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七年前的冬天，這座南方小城罕見地下了雪。，父親剛走。葬禮結(jié)束后的第三天，母親收拾了一個褪色的帆布包——右下角有一塊用藍線縫過的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的。她把幾件衣服塞進去，拉鏈拉了兩回才拉上?！叭ツ阒馨⒁碳易∫魂?，媽出去打工?！薄Ａ謳Z站在巷口，腳邊是前兩天沒化完的雪，臟兮兮的，混著泥水。他盯著那個帆布包越走越遠，補丁那一小塊在**后面一晃一晃的，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藍點，融進灰白色的天光里。，放的是黃梅戲。一只野貓從墻頭躥過去，碰掉幾片瓦楞上的枯葉。，直到周阿姨從菜市場回來，三輪車上還剩半筐沒賣完的青菜。她看到他一個人杵在那兒，嘆了口氣，沒說別的，只說了句“進屋吧，外頭冷”。。丈夫前幾年在工地上摔了腰，躺在床上使不上勁，常年掛著一張臉。她自己起早貪黑在菜市場擺攤，手上全是裂口，冬天貼上膠布，膠布泡了水就發(fā)白。她收留林嶼，純粹是心軟?！澳憔透剃虜D一張床，兩個人也好有個伴。”，朝里面喊了一聲：“晏晏，出來?！?--——宋時晏，周阿姨的兒子，比林嶼大半歲。，宋時晏正盤腿坐在床上，膝蓋上攤著一本《安徒生童話》，書頁卷了邊，封面缺了一角。他抬頭看了林嶼一眼，把書合上，往床里面挪了挪，騰出一半位置，拍了拍床板?！澳闼@邊。這本書你要看嗎？我看完了?！薄Ｋ螘r晏也沒再說別的，把書放在兩人中間的木箱上，拉過被子。，蓋一床薄棉被。窗外的雪無聲地落。
林嶼側(cè)躺著，面朝墻壁，把自己縮得很小。身后的宋時晏翻了個身，一只溫熱的手搭上他的肩膀，拍了拍，像周阿姨拍菜市場上的西瓜那樣，輕輕地拍了兩下。
“你別怕。”宋時晏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困意，“我媽說了，你以后就住我們家?！?br>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我家粥管夠?！?br>林嶼咬著嘴唇，眼淚淌下來，洇進枕頭里。他沒出聲，但肩膀抖了一下。身后那只手又拍了拍他，然后縮回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林嶼把臉洗干凈，走出房間的時候，宋時晏已經(jīng)坐在小桌前了。兩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咸菜上面還淋了幾滴香油——周阿姨平時不舍得放香油的，林嶼后來才知道，那是宋時晏自己偷偷加的。
他把一碗推到林嶼面前，筷子擺好。
“吃早飯。我媽說今天菜市場有魚，便宜，晚上加菜?！?br>---
周阿姨家的日子確實緊巴。兩間瓦房，屋頂缺了幾片瓦，下雨天要用搪瓷盆接水——林嶼后來記住了哪個位置用哪個盆，紅盆接東南角，綠盆接床頭。桌角墊著一塊磚頭才穩(wěn)當，吃飯的時候誰碰一下桌子，粥就會晃出來。
但宋時晏總有辦法讓事情變得沒那么難。
下雨天屋頂漏水，他就把盆擺成一排，然后跟林嶼說“你聽，像不像在敲鼓”。兩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聽，雨滴落在搪瓷盆上，叮叮當當?shù)?，聲音不一樣?br>菜市場收攤的時候，周阿姨會給他們留一些賣相不好的水果。宋時晏把有點爛的部分摳掉，把好的那一半塞給林嶼?！斑@半邊還能吃，你嘗嘗，甜的?！?br>有一次林嶼問他：“你不覺得苦嗎？”
宋時晏想了想，說：“苦什么？有飯吃，有地方睡，有書讀，還有你跟我一起?！?br>他說“還有你跟我一起”的時候語氣很平常，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林嶼低著頭沒接話，把手里那半個蘋果啃得干干凈凈。
住進來大約兩個月后的一個傍晚，林嶼在教室多待了一會兒，把作業(yè)寫完才走。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，宋時晏蹲在校門口的石墩子旁邊，書包歪斜著掛在肩上，手里攥著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。
他看到林嶼出來，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，踉蹌了一下，把那根冰棍遞過來。
“給你的。再不吃就沒了?！?br>“你一直在等我？”
“嗯?！彼螘r晏把冰棍塞到他手里，甩了甩手上的糖水，“我看你今天體育課跑得滿頭汗。”
林嶼低頭看那根冰棍——最便宜的那種，糖水凍成的，五毛錢一根。包裝紙已經(jīng)撕開了，化了的糖水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。
“你吃吧?！?br>“我買給你的。你要是不吃我就扔了啊。”
又是“扔了”。林嶼知道他在說假話——宋時晏連一根斷了的橡皮筋都舍不得扔，綁在鉛筆盒上繼續(xù)用。
他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完，糖水沾了滿臉，黏糊糊的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宋時晏歪著頭看他，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，“擦擦，都吃到臉上了。”
“太甜了?！绷謳Z說，接過手帕，“甜得牙疼?！?br>宋時晏信了，認真地告訴他：“那你下次別咬那么大口。還有，等我再多攢點錢，買那種帶奶味的，那個更好吃。”
