。人形周圍沒有復(fù)雜的星軌或經(jīng)絡(luò)，只有幾道簡潔的、帶著箭頭的弧線，從口鼻處吸入，向下沉入腹部一個標(biāo)著“丹田”的位置，然后緩緩呼出。旁邊有一段相對容易辨認的文字：
“靜坐法要：子時（夜半十一時至一時）為宜，擇靜室，避風(fēng)擾。盤膝（單盤、雙盤或散盤皆可，以舒適為度），豎脊，松肩，頜微收。舌輕抵上腭，接通任督。雙目垂簾，神光內(nèi)斂。呼吸之法，初習(xí)者宜從自然呼吸入手，漸至深、長、細、勻、柔。吸氣時，似春蠶食葉，綿綿而入，意想清氣沉入丹田；呼氣時，如潛龍吐息，緩緩而出，默察濁氣排出體外。意念勿強守，似守非守，勿忘勿助。初時雜念紛飛，不必強抑，但觀其來去，自歸平息。每日堅持，自有氣機萌動，神清氣爽之效。”
這段文字，比起前面那些談?wù)摗敖鸬ご蟮馈?、“元神出竅”的篇章，顯得格外平實和“實用”。它給出了具體的時間、姿勢、呼吸方法和意念引導(dǎo)，甚至貼心地提到了“初習(xí)者”和“雜念紛飛”的情況。就像一個入門指南，門檻似乎沒有那么高不可攀。
子時。陳默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鬧鐘。熒光指針顯示，剛過晚上十一點。正是“子時”的開始。
他心中一動。
一個荒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：試試？
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。他，陳默，一個四十二歲的文化局檔案科科員，過著一眼望到頭的生活，居然要在這深夜，照著這本來歷不明、破舊不堪的“破書”，學(xué)習(xí)什么“靜坐呼吸法”？這要是讓趙主任知道，大概會笑掉大牙；讓林曉蕓知道，恐怕會立刻押著他去掛精神科。
可是……有什么損失呢？反正睡不著。反正無人知曉。反正……這灰色的生活里，偶爾做一件毫無意義、甚至有點傻氣的事情，似乎也沒什么大不了。就當(dāng)是……一個游戲，一個只屬于自己的、秘密的游戲。
他合上書，將它小心地放在桌角。然后，他起身，走到客廳中央那塊不大的空地。地上鋪著的是有些年頭的復(fù)合地板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磨掉了花紋。他學(xué)著書中簡筆人形的樣子，嘗試盤腿坐下。
首先就遇到了困難。雙盤腿（蓮花坐）根本不可能，他的腿早已僵硬。單盤（半蓮花坐）也很勉強，一條腿壓另一條腿上，不過幾秒鐘，被壓的腳踝就傳來酸麻脹痛的感覺。他只好放棄，采用了最簡單的“散盤”，也就是兩條腿隨意交叉在身前。即便如此，膝蓋和腳踝的關(guān)節(jié)也發(fā)出了輕微的“咯咯”聲，老舊的木地板硌著尾椎骨，很不舒服。
他努力回憶書中的要點：“豎脊，松肩，頜微收?！彼χ毖?，感覺脊椎像一根生銹的彈簧，被強行拉直，帶來一陣僵硬的酸痛。他放松肩膀，但它們似乎習(xí)慣了向前蜷縮，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才算“松”。他微微低下下巴，脖頸后側(cè)的肌肉繃著。
“舌輕抵上腭?！彼兆隽耍嗉獾肿∩涎捞藕竺嫒彳浀牟课?，感覺有些怪異，口腔里分泌出更多的唾液。
“雙目垂簾，神光內(nèi)斂。”他閉上眼睛。黑暗立刻降臨。但黑暗并不平靜，無數(shù)念頭和畫面立刻涌了上來：白天沒寫完的龍泉鎮(zhèn)年畫情況說明、趙主任交代的例會材料、林曉蕓哭泣的肩膀、兒子摔門而去的背影、復(fù)印機上那瘋狂吐出的白紙（這畫面讓他心悸了一下）、雨巷中老頭渾濁的眼睛……它們像池塘底被攪動的泥沙，翻滾不休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試圖按照書中所說，“從自然呼吸入手”。但“自然呼吸”此刻也變得不自然了。他太過關(guān)注自己的呼吸，反而覺得氣息不暢，胸口發(fā)悶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。吸進來的空氣似乎到不了肺部深處，呼出去也帶著滯澀感。
