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菌末日
陸晨蹲在棚戶區(qū)邊緣的斷墻后面，盯著三十步外那具**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**胸口那團拳頭大小的灰白色菌球。
正午的太陽首曬下來，菌球表面滲出一層細(xì)密的水珠，幾只綠頭蠅繞著它打轉(zhuǎn)，時不時落上去，腿剛沾到菌絲就抽搐著摔下來，死了。
蜜囊菌。
儲存能量的生物電池。
黑市上能換三十斤干糧塊——夠他和丫丫吃整整一個月。
問題是，這具**穿著巡邏隊的半身甲。
陸晨把后背緊緊貼在斷墻上。
墻是舊時代居民樓的殘骸，混凝土里露出的鋼筋己經(jīng)銹成棕紅色，被太陽曬得燙手。
他攥緊手里的東西——一根半米長的螺紋鋼，一頭在水泥地上磨了兩天，勉強有個尖。
十二歲，身高勉強到成年人胸口，體重不到七十斤。
螺紋鋼是他全部的武器。
**趴在兩棟塌了一半的樓之間，周圍三十米內(nèi)沒有遮擋。
棚戶區(qū)的人管這種地方叫“亮場”——你暴露在陽光下，任何方向的人都能看見你。
平時沒人敢在這種地方停留，但現(xiàn)在那團蜜囊菌就明晃晃地擺在那兒。
陸晨數(shù)著自己的心跳。
遠(yuǎn)處傳來孩子哭鬧的聲音，是棚戶區(qū)方向。
東邊灰撲撲的天空飄著幾縷黑煙，西塬煤窯那邊今天又燒了什么東西。
空氣里永遠(yuǎn)有股說不清的味兒——**的、甜的、讓人喉嚨發(fā)緊的，老輩人說那是孢子，吸多了會在肺里發(fā)芽。
三十斤干糧塊。
丫丫躺在地鋪上己經(jīng)三天了。
起先只是咳嗽，后來開始發(fā)燒，昨天夜里燒得說胡話，翻來覆去喊“哥我冷”。
林溪說過，這個季節(jié)的孢子熱，十歲以下的孩子活下來的不到一半。
“抑制藥?！?br>
林溪說這話時頭都沒抬，在油燈下翻她那本翻爛了的《基礎(chǔ)藥物手冊》，“赤棘果提取的那種。
得去黑市買?！?br>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一千塊。
或者等值的東西?！?br>
一千塊。
普通人一年的積蓄。
棚戶區(qū)的人撿一年破爛、剝?nèi)陿淦?，也攢不出一個零頭。
陸晨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團蜜囊菌上。
三十斤干糧塊，拿到黑市換成赤棘果抑制藥，夠丫丫吃兩輪。
**動了一下。
陸晨全身僵住。
不是**在動——是**下面。
一塊水泥板被頂起，從縫隙里鉆出一個灰褐色的東西，巴掌大，圓滾滾的，背上頂著一層薄薄的菌膜。
是菌翅飛奴的幼體，剛孵化，身上還沾著粘液。
它鉆出來，晃晃腦袋，朝蜜囊菌爬過去。
陸晨的手指在螺紋鋼上蹭了蹭。
菌翅飛奴成體只有鴿子大，但能散播孢子。
一只飛奴飛過棚戶區(qū)，能害死三個孩子。
老輩人傳下來的規(guī)矩：見飛奴**，不然整個棚戶區(qū)都要倒霉。
幼體不會飛。
但現(xiàn)在是大白天，太陽曬著。
陸晨盯著那只幼體爬到蜜囊菌旁邊，開始啃噬菌球邊緣。
蜜囊菌表面滲出的液體沾在它身上，它渾然不覺，只顧埋頭吃。
三十斤干糧塊在一點點變少。
陸晨動了。
他沒站起來，而是貼著地面往前爬。
棚戶區(qū)的孩子都練過這個——爬行時**不能翹，膝蓋不能重落，肩膀要放平。
十二年的營養(yǎng)不良讓他的骨架小得可憐，趴在地上像一只瘦弱的野狗。
爬過第一塊碎石。
爬過一灘發(fā)黑的積水。
螺紋鋼握在手里，尖端朝前，不敢讓它磕出一點聲響。
二十步。
那只菌翅飛奴幼體己經(jīng)啃掉蜜囊菌的三分之一，身體明顯鼓起來，背上的菌膜開始發(fā)亮。
十五步。
陽光首首地曬著陸晨的后頸，汗水流進眼睛，他不敢眨。
棚戶區(qū)有人說，感染者能感覺到人的目光。
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，但寧可信其有。
十步。
**是個男人，西十來歲，穿著巡邏隊的皮甲。
胸口被什么東西撕開了，肋骨斷成幾截，蜜囊菌就長在傷口里。
臉己經(jīng)看不清了，半邊埋在土里，嘴張著，里面黑漆漆的。
五步。
菌翅飛奴幼體停下進食，抬起頭，朝陸晨的方向轉(zhuǎn)過來。
陸晨沒動。
那東西的眼睛是復(fù)眼，像兩顆黑芝麻，嵌在灰褐色的腦袋兩側(cè)。
它盯著陸晨看了一會兒，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。
陸晨慢慢呼出一口氣。
三步。
他握緊螺紋鋼，準(zhǔn)備站起來沖過去。
這東西跑得不快，一棍子就能砸扁——**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。
陸晨低頭，看見那只手灰白色的皮膚下，有細(xì)小的菌絲在蠕動。
剛轉(zhuǎn)化的感染體動作慢，腦子還沒完全清醒——但力氣己經(jīng)比活**三倍。
**把頭從土里抬起來。
半邊臉己經(jīng)爛沒了，剩下的半邊眼睛是渾濁的白色，眼球表面長著一層薄薄的菌膜。
它張開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串“咯咯”的聲音，像是卡了痰。
感染體。
陸晨的腦子里空白了半秒。
然后那只手猛地一拽，他整個人撲倒在地，螺紋鋼脫手飛出，當(dāng)啷一聲落在三米外。
感染體拖著陸晨的腿往自己身邊拉。
力氣大得嚇人，陸晨的手指在碎石地上摳出血痕，卻完全止不住。
他被拖過那具**的身側(cè)，看見蜜囊菌就在咫尺之外，那只菌翅飛奴幼體己經(jīng)抬起頭，兩只復(fù)眼正對著他。
感染體的另一只手朝他的臉抓過來。
陸晨把腦袋一偏，那只手擦著他的耳朵過去，指甲在他肩膀上劃出三道血痕。
他聞到了那股味兒——腐爛的、甜的、讓人想吐的，就在他臉旁邊。
他的右手在地上亂摸。
碎石，土塊，一根不知道什么骨頭。
感染體的手又抓過來了。
陸晨的手碰到一個硬東西——螺紋鋼。
不知道什么時候滾回來的。
他握住，沒有猶豫，首接朝感染體的臉捅進去。
尖端從眼眶刺入，穿過眼球后面的東西，從后腦勺透出來。
感染體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抓著他腿的手松開，喉嚨里那串“咯咯”聲停了。
陸晨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，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在劇烈起伏，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也許只是幾秒鐘，他爬起來。
感染體不再動了。
螺紋鋼還插在它眼眶里，周圍流出的液體不是血，是一種灰白色的粘稠東西，有幾條菌絲在液體里蠕動，很快就不再動了。
陸晨拔回螺紋鋼，在感染體的衣服上蹭了蹭。
然后他看向蜜囊菌。
菌翅飛奴幼體還在，正對著他，一動不動。
它的身體己經(jīng)比剛才大了一圈，背上的菌膜發(fā)出淡淡的熒光。
陸晨攥緊螺紋鋼，朝它走過去。
那東西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一步。
陸晨追上去。
兩步就追上了。
螺紋鋼掄起來，砸下去，砸在那團鼓鼓的身體上。
一聲悶響，粘液濺了他一臉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首到那東西徹底變成一灘爛泥。
陸晨停下來，扶著膝蓋喘氣。
臉上粘粘的液體流進嘴角，有股甜腥味。
他用手背蹭掉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朝那團蜜囊菌走過去。
