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新碗舊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蕭玄發(fā)現(xiàn)陸長生是站著的。，整個后背靠在一棵歪脖子枯樹上，雙手抱著胸前的斬骨刀，腦袋歪向一側(cè)，呼吸又淺又輕，像是睡著了。，那根灰白色的麻繩一直繃得筆直。，連著架在兩根粗樹杈之間的黑棺。，棺底的黑水滴答往下落，腐蝕出地面一圈淺坑。陸長生算準了麻繩的角度，沒有一滴黑水碰到他身上，全部順著繩面滑向了另一側(cè)。，撐著油紙傘，看了這一幕大半夜。，還在冒著白煙。有幾團已經(jīng)塌縮成了拳頭大小的黑色硬殼，表面結(jié)著一層磷光。，是凝罡境的內(nèi)氣灼燒腐肉留下的。，已經(jīng)干了，結(jié)成了硬痂。，在衣袖上擦了擦指尖。，但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黑棺安安靜靜，陸長生靠著樹站了大半夜?！澳銥槭裁床话压撞姆旁诘厣?？”蕭玄終于忍不住開口。，沒睜開。“大荒的規(guī)矩。死鏢不落地。什么意思？”
“詭物鏢的東西一旦沾了地脈的陰氣，里面的臟東西醒得更快?！标戦L生像是在自言自語，聲音含糊，“棺材架著，陰氣斷了根，里面的玩意兒就只能干耗。”
“你是說它還沒醒？”蕭玄不自覺的看了一眼黑棺。
陸長生沒回答。他終于睜開眼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進腰封里，摸了摸貼著肚皮的那包銀子。
十三兩二錢。熱乎乎的，都在。
他松了口氣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然后才開始轉(zhuǎn)脖子，骨節(jié)噼里啪啦響了一串。他從樹上撕下兩條枯皮，一條纏在手腕上被麻繩磨出的傷口上，另一條塞進嘴里嚼了嚼，吐掉渣子。
枯樹皮里面的苦汁能防止傷口沾上詭氣后感染。這法子是前世三十年走鏢路上，死掉的同行們用命試出來的。
“走吧?！标戦L生把麻繩從樹杈上取下，重新搭回右肩。黑棺沉悶的落在他背上，他膝蓋彎了一下，但沒有跪。
蕭玄收了油紙傘，走在后面。
兩個人一前一后，沿著一條被荒草淹沒的土路往東走。路兩旁是**枯死的灌木叢，灌木上掛著灰蒙蒙的蛛網(wǎng)，蛛網(wǎng)上偶爾能看到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眼珠子，濕漉漉的嵌在絲線里，看著像蟲卵。
陸長生的視線一直落在地面上。
土路上有兩種痕跡。
一種是人的腳印，很淺，有半個多月了，邊緣已經(jīng)被風沙磨平。
另一種是寬約三尺的拖痕，看樣子是昨晚有什么東西用肚皮爬過去的，表面的泥土還泛著潮氣。
陸長生繞開了那條拖痕。
蕭玄注意到了他的動作，但沒問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太陽勉強從灰蒙蒙的云層里露了個臉。光線很弱，照在皮膚上沒有一點暖意。大荒的太陽常年就是這副樣子，沒人說得清為什么。
前方的路分叉了。
左邊那條相對寬敞，兩旁甚至能看到被人為砍出的灌木斷茬，像是有人最近清過路。
右邊那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(cè)身通過，灌木從兩邊合攏過來，幾乎把天光全部遮住。
蕭玄顯然更傾向走左邊。
“往右?！标戦L生頭也不回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左邊的路被人清過了?！?br>“清過路不好嗎？說明有人走過，更安全。”
“說明有人在等你走這條路。”
陸長生拖著黑棺拐進了右邊的窄道。灌木的枝條刮在黑棺表面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。
蕭玄站在岔路口，盯著左邊那條干凈的路看了三秒，然后默默跟上了右邊。
他是凝罡境的修士，方圓五十丈內(nèi)的氣息波動他能感知到。但他什么都沒感知到。
這讓他比感知到什么更不舒服。
窄道走了半炷香，前面豁然開朗。
是一片空地，中央有一座破廟。石墻還算完整，廟門半開著，里面黑洞洞的。
廟門口的石階上，放著一碗水。碗是新的，水是清的。
蕭玄停住腳步，盯著那碗水，喉嚨動了動。
“進去歇一歇?！笔捫f，語氣是命令式的。
“不歇。”
“我說進去歇。”
陸長生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蕭玄。那雙發(fā)黃的眼睛里，是一種讓蕭玄莫名不適的平靜。
“蕭少爺，大荒有個說法，叫新碗舊廟，**報到。”
蕭玄皺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廟是舊的，碗是新的。石墻上長滿了青苔，說明至少三年沒人來過。三年沒人來的破廟里，是誰放了一碗沒有灰塵的清水？”
蕭玄下意識的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再看那碗水時，總覺得碗底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“還有?！标戦L生繼續(xù)往前走，拖著黑棺經(jīng)過廟門口，“你沒聞到味兒？”
蕭玄吸了吸鼻子。
什么都沒聞到。