雜念更是洶涌。他越是告訴自己“勿忘勿助”、“似守非守”，越是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意念像一頭不受控制的野獸，在記憶的荒原上左沖右突。他想起了更久遠的事情：剛參加工作時的熱情（早已冷卻），和妻子戀愛時的甜蜜（早已被瑣碎磨平），兒子剛出生時軟軟的小手和嘹亮的哭聲（如今那雙小手只會快速滑動手機屏幕）……
煩躁感開始滋生。腿麻了，腰酸了，脖子僵了，呼吸別扭，腦子里一團亂麻。這所謂的“靜坐”，簡直是一種變相的酷刑。他幾乎要立刻放棄，站起來，把這本騙人的破書扔進垃圾桶，然后回到床上，繼續(xù)那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的、熟悉的失眠。
但就在他準(zhǔn)備睜眼放棄的前一刻，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，發(fā)生了。
或許是因為他維持這個別扭姿勢的時間足夠長，身體某處極度緊張的肌肉終于有一小片松懈了下來；或許是因為他反復(fù)嘗試調(diào)整呼吸，在某一個瞬間，無意中觸及到了某種極其微妙的節(jié)奏；又或許，僅僅是因為他累極了，煩透了，大腦在某一刻出現(xiàn)了短暫的空白，不再徒勞地去控制什么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他感覺尾椎骨最末端，那個平時幾乎感覺不到的地方，悄然升起一絲……暖意。
不是體溫，也不是因為摩擦生熱。那是一種非常清晰的、從身體內(nèi)部深處滲出來的、溫和的暖流。它非常微弱，像一根燒紅的細鐵絲，只是輕輕燙了一下，然后就開始沿著脊椎，極其緩慢地、堅定地向上爬行。
陳默所有的煩躁和不適，在這絲暖流出現(xiàn)的剎那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他愣住了，甚至屏住了呼吸，全副心神都追隨著那絲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暖意。
它爬得很慢，所過之處，原本僵硬酸痛的肌肉，竟像被溫?zé)岬撵俣份p輕撫過，產(chǎn)生了細微的、令人難以置信的松弛感。不是疼痛消失，而是一種深層的、筋絡(luò)被緩緩抻開的舒適。暖流過了尾椎，向上經(jīng)過腰椎。陳默常年伏案，腰椎一直是重災(zāi)區(qū)，此刻卻能清晰感覺到那一片區(qū)域的緊繃感，如同凍結(jié)的冰面出現(xiàn)了第一道裂紋。
他的呼吸，在不知不覺中，恢復(fù)了自主。不再刻意去控制長短深淺，而是自然而然地變得……綿長了一些。吸氣時，那股暖流似乎隨著氣息微微壯大；呼氣時，它依舊穩(wěn)穩(wěn)地向上推進。意念依舊紛雜，但似乎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，它們還在，但像隔著毛玻璃，不再直接攪動他的心緒。
陳默忘記了自己要“堅持多久”，忘記了腿麻腰酸，甚至?xí)簳r忘記了那些煩心事。他只是沉浸在這種奇特的、前所未有的身體感覺里。那暖流過了腰椎，繼續(xù)向上，經(jīng)過胸椎，然后……似乎遇到了阻礙，在某個地方徘徊、積聚，不再上行。
但即便如此，僅僅是這短暫的體驗，已經(jīng)足夠震撼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那暖流漸漸消散，仿佛融入了周圍的肌體。陳默才從那種半沉浸的狀態(tài)中回過神來。他緩緩地、極其小心地睜開眼睛，仿佛怕驚擾了什么。
眼前是熟悉的客廳，昏暗，靜謐。臺燈的光在書桌上投下溫暖的橘**光圈。一切如常。