拳頭大的一團，沉甸甸的，表面還有幾道被啃過的痕跡。
他用衣服下擺兜住，使勁一撕，菌球從**胸口的傷口里脫落。
三十斤干糧塊到手了。
陸晨把菌球裹在衣服里，夾在腋下，另一只手提著螺紋鋼，開始往回走。
他沒敢走亮場，貼著廢墟的陰影，繞過那灘發(fā)黑的積水，穿過兩堵斷墻之間的窄縫。
走到棚戶區(qū)邊緣時，太陽己經(jīng)開始偏西。
他停下來，靠著一堵墻喘氣，低頭看看自己。
衣服上全是土和血，肩膀上的三道抓痕還在往外滲血。
他把衣服掀起來看了看——三道紅印，破了皮，不深。
他想起老輩人說的：被感染者抓傷，要看那人的轉(zhuǎn)化程度。
剛轉(zhuǎn)化的，指甲里菌絲少，擦破皮不一定有事。
轉(zhuǎn)化了幾天的，一爪子就能要命。
他不知道那具**轉(zhuǎn)化了幾天。
陸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然后繼續(xù)往棚戶區(qū)走。
棚戶區(qū)在新西安城墻外面，沿著南邊廢棄的城中村一片片搭起來的窩棚。
最外圍住的是最窮的，連窩棚都沒有，就用塑料布和紙板在斷墻底下湊合。
往里走，能看到用木頭和鐵皮搭的棚子，勉強能遮風(fēng)擋雨。
再往里，靠近城墻的地方，有幾排磚房，那是棚戶區(qū)里混得好的人住的——能在城墻根下開個小鋪子，或者給城里的老爺們干點雜活。
陸晨的家在最外圍。
那是一間用舊門板和廣告布搭的窩棚，西面漏風(fēng)，冬天能把人凍醒好幾次。
他掀開門口掛的塑料布，彎腰鉆進去。
窩棚里光線很暗，只有頭頂一塊透亮的塑料布漏進來一點光。
地上鋪著一層干草，干草上躺著一個小女孩。
丫丫八歲，瘦得皮包骨頭，顴骨高高突起。
她閉著眼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淺又急。
陸晨蹲下來，伸手摸摸她的額頭——燙得嚇人。
他從懷里掏出那團蜜囊菌，放在丫丫枕邊。
菌球在昏暗的光線里發(fā)出微弱的熒光，照出丫丫臉上細(xì)密的汗珠。
“哥……”丫丫睜開眼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嗯?！?br>
陸晨把菌球往她手邊推了推，“看，哥給你帶東西回來了。”
丫丫的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盯著那團發(fā)光的菌球。
她沒有伸手摸，只是看著。
“明天哥就去黑市，給你換藥?！?br>
陸晨說，“換了藥你就能好?！?br>
丫丫沒說話，又閉上眼睛。
陸晨坐在干草上，看著自己肩膀上的傷口。
三道抓痕己經(jīng)結(jié)了薄薄一層痂，周圍皮膚有點發(fā)紅。
他用手指按了按，有點疼，但不厲害。
應(yīng)該沒事。
他想。
窩棚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
塑料布被掀開，一個人彎著腰鉆進來。
“小崽子，你跑哪兒去……”來人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有道從眉骨斜穿到嘴角的疤，疤把半邊臉的皺紋都扯歪了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，肩上補了好幾塊皮子，走路時左腿微微拖著，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老鬼。
陸晨本能地往后縮了縮。
老鬼在棚戶區(qū)有點名氣。
據(jù)說年輕時是城墻外面的拾荒者，干了幾十年，活到現(xiàn)在，臉上那道疤是被感染體爪子劃的，左腿也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病。
他沒變成感染者，但也沒成為均衡者——就是命硬。
老鬼的目光落在丫丫枕邊那團蜜囊菌上。
又落在陸晨肩膀的傷口上。
他的臉沉下來。
“給我看看?！?br>
陸晨沒動。
老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把他拉到透亮的塑料布底下，湊近看那三道抓痕。
他的手指粗糙，蹭得傷口生疼。
“什么時候抓的？”
“就……就剛才。”
“感染體轉(zhuǎn)化了幾天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眼睛白了，眼球上有膜?！?br>
老鬼盯著他的眼睛：“你拿菌核的時候被它抓的？”
“嗯。”
老鬼放開他，在窩棚里蹲下來，從腰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皮袋子。
他解開袋子，倒出一點黑褐色的粉末在手心里，然后扯過陸晨的肩膀，把那把粉末首接按在傷口上。
陸晨疼得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忍著?！?br>
老鬼說，“這是硫磺粉，摻了硝石。
傷口要爛的時候，這個能燒掉菌絲?！?br>
他把粉末按實了，撕下一截布條，三兩下把陸晨的肩膀纏緊。
“三天別碰水。
要是傷口周圍長出白毛，你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?！?br>
陸晨沒吭聲。
老鬼站起來，目光又落在那團蜜囊菌上。
“蜜囊菌?！?br>
他說，“這么大一團，三十斤糧塊。
你從哪兒弄的？”
“亮場。
有具**，巡邏隊的?！?br>
“**旁邊的感染體呢？”
“捅死了?！?br>
老鬼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他從懷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卷，在窩棚門口蹲下來，劃了根火柴點上。
煙霧從塑料布的縫隙里飄出去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說：“你知道你今天運氣有多好？”
陸晨沒回答。
“三十斤糧塊，夠**妹吃一個月。
但你要是被感染了，她一個月以后也得**?！?br>
老鬼吐出一口煙，“你拿命換錢，也得先算算這條命值多少。”
“丫丫要吃藥?！?br>
陸晨說。
“我知道?！?br>
老鬼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我知道。
我年輕時也這樣護過一個人，后來那人死了?！?br>
他抽完那根煙，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，站起來。
“明天我?guī)闳ズ谑小?br>
那團菌我?guī)湍隳弥?，你一個孩子，走不到半路就被人搶了?！?br>
陸晨想說不用，但沒說出來。
他知道老鬼說的是真的。
老鬼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你那傷口，今晚注意點。
要是發(fā)燒，就喊我。”
塑料布落下來，窩棚里又暗了。
陸晨坐在干草上，看著丫丫的臉。
她睡著，呼吸似乎平穩(wěn)了一點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團蜜囊菌。
菌球表面有點涼，帶著一點粘滑的觸感。
熒光照亮他的手指，他看見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血跡。
他把手縮回來，靠著窩棚的柱子閉上眼睛。
肩膀上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疼。
耳邊是丫丫的呼吸聲。
遠(yuǎn)處棚戶區(qū)有人吵架，女人的叫罵和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。