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。宋時晏走在前面，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，怕他跟不上。路燈昏黃，***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有時候疊在一起，有時候又分開。
那天晚上林嶼躺在床上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枕頭是蕎麥殼的，硬硬的，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——周阿姨今天曬了被子。
身后宋時晏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然后習慣性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睡吧?！甭曇艉磺澹褚呀?jīng)睡著了又硬撐著一絲意識。
林嶼沒動。但他在黑暗里，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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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宋時晏養(yǎng)成了很多習慣。
下雨天把傘塞給林嶼，自己頂著書包跑回家。周阿姨罵了他好幾次，說他淋感冒了又要花錢看病。宋時晏站在門口滴水，嘿嘿笑，說“沒事，我頭發(fā)多，擋雨”。
過年的時候周阿姨給兩人各包了壓歲錢，紅紙包的，一人十塊。宋時晏把自己的那份分成兩半，一半塞進林嶼書包。
“你拿著。”
“我不要?！?br>“你不要我就——”他頓了一下，看了看林嶼的表情，改了口，“你就當幫我存著，我怕我亂花?！?br>林嶼知道他不是怕亂花。宋時晏連一毛錢的辣條都舍不得買，怎么會亂花錢。
但他沒有再推回去。他把那五塊錢夾在課本里，后來換成了一張書簽，再后來那張書簽也不知道去哪兒了。但他一直記得那個紅包的紙摸起來是什么手感——粗糙的、薄薄的紅紙，上面印著金色的“福”字，印歪了。
宋時晏還養(yǎng)成了一個林嶼沒有告訴過他的習慣：每次林嶼做噩夢驚醒的時候，他總會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他的背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說“沒事沒事”，然后翻個身繼續(xù)睡。
林嶼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半夢半醒之間做的這些，還是其實醒著但假裝沒醒。他從來沒有問過。
他只是慢慢地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驚醒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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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嶼是哪一天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喜歡宋時晏的，他后來怎么也想不起來具體的日期。
只記得是十三歲的夏天。
教室里風扇吱呀吱呀地轉(zhuǎn)，窗外蟬鳴得厲害，熱風從窗戶吹進來，把課本的頁角吹得卷起來。宋時晏坐在他旁邊做數(shù)學卷子，有一道題不會，側(cè)過頭來問他。
“林嶼，這題怎么做？”
他湊過來看卷子，肩膀挨著林嶼的肩膀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側(cè)臉上。他瞇著眼睛看題目，嘴里念念有詞，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。額頭上有薄薄的一層汗，亮晶晶的。
林嶼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兩秒，心臟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被嚇到的跳。是那種——他后來在一本書里讀到過的，“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只蝴蝶”的跳。
他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卷子。手指攥緊了筆桿，指節(jié)有點發(fā)白。
“這題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，清了清嗓子才繼續(xù)說下去，“這題你先設未知數(shù)。”
他把思路講了一遍，盡量講得清楚。宋時晏聽完“哦”了一聲，低頭開始寫，寫了兩步又抬頭看他。
“是這樣嗎？”
“嗯?！?br>“林嶼你數(shù)學真好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就是好。”宋時晏低頭繼續(xù)寫，筆尖在卷子上沙沙地響，忽然又說了一句，“還好你住我家，不然我作業(yè)都不知道抄誰的。”
林嶼沒忍住，笑了一下?！拔沂裁磿r候給你抄過作業(yè)？”
“你不給我抄，但你會教我啊?！彼螘r晏理直氣壯地說，“教比抄好，教了我就會了?！?br>他說完繼續(xù)埋頭做題，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林嶼看著他的側(cè)臉，過了一會兒，慢慢低下頭，繼續(xù)寫自己的卷子。手指已經(jīng)不抖了。