但陳默感覺，有什么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不是翻天覆地的變化，而是極其細微的、內(nèi)在的松動。那種積壓在胸口、讓他時常感到呼吸不暢的沉重感，似乎減輕了一點點。連續(xù)加班熬夜帶來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，雖然還在，但好像不再那么具有壓倒性。頭腦異常地清醒，不是那種咖啡刺激下的亢奮，而是一種如同被清涼泉水洗滌過后的清明、寧靜。
他下意識地去看桌上的鬧鐘。
熒光指針顯示：凌晨一點二十一分。
他居然就這樣坐了……一個多小時？而且完全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！在他的印象里，仿佛只是閉眼、感受暖流、再睜眼，幾分鐘而已。
他嘗試動一下腿。一陣強烈的、**般的酸麻感瞬間從腳踝和小腿爆發(fā)，讓他忍不住“嘶”地吸了口涼氣。他齜牙咧嘴地、極其緩慢地松開盤著的腿，用手輔助著將它們伸直，在地板上輕輕活動。血液重新流通帶來的麻*感，真實而具體。
扶著桌子，他艱難地站起來，腿腳發(fā)軟，差點沒站穩(wěn)。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恢復(fù)正常行走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一點縫隙。深夜的風(fēng)更涼了，帶著**的氣息撲面而來，他卻覺得神清氣爽。
他回頭看向桌角那本《玄門要術(shù)》。它靜靜地躺在那里，殘破的封面在臺燈光下顯得格外古樸，甚至……有了幾分莊嚴的意味。
剛才那一切，是真的嗎？還是僅僅是自己久坐之后產(chǎn)生的幻覺，或者某種心理暗示？
陳默無法確定。但那身體深處升起的暖流，以及之后那種清晰的松弛和清明感，實在太過真實，與他以往任何一次疲憊后休息的感受都截然不同。
他走過去，再次拿起那本書，手指撫過封面上的“玄門”二字。冰涼的觸感依舊。但此刻，這冰涼之下，似乎隱藏著某種他剛剛觸碰到一角的、灼熱的秘密。
他沒有再繼續(xù)翻閱。小心翼翼地將書放回公文包夾層，拉好拉鏈。然后關(guān)掉臺燈。
客廳重新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。陳默摸著黑，輕手輕腳地走進衛(wèi)生間，用冷水洗了把臉。鏡中的自己，眼圈依舊有些深，面容依舊帶著中年人的倦怠。但仔細看，眉宇間那層仿佛焊死了的、揮之不去的陰郁愁苦，似乎……被剛才那一個多小時的奇異體驗，沖淡了極其細微的一絲。眼神里，除了慣常的疲憊，似乎也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……光？或者說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平靜。
他回到臥室。林曉蕓背對著他側(cè)躺著，呼吸均勻，似乎已經(jīng)睡熟。陳默在床的另一側(cè)躺下，蓋好被子。身體接觸床墊的瞬間，一股深沉而平和的倦意席卷而來，不是那種讓他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的焦慮失眠，而是身體和心靈都得到某種安撫后，自然產(chǎn)生的、健康的睡意。
幾乎沒有任何掙扎，他的意識就沉入了黑暗。沒有夢，或者有夢也記不清了。那是一種近乎無夢的、深沉的睡眠，像跌進了一團溫暖而厚重的棉花里。
第二天清晨，陳默是被廚房里傳來的、比往常輕快一些的響動吵醒的。他睜開眼睛，有一瞬間的恍惚。陽光已經(jīng)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照了進來，在臥室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他很少在周末醒來時，感到如此……清醒。不是被鬧鐘強行叫醒的頭昏腦漲，也不是失眠半宿后的萎靡不振，而是一種從深眠中自然蘇醒的、精神飽滿的感覺。身體似乎也輕松了不少，昨夜盤坐帶來的肌肉酸痛幾乎消失了。