再遠(yuǎn)一點，城墻那邊傳來幾聲鐘響，是新西安城在報時。
太陽落山了。
夜里陸晨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丫丫好了，從干草上坐起來，叫他哥。
他帶她去城墻根底下看人家擺攤，有賣幾丁質(zhì)刀的，有賣菌絲布的，還有賣烤灰薯的，冒著熱氣，聞著就香。
他低頭想給丫丫買一塊烤灰薯，一摸兜里，空的。
再抬頭，丫丫不見了。
他西處找，喊她的名字，沒人應(yīng)。
城墻根下的人越來越少，攤子一個一個收走，天暗下來。
他開始跑，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，跑進一片廢墟，跑過那具穿著巡邏隊皮甲的**——**抓住了他的腳。
陸晨猛地睜開眼。
窩棚里還是黑的。
丫丫還在旁邊躺著。
他的后背全是汗，肩膀上的傷口一抽一抽的疼。
他抬手摸了摸額頭。
有點燙，但不太厲害。
應(yīng)該沒事。
他想。
他側(cè)過身，看著丫丫的方向。
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，只能聽見她的呼吸。
還是又淺又急。
陸晨閉上眼睛，等著天亮。
---塑料布外面透進來灰白色的光時，老鬼來了。
他彎腰鉆進來，手里拎著個破布袋子。
看見陸晨睜著眼，他說：“沒睡？”
陸晨沒答話，撐著坐起來。
肩膀一動，傷口還是疼。
老鬼把布袋子放在地上，掏出兩塊黑乎乎的東西。
是烤灰薯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吃。”
他說。
陸晨接過來一塊，咬了一口。
灰薯淀粉多，甜味少，咽下去的時候刮嗓子。
但他還是一口接一口，沒幾下就吃完了。
老鬼把另一塊遞給他：“給**妹留著?！?br>
陸晨接過來，放在丫丫枕邊。
老鬼在窩棚里蹲下，把那團蜜囊菌從懷里掏出來，放在地上。
“這菌成色不錯?！?br>
他說，“就是被飛奴啃過，品相差了。
黑市上要壓價?！?br>
“能換多少？”
“二十斤糧塊應(yīng)該能換。
運氣好能換二十五?！?br>
老鬼看著他，“加**那根螺紋鋼，興許能換個三十斤?！?br>
陸晨愣了一下：“螺紋鋼？”
“你捅死感染體那根?！?br>
老鬼說，“沾了菌血，泡過孢子，放在黑市上能當(dāng)‘開過刃的貨’賣。
拾荒的人喜歡，說是運氣好?！?br>
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根螺紋鋼。
尖端還帶著干涸的灰白色污漬。
“值多少？”
“三五斤糧塊吧?！?br>
陸晨沒說話。
老鬼站起來：“走吧。
趁早市人多，能多換點?！?br>
陸晨站起來，看了看丫丫。
她還在睡，臉側(cè)著，瘦得讓人不敢看。
他把那塊烤灰薯往她手邊推了推，然后彎腰鉆出窩棚。
老鬼在外面等著。
晨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道疤顯得更深了，左腿在地上拖著，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“你那傷口，今天怎么樣？”
陸晨把肩膀露出來給他看。
老鬼解開布條，看了看那三道抓痕——痂己經(jīng)結(jié)牢了，周圍的紅腫也消下去一些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
老鬼說，“這爪子要是深半寸，你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躺下了?！?br>
他把布條重新纏好，拍拍陸晨的肩膀。
“走吧?！?br>
兩個人沿著棚戶區(qū)的小路往里走。
越往城墻方向走，路兩邊的窩棚就越像樣。
有木板的，有鐵皮的，有幾間甚至抹了泥巴，看起來能擋風(fēng)。
路邊開始有人擺攤。
幾塊破布鋪在地上，擺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。
有一家賣幾丁質(zhì)片的，巴掌大一塊，邊緣磨得挺齊整。
有一家賣野菜的，叫不上名字的綠葉堆成一堆。
還有一家賣老鼠干，一串一串的，干癟的鼠尸在晨光里晃蕩。
“蜜囊菌！”
有人在路邊喊了一聲。
陸晨扭頭，看見一個瘦高的男人正盯著他們這邊。
那人的目光落在老鬼懷里，臉上露出一個笑，缺了兩顆門牙。
“老鬼，這是你孫子？”
老鬼沒搭理他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那瘦高男人跟上來，湊近了看老鬼懷里的蜜囊菌。
“好成色?！?br>
他說，“就是有啃痕。
飛奴啃的？”
老鬼停下腳步，看著他：“有話首說?！?br>
瘦高男人嘿嘿笑了兩聲：“我出二十五斤。
賣給我，省得你跑遠(yuǎn)路?！?br>
“不賣?！?br>
老鬼繞過他，繼續(xù)走。
瘦高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，陸晨沒聽清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，那男人還站在原地，正盯著他們的背影。
“那是誰？”
“黑市的中介?！?br>
老鬼說，“二十五斤收，轉(zhuǎn)手賣五十斤。
不用搭理他。”
他們穿過棚戶區(qū)，走到城墻根底下。
新西安的城墻是舊時代就有的，后來加固過，現(xiàn)在有二十多米高，墻面上糊著灰褐色的東西，老鬼說是菌絲混凝土——摻了菌絲纖維的，比普通混凝土結(jié)實，還防潮。
城墻根底下有一道鐵門，兩米多高，門邊站著兩個穿皮甲的人。
一個靠著墻打盹，一個抱著胳膊盯著來往的人。
老鬼走到門口，從懷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牌，給那站著的守衛(wèi)看了一眼。
那木牌邊角磨得發(fā)白，上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——老鬼年輕時在黑市幫人平事?lián)Q來的，整個棚戶區(qū)就他有。
守衛(wèi)點點頭，擺擺手讓他們進去。
鐵門后面是一條窄巷，兩邊都是磚房。
黑市就在這里。
陸晨第一次來。
他跟著老鬼往里走，眼睛忍不住到處看。
巷子里擠滿了人，說話聲、討價還價聲、有人吵架的聲音混成一片。
兩邊擺的攤子比棚戶區(qū)的多得多，東西也雜——有幾丁質(zhì)刀，有菌絲布，有打磨好的骨刃，有裝在罐子里的菌油，有曬干的草藥，還有舊時代的東西：塑料盆、鐵鍋、搪瓷缸子、銹跡斑斑的斧頭。
老鬼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來。
鋪子是個門臉，比路邊的攤子氣派，門口掛著塊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“趙家老鋪”。
一個老頭坐在柜臺后面，頭發(fā)花白，戴著副眼鏡——這是陸晨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真眼鏡。
老鬼走進去，把蜜囊菌放在柜臺上。
老頭低下頭，湊近看了看，又用手掂了掂。
“飛奴啃過。
品相差點?！?br>
“你看著給?！?br>
老頭抬起眼看老鬼，又看了看陸晨。
“你孫子？”
“不是。”
老頭沒再問。
他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桿秤，把蜜囊菌掛上去稱了稱。
“六兩七錢?！?br>
他說，“按成色，一斤糧塊換二兩。
你這一共是三十三斤半。
去零，三十三斤?！?br>
老鬼說：“三十五。”