那天下課之后他去操場上跑了兩圈。天很熱，跑完滿頭汗，校服貼在背上?；氐浇淌业臅r候宋時晏遞過來半瓶水，瓶子外面的標簽被汗浸得有點皺。
“你發(fā)什么瘋，大中午去跑步?！?br>林嶼接過來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，不涼，但他覺得剛剛好。
“跑跑舒服?！彼f。
宋時晏看了他一眼，沒追問，把瓶子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，擰上蓋子，塞進書包側(cè)袋里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我媽說今天燉了冬瓜湯?！?br>兩個人并排走出校門。太陽還很大，影子很短，幾乎踩在腳底下。
林嶼走在宋時晏旁邊，肩膀偶爾碰到肩膀。他沒有躲開。
他把那個夏天的陽光、蟬鳴、風扇的吱呀聲、溫吞的半瓶水，和宋時晏側(cè)臉上那道小小的影子，一起收進了心里。
沒有上鎖。
只是放在那里，安安靜靜地，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土里。
他不知道以后會長出什么。但他不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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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嶼把這個秘密守了三年。
三年里，他學會了控制自己的目光?？此螘r晏的時候，只看一秒就移開，像看窗外的樹、路上的行人、課本上的某一頁——看了，記住了，然后翻過去。他學會了在宋時晏換衣服的時候自然地轉(zhuǎn)過頭去整理書包，在宋時晏搭著他肩膀的時候讓身體保持放松，在心跳加速的時候深呼吸，把那股陌生的、滾燙的東西壓回胸腔里。
沒有人發(fā)現(xiàn)。連周阿姨都沒有。
周阿姨只關心兩件事：兩個孩子的成績，和兩個孩子的飯量。“林嶼你怎么又吃這么少？晏晏你給他夾菜?！彼螘r晏就真的把***一塊一塊往林嶼碗里夾，夾到林嶼說“夠了夠了”為止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他們一起上學，一起放學，一起在小桌上寫作業(yè)，一起擠在那張窄床上睡覺。林嶼的個子開始往上躥，比宋時晏高了半個頭，床顯得更窄了。宋時晏說“要不我去打地鋪”，林嶼說“不用，擠擠暖和”。宋時晏就沒再提過。
十四歲那年冬天，又下了一場雪。沒有七年前那場大，薄薄的一層，落在屋頂和巷口的石板上，天亮之前就化了。林嶼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想起母親離開的那個早晨，想起那個褪色的帆布包和歪歪扭扭的補丁。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了。
“發(fā)什么呆？”宋時晏從后面探出頭來，嘴里叼著一塊燒餅，手里拿著一塊，往林嶼面前遞，“走啊，上學要遲到了。”
林嶼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燒餅是周阿姨早上從菜市場帶回來的，還溫著，芝麻粒掉了一路。
“周阿姨說今天降溫，讓你穿我的棉襖。”宋時晏說，“我的你先穿著，等過年買了新的再換回來?！?br>“不用，我不冷?！?br>“你手都是涼的?！彼螘r晏不由分說地把棉襖塞進他懷里，“穿上?！?br>棉襖有點短，袖口磨得起了毛球，但很暖。林嶼把手揣進口袋里，摸到一顆硬糖，是宋時晏常吃的那種水果硬糖，橘子味的。他把糖攥在手心里，沒有吃。
那一年發(fā)生了很多事。宋時晏的爸爸病情加重了，住了一回院，花了家里不少錢。周阿姨在菜市場待的時間更長了，有時候天不亮就出門，晚上天黑了才回來。宋時晏開始學做飯，第一次炒菜把鹽放多了，咸得林嶼喝了三杯水。宋時晏站在旁邊一臉愧疚，說“下次我少放點”。后來他越做越好，***做得比周阿姨還香，每次都會把瘦肉挑出來堆在林嶼碗里。
“你又給我?！?br>“我不愛吃瘦肉，柴?！彼螘r晏說。
但林嶼知道他愛吃。他只是不說。
十五歲，他們考上了同一所高中，不在同一個班，但在同一層樓。宋時晏每天下課都會跑到林嶼教室門口，趴在窗臺上喊他一起去食堂。林嶼的同學問“那是誰”，林嶼說“我哥”。宋時晏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說“對，我是他哥”。
林嶼說完就后悔了。他不是宋時晏的弟弟。他不想當宋時晏的弟弟。
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當什么。
高中的日子比初中忙得多。課程難了，作業(yè)多了，**一個接一個。宋時晏的成績中等偏上，數(shù)學不太好，經(jīng)常拿著卷子來找林嶼講題。林嶼講得很耐心，一遍聽不懂就講兩遍，兩遍聽不懂就換一種方法講。宋時晏有時候聽著聽著就走神了，盯著林嶼的側(cè)臉看，林嶼發(fā)現(xiàn)了就敲一下他的腦袋：“聽題。”
“我在聽啊。”宋時晏揉揉腦袋，嘿嘿笑。
“那你復述一遍我剛才講的?！?br>宋時晏復述不出來，撓撓頭，老老實實說“你再講一遍”。林嶼就再講一遍。
這樣的時候，林嶼會覺得日子可以永遠這樣過下去。他不需要說什么，不需要做什么，只要宋時晏在他身邊，聽他講題，給他帶早飯，下雨天把傘讓給他，冬天把暖水袋塞到他腳邊——這樣就夠了。
但有時候，又覺得不夠。