他坐起身，旁邊的位置已經(jīng)空了。林曉蕓已經(jīng)起床。
走出臥室，廚房里傳來滋滋的煎東西的聲音，還有一股**的食物香氣。林曉蕓系著圍裙，正在煎雞蛋，這一次，蛋液在鍋里攤成漂亮的圓形，邊緣金黃，沒有焦黑。
“起來了？”林曉蕓聽到動靜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說不上熱情，但也沒有昨晚那種冰碴子般的冷硬，“粥在鍋里，自己盛。煎蛋馬上好?！?br>“嗯?！标惸瑧?yīng)了一聲，走進衛(wèi)生間洗漱。鏡子里的自己，氣色似乎真的比昨天好了一些，眼下的青黑淡了些許，眼神也不再那么渾濁黯淡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臉，感覺皮膚似乎都緊致了一點點（也許是錯覺）。
回到餐廳，林曉蕓已經(jīng)端著一盤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蛋走出來，放在桌上。她還切了一小碟咸菜，淋了點香油。白粥熬得稠度適中，冒著熱氣。
陳星也**眼睛從房間出來了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他默默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三人安靜地吃著早飯。氣氛依舊有些凝滯，但相比昨天早餐時的劍拔弩張，已經(jīng)緩和了太多。至少，沒有爭吵，沒有摔門。
林曉蕓夾了一筷子咸菜，眼睛在陳默臉上掃過，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稍長了一點。她微微蹙了蹙眉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又忍住了。最終，她只是淡淡地說：“你今天氣色好像還行。昨晚……睡得早？”
陳默心里咯噔一下，表面卻不動聲色：“嗯，有點累，躺下就睡了?！?br>林曉蕓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，但眼神里那點探究的意味，并未完全散去。
陳默低下頭喝粥，心里卻有些打鼓。難道她察覺了什么？聽到動靜了？應(yīng)該不會，他昨晚動作很輕。或許，僅僅是看到他精神好一些，產(chǎn)生的自然疑問？
無論如何，這第一次“夜息初試”帶來的正面效果是實實在在的。不僅僅是他自己感覺到的身體變化，連旁人都能看出細微的不同。這給了他繼續(xù)嘗試的信心，也讓他對那本《玄門要術(shù)》產(chǎn)生了更加強烈的好奇和……隱隱的敬畏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陳默的生活表面依舊按部就班，但內(nèi)里卻悄然發(fā)生著變化。
他不再每晚都沉浸在電視噪音或?qū)χ旎ò灏l(fā)呆。夜深人靜，確認妻兒熟睡后，他會反鎖書房門（或者說，客廳里他那張書桌所在的小角落），攤開那本《玄門要術(shù)》，找到“靜坐法要”那一頁，然后在地板上盤膝坐下。
過程依舊不輕松。腿麻腰酸，雜念紛飛，呼吸不暢，這些“初習(xí)者”的難關(guān)，他一樣也沒少經(jīng)歷。但有了第一次那絲暖流的體驗作為“獎賞”，他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。他不再強求每次都能進入那種狀態(tài)，只是按照書中的指導(dǎo)，調(diào)整姿勢，觀察呼吸，任由念頭生滅。他發(fā)現(xiàn)，越是放松，越是“不刻意追求”，反而偶爾能捕捉到那種內(nèi)在氣機微微萌動的感覺。有時是尾椎的暖意，有時是手心腳心的溫?zé)岣?，有時只是呼吸變得格外綿長深沉后，帶來的一片空明寧靜。