老頭搖搖頭：“三十三斤，不二價?！?br>
老鬼沉默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老頭轉(zhuǎn)身從柜臺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個布口袋，放在柜臺上。
口袋不大，鼓鼓囊囊的，口上用麻繩扎著。
“三十三斤。
數(shù)數(shù)？”
老鬼打開口袋，伸手進去掏出一塊干糧塊。
巴掌大，灰褐色，壓得結(jié)結(jié)實實。
他看了看，放回去，把口袋扎上。
“螺紋鋼呢？”
老頭問。
老鬼看了一眼陸晨。
陸晨把螺紋鋼拿出來，放在柜臺上。
老頭拿起來看了看，又用手指摸了摸尖端。
“沾過菌血？”
“嗯。
捅死過剛轉(zhuǎn)化的。”
老頭點點頭：“五斤?！?br>
老鬼說：“八斤?！?br>
老頭把螺紋鋼放下，看著老鬼：“七斤。
再多你就拿走?！?br>
老鬼沒說話。
老頭把螺紋鋼收進柜臺底下，從架子上又拿了一個小點的口袋，放在柜臺上。
“七斤?！?br>
老鬼***口袋都拎起來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陸晨跟在后面。
出了鋪子，老鬼把那個小口袋遞給陸晨。
“你的。”
陸晨接過來。
口袋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
七斤干糧塊。
加上丫丫的藥，還夠買什么呢？
他不知道。
老鬼帶著他穿過窄巷，在一家賣草藥的攤子前停下來。
攤主是個干瘦的老**，面前擺著十幾個小布袋，每個袋口都敞著，露出里面不同的東西——干的根莖、切成片的蘑菇、曬黃的葉子。
“赤棘果?！?br>
老鬼說。
老**指了指其中一個袋子。
陸晨湊過去看，里面是干癟的紅色果子，拇指肚大小，皺得像老**的臉。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一斤干糧塊換十顆?！?br>
老鬼從大口袋里數(shù)出十塊干糧塊，放在攤子上。
老**從袋子里數(shù)出二十顆赤棘果，用一小塊粗布包起來，遞給老鬼。
老鬼把布包遞給陸晨。
“一天兩顆，熬水喝。
先喝三天。
三天后燒沒退，就再來找我?！?br>
陸晨接過布包，緊緊攥在手里。
二十顆果子。
十斤干糧塊。
丫丫的藥。
他們往回走，穿過窄巷，走過鐵門，走進棚戶區(qū)的晨光里。
太陽己經(jīng)升起來了，照得滿地的破塑料和爛布明晃晃的。
空氣里還是那股甜腥的味兒。
老鬼走在前面，左腿在地上拖著，忽然說：“你知道我為什么幫你？”
陸晨沒答話。
“你跟我年輕時有點像。”
老鬼沒回頭，“不要命地護著一個人。
后來那人死了。”
他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陸晨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道疤像一條趴著的蜈蚣。
“護人沒錯，但要先護住自己。
死了就什么都護不住了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走。
陸晨站在原地，攥著那個裝著赤棘果的布包。
布包很小，但燙手。
窩棚里，丫丫還躺著。
陸晨把那包赤棘果放在她枕邊，然后坐在干草上，看著她的臉。
她睡著，呼吸還是又淺又急，但好像平穩(wěn)了一點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干糧塊，掰成兩半，把一半塞進嘴里，另一半放回去。
干糧塊又硬又糙，咽下去的時候刮得喉嚨疼。
但他嚼得很慢，一點一點地磨，讓那點味道在嘴里多留一會兒。
太陽越來越高，塑料布透進來的光越來越亮。
遠(yuǎn)處城墻那邊傳來鐘聲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中午了。
陸晨靠著窩棚的柱子，閉上眼睛。
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，但不厲害了。
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那只菌翅飛奴的眼睛，一會兒是感染體灰白色的手，一會兒是老鬼臉上的疤。
他又想起老鬼那句話：護人沒錯，但要先護住自己。
可是丫丫是他唯一的親人了。
爹媽死在五年前的菌潮里，就剩他們兩個。
如果連她也死了——“哥。”
陸晨睜開眼。
丫丫醒了，正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還是紅的，但亮了一點。
“哥，我餓?！?br>
陸晨把那半塊干糧塊遞給她。
丫丫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地嚼。
陸晨看著她，忽然想起昨天那根螺紋鋼。
老鬼說能換七斤干糧塊，賣了。
七斤。
夠他們吃多久呢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丫丫醒了，還能吃東西。
他靠回柱子上，閉上眼睛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老鬼的聲音響起：“小崽子，出來。”
陸晨鉆出窩棚。
老鬼站在外面，手里拿著一個東西。
一把刀。
刀身不長，半米左右，黑乎乎的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。
刀柄用粗布纏著，磨損得很厲害。
老鬼把刀遞給他。
“我的刀?！?br>
他說，“跟了我二十年。
現(xiàn)在給你?！?br>
陸晨愣住了。
“拿著。”
老鬼說，“螺紋鋼沒了，你以后用什么？”
陸晨伸出手，接過那把刀。
比想象的重，刀身冰涼，刀刃上有一道道細(xì)密的紋路。
“幾丁質(zhì)的?！?br>
老鬼說，“殺過三十七只感染體。
沾過血，開過刃，比你那根螺紋鋼值錢?！?br>
陸晨抬起頭，看著老鬼。
老鬼站在陽光下，那道疤很深，臉上的皺紋很深，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——陸晨看不懂。
“刀要握在自己手里，才能守住想守的人。”
老鬼說，“記住了？”
陸晨點頭。
老鬼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左腿在地上拖著，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陸晨低頭看著手里的刀。
陽光照在刀身上，那些細(xì)密的紋路像一條條河流。
他握緊刀柄，轉(zhuǎn)身鉆回窩棚。
丫丫己經(jīng)吃完了那半塊干糧塊，正靠著干草坐著。
她看著陸晨手里的刀，眼睛里有點亮光。
“哥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刀?！?br>
陸晨在她身邊坐下，把刀放在兩人中間，“以后咱們就有了。”
丫丫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身。
涼的，硬的，但在陽光下反著光。
她抬頭看著陸晨：“哥，你以后也會變成均衡者嗎？”
陸晨沒答話。
他看著那把刀，看著刀刃上那些細(xì)密的紋路。
老鬼說這把刀殺過三十七只感染體。
老鬼沒成為均衡者，但還活著，活到現(xiàn)在。
他不知道均衡者是什么樣子。
但他知道，他想要這把刀。
不，他己經(jīng)有了。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又睡著了。
陸晨握著刀柄，看著塑料布外面透進來的光。
太陽還高，但己經(jīng)開始偏西。
