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鋪碼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全是人頭?？肛浀哪_夫喊著號子從她身邊擠過，挑擔(dān)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，穿西裝的先生和旗袍**捂著鼻子匆匆而過，還有成群結(jié)隊(duì)的難民，和她一樣，拎著破舊的行李，茫然地站在人群里?！白屢蛔專∽屢蛔?！”。晚棠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肩頭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，整個(gè)人趔趄著往前撲。她死死抱住懷里的阿清，膝蓋磕在石階上，疼得眼淚差點(diǎn)掉下來?！罢宜腊?！”撞她的人罵罵咧咧地過去了，是個(gè)扛著大包的腳夫。“姐！”阿清嚇得直往她懷里縮?！皼]事?！蓖硖囊е勒酒饋?，低頭看膝蓋——褲子磕破了，滲出血來。她顧不上疼，回頭去找舅父。，見她過來，招招手：“晚棠，這是碼頭上的周老大，認(rèn)識的。讓他先帶你們?nèi)ノ壹遥业萌バ敦?，晚些回去。好?！蓖硖狞c(diǎn)頭。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，咧嘴一笑：“舅老爺?shù)耐馍?？走吧，跟我來?！?，走得飛快。晚棠抱著阿清，拎著藤箱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。人群太擠，她幾次險(xiǎn)些被撞倒，手里的箱子也越來越沉?！敖?，我餓?！卑⑶逍÷曊f?！暗葧?huì)兒就有吃的了?！蓖硖暮逅?。。晚棠急了，加快腳步，卻沒注意腳下——不知是誰扔的爛菜葉，她一腳踩上去，身子一歪，藤箱脫手飛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銅鎖本來就燒壞了，這一摔，“啪”的一聲彈開，箱子里的東西滾了一地。
幾件舊衣裳，一把剪刀，一包繡花針，還有那本《霓裳繡譜》。
“姐！”阿清跑過去撿。
晚棠也趕緊蹲下去，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往箱子里塞。剪刀、衣裳都還在，繡花針散了幾根，她一根一根撿起來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還好，都在。
最后是那本書。
她撿起來，拂去封面上的灰。還好，沒摔壞。
“喲，什么寶貝書??？”
一只手忽然伸過來，搶走了書。
晚棠抬頭，看見三個(gè)穿得流里流氣的年輕人站在面前。搶書的那個(gè)瘦高個(gè)兒，正把書舉高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還給我。”晚棠站起來，聲音發(fā)緊。
“《霓裳繡譜》？”瘦高個(gè)兒念著封面上的字，嗤笑一聲，“什么玩意兒？繡花的？”
他身后兩個(gè)跟班哈哈笑起來。
“這是我家的東西，請還給我。”晚棠盯著他，手悄悄握緊了剪刀。
“你家的？”瘦高個(gè)兒把書往身后一藏，歪著頭看她，“你叫它一聲，它答應(yīng)嗎？”
又是一陣哄笑。
阿清嚇得躲到晚棠身后，小聲說：“姐，我怕……”
晚棠沒動(dòng)。她知道這是什么地方，十六鋪碼頭，三教九流混雜，這種混混專門欺負(fù)落單的外地人。舅父不在，周老大早走遠(yuǎn)了，她一個(gè)女人，帶著個(gè)孩子，打不過，跑不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里的慌亂，抬起頭，看著瘦高個(gè)兒的眼睛。
“這位大哥，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穩(wěn)，“我們是從蘇州逃難來的，身上就剩這點(diǎn)家當(dāng)。那本書是我**遺物，不值錢，但對我是**子。您行行好，還給我，我給您磕頭?！?br>她說著，真的跪了下去。
膝蓋本來就磕破了，這一跪，疼得她臉色發(fā)白。她卻沒吭聲，伏在地上，額頭觸著骯臟的石板地。
周圍的人漸漸圍過來看熱鬧，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的。
瘦高個(gè)兒愣了愣，顯然沒想到這女人這么硬氣。他把書往懷里一揣，抬腳踢了踢晚棠的肩膀：“起來起來，少**來這套。想拿回去？行啊，拿錢來贖?！?br>“對！拿錢！”兩個(gè)跟班起哄。
晚棠抬起頭，額頭上沾了灰：“我沒有錢?！?br>“沒錢？”瘦高個(gè)兒笑了，“那也成，你跟我們走一趟，陪哥幾個(gè)喝杯茶，書就還你?！?br>周圍的人哄笑起來，有人吹口哨。