“對，什么都聞不到?！标戦L生嚼著嘴里的枯樹皮，含混不清的說，“荒野里的破廟，總該有股霉味，或者鳥糞老鼠留下的騷味。什么味都沒有，就是最大的問題。”
“因為活物不進這個廟。”
蕭玄沒有再說話。他跟著陸長生走過了那座破廟，自始至終沒有回頭。
但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。
太陽徹底縮回了云層里，天色暗的像傍晚。風向變了，從正面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淡淡的腐甜味。
陸長生停下了腳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
陸長生沒說話。他蹲下身，用斬骨刀尖挑開了腳下的一層浮土。
浮土下面是一塊骨頭。
很白，很細，看著像小動物的，但上面刻著字。
“李二狗，九品鏢客，宣歷一百一十四年死?！?br>旁邊還有一塊。
“張鐵柱，九品鏢客，宣歷一百一十六年死?！?br>再往前看，路面下面全是骨頭，一層疊著一層。有的已經(jīng)碎成了粉末，有的上面還纏著發(fā)黑的布條。
這條路，是用死人骨頭鋪出來的。
“到了?！标戦L生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到哪了？”
“亂葬林。”
陸長生看著前方。灌木消失了，眼前是一片黑壓壓的枯樹林。樹干全是死的，樹皮剝落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質(zhì)，一根根直挺挺的插在地里。
樹枝上掛滿了布條，各種顏色都有，但已經(jīng)褪成了灰白。
那是鏢旗。
幾十年來，走這條斷魂路的鏢人死在這里之后，他們的鏢旗就被掛在了樹上。有的是同行掛的，有些是風刮上去的，還有的，是從死人手里怎么都拽不下來的。
風一吹，無數(shù)布條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蕭玄的翡翠核桃不轉(zhuǎn)了。
“這條路你走過？”蕭玄問。
“走過?！?br>“幾次？”
“不記得了?！标戦L生把麻繩往肩上緊了緊。那根繩子已經(jīng)灰白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。最多再撐一天。
今晚之前，他必須換繩子。
“蕭少爺，從這里進去，到蛇吞嶺還有三天腳程?！标戦L生回過頭。
臉上是那個萬年不變的混不吝笑容，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半寸。
“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請求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您身上的詭息香，勻我一根?！?br>蕭玄冷笑了一聲：“你一個鐵牌，用得起詭息香？”
“用不起。所以才問您借?！标戦L生的笑容不變，但語氣里多了點東西，“進了亂葬林，這棺材里的東西會越來越躁。到時候詭氣外泄，引來林子里的臟東西，最先遭殃的不是我這個扛棺材的?！?br>他看了一眼蕭玄的腳。
“是您那雙沒有沾過泥的白靴子?！?br>蕭玄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從袖中抽出一根指頭粗的青色線香，扔了過去。沒扔到手上，扔在了地上。
陸長生彎腰撿起來。
蹲下去的時候，他的脊梁骨被黑棺壓得咯吱作響。但他一聲沒吭，只是把那根詭息香小心翼翼的塞進了衣襟最里層，緊貼著皮膚的位置。
比貼銀子還仔細。
二兩銀子。夠在枯骨城吃兩個月的面。
“走吧?！标戦L生站起來，把斬骨刀橫在身前，拖著黑棺踏進了枯樹林。
腳踩在骨頭鋪成的路面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嘎吱聲。
身后的蕭玄遲疑了一瞬，才跟上來。
他們走進亂葬林不到一百步，黑棺里傳出了一個聲音。
陸長生后背緊貼棺板，才勉強注意到了那個極輕的聲音。
咚。
一聲沉悶的撞擊，從棺材里面?zhèn)鱽怼?br>陸長生的腳步?jīng)]有停，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分。
后背緊貼棺板的那一小塊皮膚，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脈動。
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就沒了。
那是一記沉穩(wěn)的脈動。
陸長生的嘴角彎了彎。他低下頭，用拇指蹭了蹭刀刃上那層還沒刮掉的暗綠硬痂。
前世第一次走亂葬林的時候，他差點死在這里。
今生——他看了一眼肩上灰白的麻繩，又看了一眼背后緊跟著的蕭玄。
兩個目標。
一個是背上的。大日焚決已經(jīng)嘗過味了，陰氣入體，經(jīng)脈炙烤，疼是疼，但補得實在。
一個是后面的。凝罡境修士的內(nèi)氣運轉(zhuǎn)有跡可循。蕭玄每次調(diào)動氣機，指尖泛青的位置都不一樣。有時候是食指，有時候是中指。
七次里，六次是食指。
陸長生已經(jīng)數(shù)了三天了。
不著急。
慢慢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