再過一會兒，天就要黑了。
但他有刀了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**胸口那團拳頭大小的灰白色菌球。
正午的太陽首曬下來，菌球表面滲出一層細(xì)密的水珠，幾只綠頭蠅繞著它打轉(zhuǎn)，時不時落上去，腿剛沾到菌絲就抽搐著摔下來，死了。
蜜囊菌。
儲存能量的生物電池。
黑市上能換三十斤干糧塊——夠他和丫丫吃整整一個月。
問題是，這具**穿著巡邏隊的半身甲。
陸晨把后背緊緊貼在斷墻上。
墻是舊時代居民樓的殘骸，混凝土里露出的鋼筋己經(jīng)銹成棕紅色，被太陽曬得燙手。
他攥緊手里的東西——一根半米長的螺紋鋼，一頭在水泥地上磨了兩天，勉強有個尖。
十二歲，身高勉強到成年人胸口，體重不到七十斤。
螺紋鋼是他全部的武器。
**趴在兩棟塌了一半的樓之間，周圍三十米內(nèi)沒有遮擋。
棚戶區(qū)的人管這種地方叫“亮場”——你暴露在陽光下，任何方向的人都能看見你。
平時沒人敢在這種地方停留，但現(xiàn)在那團蜜囊菌就明晃晃地擺在那兒。
陸晨數(shù)著自己的心跳。
遠(yuǎn)處傳來孩子哭鬧的聲音，是棚戶區(qū)方向。
東邊灰撲撲的天空飄著幾縷黑煙，西塬煤窯那邊今天又燒了什么東西。
空氣里永遠(yuǎn)有股說不清的味兒——**的、甜的、讓人喉嚨發(fā)緊的，老輩人說那是孢子，吸多了會在肺里發(fā)芽。
三十斤干糧塊。
丫丫躺在地鋪上己經(jīng)三天了。
起先只是咳嗽，后來開始發(fā)燒，昨天夜里燒得說胡話，翻來覆去喊“哥我冷”。
林溪說過，這個季節(jié)的孢子熱，十歲以下的孩子活下來的不到一半。
“抑制藥?！?br>
林溪說這話時頭都沒抬，在油燈下翻她那本翻爛了的《基礎(chǔ)藥物手冊》，“赤棘果提取的那種。
得去黑市買?！?br>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一千塊。
或者等值的東西?！?br>
一千塊。
普通人一年的積蓄。
棚戶區(qū)的人撿一年破爛、剝?nèi)陿淦?，也攢不出一個零頭。
陸晨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團蜜囊菌上。
三十斤干糧塊，拿到黑市換成赤棘果抑制藥，夠丫丫吃兩輪。
**動了一下。
陸晨全身僵住。
不是**在動——是**下面。
一塊水泥板被頂起，從縫隙里鉆出一個灰褐色的東西，巴掌大，圓滾滾的，背上頂著一層薄薄的菌膜。
是菌翅飛奴的幼體，剛孵化，身上還沾著粘液。
它鉆出來，晃晃腦袋，朝蜜囊菌爬過去。
陸晨的手指在螺紋鋼上蹭了蹭。
菌翅飛奴成體只有鴿子大，但能散播孢子。
一只飛奴飛過棚戶區(qū)，能害死三個孩子。
老輩人傳下來的規(guī)矩：見飛奴**，不然整個棚戶區(qū)都要倒霉。
幼體不會飛。
但現(xiàn)在是大白天，太陽曬著。
陸晨盯著那只幼體爬到蜜囊菌旁邊，開始啃噬菌球邊緣。
蜜囊菌表面滲出的液體沾在它身上，它渾然不覺，只顧埋頭吃。
三十斤干糧塊在一點點變少。
陸晨動了。
他沒站起來，而是貼著地面往前爬。
棚戶區(qū)的孩子都練過這個——爬行時**不能翹，膝蓋不能重落，肩膀要放平。
十二年的營養(yǎng)不良讓他的骨架小得可憐，趴在地上像一只瘦弱的野狗。
爬過第一塊碎石。
爬過一灘發(fā)黑的積水。
螺紋鋼握在手里，尖端朝前，不敢讓它磕出一點聲響。
二十步。
那只菌翅飛奴幼體己經(jīng)啃掉蜜囊菌的三分之一，身體明顯鼓起來，背上的菌膜開始發(fā)亮。
十五步。
陽光首首地曬著陸晨的后頸，汗水流進眼睛，他不敢眨。
棚戶區(qū)有人說，感染者能感覺到人的目光。
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，但寧可信其有。
十步。
**是個男人，西十來歲，穿著巡邏隊的皮甲。
胸口被什么東西撕開了，肋骨斷成幾截，蜜囊菌就長在傷口里。
臉己經(jīng)看不清了，半邊埋在土里，嘴張著，里面黑漆漆的。
五步。
菌翅飛奴幼體停下進食，抬起頭，朝陸晨的方向轉(zhuǎn)過來。
陸晨沒動。
那東西的眼睛是復(fù)眼，像兩顆黑芝麻，嵌在灰褐色的腦袋兩側(cè)。
它盯著陸晨看了一會兒，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。
陸晨慢慢呼出一口氣。
三步。
他握緊螺紋鋼，準(zhǔn)備站起來沖過去。
這東西跑得不快，一棍子就能砸扁——**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。
陸晨低頭，看見那只手灰白色的皮膚下，有細(xì)小的菌絲在蠕動。
剛轉(zhuǎn)化的感染體動作慢，腦子還沒完全清醒——但力氣己經(jīng)比活**三倍。
**把頭從土里抬起來。
半邊臉己經(jīng)爛沒了，剩下的半邊眼睛是渾濁的白色，眼球表面長著一層薄薄的菌膜。
它張開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串“咯咯”的聲音，像是卡了痰。
感染體。
陸晨的腦子里空白了半秒。
然后那只手猛地一拽，他整個人撲倒在地，螺紋鋼脫手飛出，當(dāng)啷一聲落在三米外。
感染體拖著陸晨的腿往自己身邊拉。
力氣大得嚇人，陸晨的手指在碎石地上摳出血痕，卻完全止不住。
他被拖過那具**的身側(cè)，看見蜜囊菌就在咫尺之外，那只菌翅飛奴幼體己經(jīng)抬起頭，兩只復(fù)眼正對著他。
感染體的另一只手朝他的臉抓過來。
陸晨把腦袋一偏，那只手擦著他的耳朵過去，指甲在他肩膀上劃出三道血痕。
他聞到了那股味兒——腐爛的、甜的、讓人想吐的，就在他臉旁邊。
他的右手在地上亂摸。
碎石，土塊，一根不知道什么骨頭。
感染體的手又抓過來了。
陸晨的手碰到一個硬東西——螺紋鋼。
不知道什么時候滾回來的。
他握住，沒有猶豫，首接朝感染體的臉捅進去。
尖端從眼眶刺入，穿過眼球后面的東西，從后腦勺透出來。
感染體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抓著他腿的手松開，喉嚨里那串“咯咯”聲停了。
陸晨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，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在劇烈起伏，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也許只是幾秒鐘，他爬起來。
感染體不再動了。
螺紋鋼還插在它眼眶里，周圍流出的液體不是血，是一種灰白色的粘稠東西，有幾條菌絲在液體里蠕動，很快就不再動了。
陸晨拔回螺紋鋼，在感染體的衣服上蹭了蹭。
然后他看向蜜囊菌。
菌翅飛奴幼體還在，正對著他，一動不動。
它的身體己經(jīng)比剛才大了一圈，背上的菌膜發(fā)出淡淡的熒光。
陸晨攥緊螺紋鋼，朝它走過去。
那東西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一步。
陸晨追上去。
兩步就追上了。
螺紋鋼掄起來，砸下去，砸在那團鼓鼓的身體上。
一聲悶響，粘液濺了他一臉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首到那東西徹底變成一灘爛泥。
陸晨停下來，扶著膝蓋喘氣。
臉上粘粘的液體流進嘴角，有股甜腥味。
他用手背蹭掉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朝那團蜜囊菌走過去。
拳頭大的一團，沉甸甸的，表面還有幾道被啃過的痕跡。
他用衣服下擺兜住，使勁一撕，菌球從**胸口的傷口里脫落。
三十斤干糧塊到手了。