比如元旦晚會那天，宋時晏在臺上唱了一首歌。他站在舞臺中央，燈光打在他身上，他穿著校服，頭發(fā)被風吹得有點亂，聲音不算好聽，但很認真，一句一句地把歌詞唱完。林嶼站在臺下的人群里，周圍全是同學的歡呼聲和口哨聲，他什么都聽不見，只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想起十三歲那個夏天，想起教室里的風扇和蟬鳴，想起宋時晏側(cè)臉上那道小小的影子。三年過去了，那道影子沒有變淡，反而越來越清晰。
“林嶼！林嶼你聽到了嗎！”宋時晏唱完跑**，滿頭汗，擠到林嶼面前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我有沒有跑調(diào)？”
“沒有?！绷謳Z說。
“真的？我覺得副歌那塊好像高了半拍?！?br>“沒有，挺好聽的。”
宋時晏笑了，笑得特別高興，伸手攬住林嶼的肩膀，半個身體的重量壓過來?！白咦咦撸埬愠钥灸c，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，一塊五一根，可香了?！?br>林嶼被他推著往前走，肩膀上的那只手熱乎乎的。他想，就這樣吧。就這樣也挺好的。
十六歲那年春天，出了一件事。
宋時晏在體育課上摔了，打籃球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，膝蓋磕在地上，當場就腫了。林嶼在教室里聽到消息，手里的筆掉在桌上，他站起來就往外跑，跑過走廊，跑過操場，跑到醫(yī)務室門口的時候喘得說不出話。
宋時晏坐在醫(yī)務室的床上，膝蓋上纏著繃帶，看到林嶼進來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怎么跑這么急，臉都白了。”
“嚴重嗎？”林嶼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不嚴重，就磕了一下，老師說歇兩天就好?！?br>林嶼走過去，蹲下來看他的膝蓋?？噹Юp得很厚，看不到里面的傷，但林嶼的手在抖。他蹲在那里，低著頭，盯著那塊繃帶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誒，你沒事吧？”宋時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(fā)，“真的不嚴重，你別嚇我?！?br>林嶼深吸了一口氣，站起來?！耙院蟠蚯蛐⌒狞c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?！彼螘r晏拉著他坐下，“你手怎么這么涼？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？”
“忘了?！?br>“你又忘了。”宋時晏嘆了口氣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，“先吃這個墊墊，一會兒我去食堂給你打飯?！?br>巧克力是牛奶味的，有點化了，軟塌塌的。林嶼接過來，掰成兩半，一半塞回宋時晏手里。
“你一半我一半?！?br>宋時晏看了一眼巧克力，又看了一眼林嶼，忽然笑了?！靶?。”
兩個人坐在醫(yī)務室的床上，安安靜靜地吃巧克力。窗外是春天下午的陽光，照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有鳥叫，有遠處操場上的哨聲，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
林嶼嚼著巧克力，甜得有點膩。但他沒有喝水。
他想把這種甜味記得久一點。
那天晚上，林嶼躺在床上，聽著身邊宋時晏均勻的呼吸聲。膝蓋受傷之后周阿姨不讓他倆擠一張床了，怕碰到傷口，在房間里搭了一塊木板，兩個人分床睡。木板只有一掌寬，兩個人還是離得很近，近到林嶼能感覺到宋時晏身上的溫度。
他側(cè)過頭，看著宋時晏的睡臉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宋時晏的眉毛和鼻梁上，安安靜靜的。
林嶼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冬天，他第一次躺在這張床上，面朝墻壁，把自己縮得很小。那時候他覺得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對他好了。他錯了。
他伸出手，猶豫了一下，輕輕碰了碰宋時晏的手指。只是碰了一下，就縮回來了。
宋時晏沒有醒。
林嶼翻了個身，面朝天花板，睜著眼睛看了很久的月光。
他成年了了。他喜歡宋時晏這件事，他已經(jīng)不覺得害怕了。但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他只是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些東西，藏得再深，也不會消失。它就在那里，像一顆種子，在黑暗的泥土里慢慢生長。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發(fā)芽，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發(fā)芽。但你感覺得到它的存在，在每一個心跳的間隙里，在每一次呼吸的停頓里，在你以為你已經(jīng)忘了的時候，忽然冒出來，輕輕地**一下。
林嶼閉上眼睛。
算了。不想了。明天還要早起，給宋時晏帶早飯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肩膀。被子還是那床薄棉被，洗了很多次，棉絮有些地方結(jié)了塊，有些地方薄得透光。但很暖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。遠處的狗叫了幾聲，又安靜了。
林嶼翻了個身，面朝宋時晏的方向，慢慢地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