晚棠的臉色變了。她站起來，后退一步，把阿清護(hù)在身后，手緊緊攥著那把剪刀。
“姐……”阿清嚇得直哆嗦。
“別怕?！蓖硖亩⒅侨齻€(gè)人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姐在這兒?！?br>瘦高個(gè)兒往前逼了一步：“怎么？還想動(dòng)剪子？你這小娘們——哎喲！”
他話沒說完，整個(gè)人忽然飛了出去。
是真的飛了出去——被人從身后拎起來，像扔麻袋一樣，扔出去一丈遠(yuǎn)，重重摔在一堆爛菜葉上。
圍觀的人群嘩地散開。
晚棠愣住了。
一個(gè)穿灰色短褂的男人站在她面前，背對著她，正慢條斯理地拍著手上的灰。
那人肩寬背闊，站得像一棵樹。日頭從側(cè)面照過來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。
“賀……賀爺！”兩個(gè)跟班嚇得臉都白了，腿一軟，直接跪在地上。
被扔出去的瘦高個(gè)兒爬起來，滿臉是血，卻連擦都不敢擦，爬著過來，跪在那人腳邊：“賀爺！賀爺饒命！小的有眼不識泰山，不知道這姑奶奶是您的人……”
“誰的人？”那人低頭看他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，“我讓你說話了嗎？”
瘦高個(gè)兒立刻閉上嘴，渾身發(fā)抖。
那人這才轉(zhuǎn)過身來。
晚棠看見了那張臉——濃眉，深目，輪廓像是刀刻出來的，說不上多俊，卻有一股子說不清的悍氣。他年紀(jì)不大，也就二十出頭，可那雙眼睛里，沉甸甸的，像裝著很多事。
他看了晚棠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，然后落在地上那本《霓裳繡譜》上。
瘦高個(gè)兒摔出去的時(shí)候，書從懷里掉出來，就落在她腳邊。
晚棠彎腰撿起來，抱在懷里，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謝、謝謝這位爺。”她的聲音還有點(diǎn)抖。
那人沒說話，只是微微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然后他低頭，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(gè)人，懶洋洋地說：“還跪著干什么？等我請你們吃飯？”
三個(gè)人如蒙大赦，爬起來就跑，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圍觀的人漸漸散了。碼頭上依舊人聲鼎沸，剛才那點(diǎn)事，像是根本沒發(fā)生過。
那人卻沒走。他看著晚棠，忽然問：“蘇州來的？”
晚棠點(diǎn)頭。
“一個(gè)人？”
“還有我弟弟?！蓖硖陌寻⑶逋巴屏送?。
那人看了阿清一眼，又看回晚棠，目光落在她膝蓋上——褲子磕破了，血已經(jīng)洇出一片。
“腿傷了?！?br>不是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晚棠低頭看了看：“沒事，小傷?！?br>那人沒再說什么。他從懷里摸出一塊銀元，遞過來。
晚棠愣住了。
“拿著?！彼f，“找地方住一晚，把腿包一包?！?br>“我、我不能要……”晚棠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人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淡，卻讓她莫名不敢再推辭。
她伸出手，接過那塊銀元。銀元上還帶著他的體溫。
“請問恩公尊姓大名？”她問，“日后若有機(jī)會(huì)……”
“不用?！蹦侨舜驍嗨?，“我不是什么恩公。下次小心點(diǎn)，別一個(gè)人在這種地方發(fā)呆?！?br>他說完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晚棠望著他的背影，望著他穿過人群，越走越遠(yuǎn)，最后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。
阿清拽了拽她的衣角：“姐，那個(gè)人好厲害?！?br>“嗯?！蓖硖牡拖骂^，看著手里的銀元。
銀元是新的，上面壓著袁世凱的頭像，亮晶晶的。
她把銀元攥緊，抬起頭，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。
人群依舊喧鬧，碼頭上依舊亂糟糟的?？刹恢獮槭裁?，她覺得沒那么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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