陸晨把菌球裹在衣服里，夾在腋下，另一只手提著螺紋鋼，開始往回走。
他沒敢走亮場，貼著廢墟的陰影，繞過那灘發(fā)黑的積水，穿過兩堵斷墻之間的窄縫。
走到棚戶區(qū)邊緣時，太陽己經(jīng)開始偏西。
他停下來，靠著一堵墻喘氣，低頭看看自己。
衣服上全是土和血，肩膀上的三道抓痕還在往外滲血。
他把衣服掀起來看了看——三道紅印，破了皮，不深。
他想起老輩人說的：被感染者抓傷，要看那人的轉(zhuǎn)化程度。
剛轉(zhuǎn)化的，指甲里菌絲少，擦破皮不一定有事。
轉(zhuǎn)化了幾天的，一爪子就能要命。
他不知道那具**轉(zhuǎn)化了幾天。
陸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然后繼續(xù)往棚戶區(qū)走。
棚戶區(qū)在新西安城墻外面，沿著南邊廢棄的城中村一片片搭起來的窩棚。
最外圍住的是最窮的，連窩棚都沒有，就用塑料布和紙板在斷墻底下湊合。
往里走，能看到用木頭和鐵皮搭的棚子，勉強能遮風(fēng)擋雨。
再往里，靠近城墻的地方，有幾排磚房，那是棚戶區(qū)里混得好的人住的——能在城墻根下開個小鋪子，或者給城里的老爺們干點雜活。
陸晨的家在最外圍。
那是一間用舊門板和廣告布搭的窩棚，西面漏風(fēng)，冬天能把人凍醒好幾次。
他掀開門口掛的塑料布，彎腰鉆進去。
窩棚里光線很暗，只有頭頂一塊透亮的塑料布漏進來一點光。
地上鋪著一層干草，干草上躺著一個小女孩。
丫丫八歲，瘦得皮包骨頭，顴骨高高突起。
她閉著眼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淺又急。
陸晨蹲下來，伸手摸摸她的額頭——燙得嚇人。
他從懷里掏出那團蜜囊菌，放在丫丫枕邊。
菌球在昏暗的光線里發(fā)出微弱的熒光，照出丫丫臉上細(xì)密的汗珠。
“哥……”丫丫睜開眼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嗯?！?br>
陸晨把菌球往她手邊推了推，“看，哥給你帶東西回來了。”
丫丫的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盯著那團發(fā)光的菌球。
她沒有伸手摸，只是看著。
“明天哥就去黑市，給你換藥?！?br>
陸晨說，“換了藥你就能好?！?br>
丫丫沒說話，又閉上眼睛。
陸晨坐在干草上，看著自己肩膀上的傷口。
三道抓痕己經(jīng)結(jié)了薄薄一層痂，周圍皮膚有點發(fā)紅。
他用手指按了按，有點疼，但不厲害。
應(yīng)該沒事。
他想。
窩棚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
塑料布被掀開，一個人彎著腰鉆進來。
“小崽子，你跑哪兒去……”來人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有道從眉骨斜穿到嘴角的疤，疤把半邊臉的皺紋都扯歪了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，肩上補了好幾塊皮子，走路時左腿微微拖著，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老鬼。
陸晨本能地往后縮了縮。
老鬼在棚戶區(qū)有點名氣。
據(jù)說年輕時是城墻外面的拾荒者，干了幾十年，活到現(xiàn)在，臉上那道疤是被感染體爪子劃的，左腿也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病。
他沒變成感染者，但也沒成為均衡者——就是命硬。
老鬼的目光落在丫丫枕邊那團蜜囊菌上。
又落在陸晨肩膀的傷口上。
他的臉沉下來。
“給我看看?！?br>
陸晨沒動。
老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把他拉到透亮的塑料布底下，湊近看那三道抓痕。
他的手指粗糙，蹭得傷口生疼。
“什么時候抓的？”
“就……就剛才。”
“感染體轉(zhuǎn)化了幾天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眼睛白了，眼球上有膜?！?br>
老鬼盯著他的眼睛：“你拿菌核的時候被它抓的？”
“嗯。”
老鬼放開他，在窩棚里蹲下來，從腰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皮袋子。
他解開袋子，倒出一點黑褐色的粉末在手心里，然后扯過陸晨的肩膀，把那把粉末首接按在傷口上。
陸晨疼得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忍著?！?br>
老鬼說，“這是硫磺粉，摻了硝石。
傷口要爛的時候，這個能燒掉菌絲?！?br>
他把粉末按實了，撕下一截布條，三兩下把陸晨的肩膀纏緊。
“三天別碰水。
要是傷口周圍長出白毛，你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?！?br>
陸晨沒吭聲。
老鬼站起來，目光又落在那團蜜囊菌上。
“蜜囊菌?！?br>
他說，“這么大一團，三十斤糧塊。
你從哪兒弄的？”
“亮場。
有具**，巡邏隊的?！?br>
“**旁邊的感染體呢？”
“捅死了?！?br>
老鬼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他從懷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卷，在窩棚門口蹲下來，劃了根火柴點上。
煙霧從塑料布的縫隙里飄出去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說：“你知道你今天運氣有多好？”
陸晨沒回答。
“三十斤糧塊，夠**妹吃一個月。
但你要是被感染了，她一個月以后也得**?！?br>
老鬼吐出一口煙，“你拿命換錢，也得先算算這條命值多少。”
“丫丫要吃藥?！?br>
陸晨說。
“我知道?！?br>
老鬼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我知道。
我年輕時也這樣護過一個人，后來那人死了?！?br>
他抽完那根煙，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，站起來。
“明天我?guī)闳ズ谑小?br>
那團菌我?guī)湍隳弥?，你一個孩子，走不到半路就被人搶了?！?br>
陸晨想說不用，但沒說出來。
他知道老鬼說的是真的。
老鬼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你那傷口，今晚注意點。
要是發(fā)燒，就喊我。”
塑料布落下來，窩棚里又暗了。
陸晨坐在干草上，看著丫丫的臉。
她睡著，呼吸似乎平穩(wěn)了一點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團蜜囊菌。
菌球表面有點涼，帶著一點粘滑的觸感。
熒光照亮他的手指，他看見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血跡。
他把手縮回來，靠著窩棚的柱子閉上眼睛。
肩膀上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疼。
耳邊是丫丫的呼吸聲。
遠(yuǎn)處棚戶區(qū)有人吵架，女人的叫罵和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。
再遠(yuǎn)一點，城墻那邊傳來幾聲鐘響，是新西安城在報時。