他的睡眠質(zhì)量顯著提高。幾乎不再有半夜驚醒或輾轉(zhuǎn)難眠的情況。每天醒來，都能感到精力有所恢復(fù)。白天在檔案室，面對堆積如山的文件和趙主任的嘮叨，那種令人窒息的煩躁感似乎也減弱了。他依然沉默，但沉默中少了一些郁結(jié)，多了一份……定力？他不再覺得每一份蓋下的章都是對自己生命的損耗，而更像是在完成一項項需要耐心和細致的普通工作。甚至，在整理那些關(guān)于瀕危技藝的檔案時，他會多花幾分鐘，仔細看看那些老藝人的照片和簡介，內(nèi)心會泛起一絲之前很少有的、真正的惋惜和同情。
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的，但并非無人察覺。
周三午休時，檔案科里只剩下陳默和老王。老王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，踱到陳默桌邊，瞥了一眼他正在寫的一份情況說明，忽然開口道：“老陳，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換了種茶葉？還是吃了什么補品？感覺你精氣神跟以前不太一樣啊?！?br>陳默心里一驚，抬頭推了推眼鏡：“有嗎？可能就是最近……睡得好點?！?br>“睡得好？”老王咂咂嘴，一副過來人的樣子，“到了咱們這年紀(jì)，能睡好就是最大的福氣。不過你這不光是睡得好吧？感覺人看著……透亮了些？沒那么……嗯，沉了。”老王文化不高，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。
“可能吧?！标惸貞?yīng)道，低下頭繼續(xù)寫材料，心里卻有些緊張。連老王這么粗線條的人都注意到了？
他開始更加小心。午休時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趴在桌上打盹，而是會避開人，悄悄溜到檔案室最里間，那一排排頂天立地的資料架后面。那里燈光昏暗，灰塵更多，平時很少有人過去。他找個角落，靠著冰冷的鐵皮柜，閉上眼睛，按照書中的法門，進行短短十分鐘左右的凝神靜息。這短暫的練習(xí)，就像給他的精神電池快速充了一點電，足以應(yīng)付下午冗長的工作。
家里的氣氛，也出現(xiàn)了微妙的緩和。林曉蕓依舊忙碌，依舊會為兒子的成績和瑣事操心，但那種時刻繃緊的、一觸即發(fā)的尖銳感，似乎減弱了。她還是會嘮叨，但語氣不再總是帶著**味。她看陳默的眼神，雖然仍有疑慮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觀察和……困惑。她或許不明白丈夫身上發(fā)生了什么變化，但這變化至少不是負面的，沒有帶來更糟的結(jié)果（比如她最擔(dān)心的外遇或沉迷**），所以她選擇了暫時觀望。
陳默嘗試著在晚飯時，多問兒子幾句學(xué)校的事，哪怕得到的依舊是簡短的“還行”、“不知道”、“別管了”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，一問受阻就感到挫敗和惱怒，繼而沉默。他會點點頭，換個話題，或者說點自己工作中遇到的無關(guān)緊要的趣事（雖然他的工作里趣事極少）。陳星雖然依舊大部分時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但偶爾，在父親說話時，他會抬起頭，短暫地看上一眼，眼神里少了幾分之前的全然漠然。
這一切的變化，都像初春河面冰層下的涓涓細流，微小，緩慢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，指向一個可能不同的方向。
陳默不知道這變化會持續(xù)多久，最終會流向何方。但他開始隱約覺得，那個雨天的五塊錢，那本塞進公文包的殘破古籍，或許……真的不僅僅是“廢紙”。
它像一扇窗，在他灰暗沉悶的生活墻壁上，悄然推開了一條縫隙?？p隙外是什么，他還不清楚。但至少，有新鮮的、不同于以往的氣息，透了進來。
而他要做的，似乎就是繼續(xù)那笨拙的、悄無聲息的“夜息初試”，在呼吸之間，探尋那縫隙后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