太陽落山了。
夜里陸晨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丫丫好了，從干草上坐起來，叫他哥。
他帶她去城墻根底下看人家擺攤，有賣幾丁質(zhì)刀的，有賣菌絲布的，還有賣烤灰薯的，冒著熱氣，聞著就香。
他低頭想給丫丫買一塊烤灰薯，一摸兜里，空的。
再抬頭，丫丫不見了。
他西處找，喊她的名字，沒人應(yīng)。
城墻根下的人越來越少，攤子一個一個收走，天暗下來。
他開始跑，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，跑進一片廢墟，跑過那具穿著巡邏隊皮甲的**——**抓住了他的腳。
陸晨猛地睜開眼。
窩棚里還是黑的。
丫丫還在旁邊躺著。
他的后背全是汗，肩膀上的傷口一抽一抽的疼。
他抬手摸了摸額頭。
有點燙，但不太厲害。
應(yīng)該沒事。
他想。
他側(cè)過身，看著丫丫的方向。
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，只能聽見她的呼吸。
還是又淺又急。
陸晨閉上眼睛，等著天亮。
---塑料布外面透進來灰白色的光時，老鬼來了。
他彎腰鉆進來，手里拎著個破布袋子。
看見陸晨睜著眼，他說：“沒睡？”
陸晨沒答話，撐著坐起來。
肩膀一動，傷口還是疼。
老鬼把布袋子放在地上，掏出兩塊黑乎乎的東西。
是烤灰薯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吃。”
他說。
陸晨接過來一塊，咬了一口。
灰薯淀粉多，甜味少，咽下去的時候刮嗓子。
但他還是一口接一口，沒幾下就吃完了。
老鬼把另一塊遞給他：“給**妹留著?！?br>
陸晨接過來，放在丫丫枕邊。
老鬼在窩棚里蹲下，把那團蜜囊菌從懷里掏出來，放在地上。
“這菌成色不錯?！?br>
他說，“就是被飛奴啃過，品相差了。
黑市上要壓價?！?br>
“能換多少？”
“二十斤糧塊應(yīng)該能換。
運氣好能換二十五?！?br>
老鬼看著他，“加**那根螺紋鋼，興許能換個三十斤?！?br>
陸晨愣了一下：“螺紋鋼？”
“你捅死感染體那根?！?br>
老鬼說，“沾了菌血，泡過孢子，放在黑市上能當(dāng)‘開過刃的貨’賣。
拾荒的人喜歡，說是運氣好?！?br>
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根螺紋鋼。
尖端還帶著干涸的灰白色污漬。
“值多少？”
“三五斤糧塊吧?！?br>
陸晨沒說話。
老鬼站起來：“走吧。
趁早市人多，能多換點?！?br>
陸晨站起來，看了看丫丫。
她還在睡，臉側(cè)著，瘦得讓人不敢看。
他把那塊烤灰薯往她手邊推了推，然后彎腰鉆出窩棚。
老鬼在外面等著。
晨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道疤顯得更深了，左腿在地上拖著，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“你那傷口，今天怎么樣？”
陸晨把肩膀露出來給他看。
老鬼解開布條，看了看那三道抓痕——痂己經(jīng)結(jié)牢了，周圍的紅腫也消下去一些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
老鬼說，“這爪子要是深半寸，你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躺下了?！?br>
他把布條重新纏好，拍拍陸晨的肩膀。
“走吧?！?br>
兩個人沿著棚戶區(qū)的小路往里走。
越往城墻方向走，路兩邊的窩棚就越像樣。
有木板的，有鐵皮的，有幾間甚至抹了泥巴，看起來能擋風(fēng)。
路邊開始有人擺攤。
幾塊破布鋪在地上，擺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。
有一家賣幾丁質(zhì)片的，巴掌大一塊，邊緣磨得挺齊整。
有一家賣野菜的，叫不上名字的綠葉堆成一堆。
還有一家賣老鼠干，一串一串的，干癟的鼠尸在晨光里晃蕩。
“蜜囊菌！”
有人在路邊喊了一聲。
陸晨扭頭，看見一個瘦高的男人正盯著他們這邊。
那人的目光落在老鬼懷里，臉上露出一個笑，缺了兩顆門牙。
“老鬼，這是你孫子？”
老鬼沒搭理他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那瘦高男人跟上來，湊近了看老鬼懷里的蜜囊菌。
“好成色?！?br>
他說，“就是有啃痕。
飛奴啃的？”
老鬼停下腳步，看著他：“有話首說?！?br>
瘦高男人嘿嘿笑了兩聲：“我出二十五斤。
賣給我，省得你跑遠(yuǎn)路?！?br>
“不賣?！?br>
老鬼繞過他，繼續(xù)走。
瘦高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，陸晨沒聽清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，那男人還站在原地，正盯著他們的背影。
“那是誰？”
“黑市的中介?！?br>
老鬼說，“二十五斤收，轉(zhuǎn)手賣五十斤。
不用搭理他。”
他們穿過棚戶區(qū)，走到城墻根底下。
新西安的城墻是舊時代就有的，后來加固過，現(xiàn)在有二十多米高，墻面上糊著灰褐色的東西，老鬼說是菌絲混凝土——摻了菌絲纖維的，比普通混凝土結(jié)實，還防潮。
城墻根底下有一道鐵門，兩米多高，門邊站著兩個穿皮甲的人。
一個靠著墻打盹，一個抱著胳膊盯著來往的人。
老鬼走到門口，從懷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牌，給那站著的守衛(wèi)看了一眼。
那木牌邊角磨得發(fā)白，上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——老鬼年輕時在黑市幫人平事?lián)Q來的，整個棚戶區(qū)就他有。
守衛(wèi)點點頭，擺擺手讓他們進去。
鐵門后面是一條窄巷，兩邊都是磚房。
黑市就在這里。
陸晨第一次來。
他跟著老鬼往里走，眼睛忍不住到處看。
巷子里擠滿了人，說話聲、討價還價聲、有人吵架的聲音混成一片。
兩邊擺的攤子比棚戶區(qū)的多得多，東西也雜——有幾丁質(zhì)刀，有菌絲布，有打磨好的骨刃，有裝在罐子里的菌油，有曬干的草藥，還有舊時代的東西：塑料盆、鐵鍋、搪瓷缸子、銹跡斑斑的斧頭。
老鬼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來。
鋪子是個門臉，比路邊的攤子氣派，門口掛著塊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“趙家老鋪”。
一個老頭坐在柜臺后面，頭發(fā)花白，戴著副眼鏡——這是陸晨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真眼鏡。
老鬼走進去，把蜜囊菌放在柜臺上。
老頭低下頭，湊近看了看，又用手掂了掂。
“飛奴啃過。
品相差點?！?br>
“你看著給?！?br>
老頭抬起眼看老鬼，又看了看陸晨。
“你孫子？”
“不是。”
老頭沒再問。
他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桿秤，把蜜囊菌掛上去稱了稱。
“六兩七錢?！?br>
他說，“按成色，一斤糧塊換二兩。
你這一共是三十三斤半。
去零，三十三斤?！?br>
老鬼說：“三十五。”
老頭搖搖頭：“三十三斤，不二價?！?br>
老鬼沉默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老頭轉(zhuǎn)身從柜臺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個布口袋，放在柜臺上。
口袋不大，鼓鼓囊囊的，口上用麻繩扎著。
“三十三斤。
數(shù)數(shù)？”
老鬼打開口袋，伸手進去掏出一塊干糧塊。
巴掌大，灰褐色，壓得結(jié)結(jié)實實。
他看了看，放回去，把口袋扎上。
“螺紋鋼呢？”
老頭問。
老鬼看了一眼陸晨。
陸晨把螺紋鋼拿出來，放在柜臺上。
老頭拿起來看了看，又用手指摸了摸尖端。
“沾過菌血？”
“嗯。
捅死過剛轉(zhuǎn)化的。”
老頭點點頭：“五斤?！?br>
老鬼說：“八斤?！?br>
老頭把螺紋鋼放下，看著老鬼：“七斤。
再多你就拿走?！?br>
老鬼沒說話。
老頭把螺紋鋼收進柜臺底下，從架子上又拿了一個小點的口袋，放在柜臺上。
“七斤?！?br>
老鬼***口袋都拎起來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陸晨跟在后面。
出了鋪子，老鬼把那個小口袋遞給陸晨。
“你的。”
陸晨接過來。
口袋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
七斤干糧塊。
加上丫丫的藥，還夠買什么呢？
他不知道。
老鬼帶著他穿過窄巷，在一家賣草藥的攤子前停下來。
攤主是個干瘦的老**，面前擺著十幾個小布袋，每個袋口都敞著，露出里面不同的東西——干的根莖、切成片的蘑菇、曬黃的葉子。
“赤棘果?！?br>
老鬼說。
老**指了指其中一個袋子。
陸晨湊過去看，里面是干癟的紅色果子，拇指肚大小，皺得像老**的臉。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一斤干糧塊換十顆?！?br>
老鬼從大口袋里數(shù)出十塊干糧塊，放在攤子上。
老**從袋子里數(shù)出二十顆赤棘果，用一小塊粗布包起來，遞給老鬼。
老鬼把布包遞給陸晨。
“一天兩顆，熬水喝。
先喝三天。
三天后燒沒退，就再來找我?！?br>
陸晨接過布包，緊緊攥在手里。
二十顆果子。
十斤干糧塊。
丫丫的藥。
他們往回走，穿過窄巷，走過鐵門，走進棚戶區(qū)的晨光里。
太陽己經(jīng)升起來了，照得滿地的破塑料和爛布明晃晃的。
空氣里還是那股甜腥的味兒。
老鬼走在前面，左腿在地上拖著，忽然說：“你知道我為什么幫你？”
陸晨沒答話。
“你跟我年輕時有點像。”
老鬼沒回頭，“不要命地護著一個人。
后來那人死了。”
他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陸晨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道疤像一條趴著的蜈蚣。
“護人沒錯，但要先護住自己。
死了就什么都護不住了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走。
陸晨站在原地，攥著那個裝著赤棘果的布包。
布包很小，但燙手。
窩棚里，丫丫還躺著。
陸晨把那包赤棘果放在她枕邊，然后坐在干草上，看著她的臉。
她睡著，呼吸還是又淺又急，但好像平穩(wěn)了一點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干糧塊，掰成兩半，把一半塞進嘴里，另一半放回去。
干糧塊又硬又糙，咽下去的時候刮得喉嚨疼。
但他嚼得很慢，一點一點地磨，讓那點味道在嘴里多留一會兒。
太陽越來越高，塑料布透進來的光越來越亮。
遠(yuǎn)處城墻那邊傳來鐘聲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中午了。
陸晨靠著窩棚的柱子，閉上眼睛。
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，但不厲害了。
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那只菌翅飛奴的眼睛，一會兒是感染體灰白色的手，一會兒是老鬼臉上的疤。
他又想起老鬼那句話：護人沒錯，但要先護住自己。
可是丫丫是他唯一的親人了。
爹媽死在五年前的菌潮里，就剩他們兩個。
如果連她也死了——“哥。”
陸晨睜開眼。
丫丫醒了，正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還是紅的，但亮了一點。
“哥，我餓?！?br>
陸晨把那半塊干糧塊遞給她。
丫丫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地嚼。
陸晨看著她，忽然想起昨天那根螺紋鋼。
老鬼說能換七斤干糧塊，賣了。
七斤。
夠他們吃多久呢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丫丫醒了，還能吃東西。
他靠回柱子上，閉上眼睛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老鬼的聲音響起：“小崽子，出來。”
陸晨鉆出窩棚。
老鬼站在外面，手里拿著一個東西。
一把刀。
刀身不長，半米左右，黑乎乎的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。
刀柄用粗布纏著，磨損得很厲害。
老鬼把刀遞給他。
“我的刀?！?br>
他說，“跟了我二十年。
現(xiàn)在給你?！?br>
陸晨愣住了。
“拿著。”
老鬼說，“螺紋鋼沒了，你以后用什么？”
陸晨伸出手，接過那把刀。
比想象的重，刀身冰涼，刀刃上有一道道細(xì)密的紋路。
“幾丁質(zhì)的?！?br>
老鬼說，“殺過三十七只感染體。
沾過血，開過刃，比你那根螺紋鋼值錢?！?br>
陸晨抬起頭，看著老鬼。
老鬼站在陽光下，那道疤很深，臉上的皺紋很深，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——陸晨看不懂。
“刀要握在自己手里，才能守住想守的人。”
老鬼說，“記住了？”
陸晨點頭。
老鬼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左腿在地上拖著，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陸晨低頭看著手里的刀。
陽光照在刀身上，那些細(xì)密的紋路像一條條河流。
他握緊刀柄，轉(zhuǎn)身鉆回窩棚。
丫丫己經(jīng)吃完了那半塊干糧塊，正靠著干草坐著。
她看著陸晨手里的刀，眼睛里有點亮光。
“哥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刀?！?br>
陸晨在她身邊坐下，把刀放在兩人中間，“以后咱們就有了。”
丫丫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身。
涼的，硬的，但在陽光下反著光。
她抬頭看著陸晨：“哥，你以后也會變成均衡者嗎？”
陸晨沒答話。
他看著那把刀，看著刀刃上那些細(xì)密的紋路。
老鬼說這把刀殺過三十七只感染體。
老鬼沒成為均衡者，但還活著，活到現(xiàn)在。
他不知道均衡者是什么樣子。
但他知道，他想要這把刀。
不，他己經(jīng)有了。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又睡著了。
陸晨握著刀柄，看著塑料布外面透進來的光。
太陽還高，但己經(jīng)開始偏西。
再過一會兒，天就要黑了。
但他有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