磚瓦窯的霜與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淮河岸的風就帶上了刀子。，清晨的柳林鄉(xiāng)裹在白茫茫的寒氣里，田埂上的枯草結(jié)了晶，踩上去咔嚓作響。鄉(xiāng)**大院的梧桐葉落了滿地，被風卷著貼在墻根，像極了陳敬之此刻的處境——看似落了地，實則風一吹，就身不由己。，磚瓦廠項目正式**，陳敬之的項目負責人任命，也貼在了鄉(xiāng)**的公示欄里。紅紙黑字，在滿是霜氣的晨風中微微晃著，引來了不少鄉(xiāng)干部和路過村民的圍觀。有人說這年輕人走了運，剛來半年就扛上了全鄉(xiāng)最大的項目；也有人私下撇嘴，說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，成了是別人的功勞，敗了就是他的替罪羊。，陳敬之都聽在耳朵里，卻沒往心里去。他此刻站在鄉(xiāng)財政所的辦公室里，手里捏著項目審批單，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，對著審批單看了半天，又抬眼瞅了瞅陳敬之，最終把單子往桌上一放，兩手一攤，滿臉的為難：“陳干部，不是我不給你撥錢，是鄉(xiāng)里的賬上，真的沒錢?！保骸爸芩L，黨委會上定了，磚瓦廠項目啟動資金，從鄉(xiāng)財政專項撥付，年初縣里就給鄉(xiāng)里批了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發(fā)展專項款，怎么會沒錢？專項款是到了，可早就花出去了?！崩现芾_抽屜，翻出一疊賬本，推到他面前，“年初劉鄉(xiāng)長簽的字，這筆錢挪去填了去年的教師工資欠賬，還有鄉(xiāng)里的招待費、水利修繕的窟窿，早就見底了。別說你要的五萬啟動資金，現(xiàn)在賬上連五千塊都拿不出來?！保E早已干透，劉長福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，每一筆都像一根針，扎在他心上。，為什么黨委會上，劉長福會那么痛快地答應(yīng)他的方案。從一開始，這筆啟動資金就不存在。劉長福早就把錢挪走了，卻從來沒在會上提過半句。項目通過了，擔子落在了他身上，可手里一分錢沒有，廠子辦不起來，最終背鍋的，只會是他這個項目負責人。，這是早就挖好了坑，等著他往里跳?！爸芩L，這筆錢是專項款，挪作他用，不符合縣里的規(guī)定?！标惥粗穆曇艉芊€(wěn)，聽不出半分情緒，可握著賬本的手，指節(jié)已經(jīng)泛白。，把賬本收了回去，壓低了聲音：“陳干部，你是大學生，懂規(guī)矩，可這基層的事，不是光靠規(guī)定就能辦的。教師工資欠了半年，老師們都要**了，劉鄉(xiāng)長不挪這筆錢，出了*****，誰擔得起？現(xiàn)在錢已經(jīng)花了，你跟我說規(guī)定，也沒用啊。你要是有本事，就去找趙**和劉鄉(xiāng)長，他們倆點頭，我就是**賣鐵，也給你湊錢?！?，已經(jīng)再明白不過了。，霜已經(jīng)化了，太陽升了起來，照在身上，卻沒半點暖意。他站在鄉(xiāng)**的院子里，看著公示欄里自己的名字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前幾天還覺得自己在兩派的棋局里，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，可現(xiàn)在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從頭到尾，都在別人的棋盤里。。
鄉(xiāng)長辦公室里人來人往，幾個村的支書正圍著劉長福匯報工作，他坐在辦公桌后，笑瞇瞇地抽著煙，一派游刃有余的樣子。見陳敬之進來，他抬了抬手，示意他先坐，直到把幾個村支書打發(fā)走，才慢悠悠地開口：“小陳啊，怎么了？項目啟動遇到難處了？”
陳敬之把財政所的情況說了一遍，語氣平靜，沒有半句指責，只把事實擺在了他面前。
劉長福聽完，臉上的笑沒變，只是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，嘆了口氣：“哎呀，這事怪我，年初事太多，忙忘了。這筆錢確實是我簽字挪的，也是沒辦法的事，總不能讓老師們餓著肚子上課吧？小陳，你多理解理解?！?br>“劉鄉(xiāng)長，我理解鄉(xiāng)里的難處，可現(xiàn)在項目批了，一分錢沒有，廠子根本動不起來?！标惥粗粗?，“黨委會上定的，這個項目是鄉(xiāng)里今年的頭號工程，您是主抓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的領(lǐng)導(dǎo)，您看這事，該怎么解決？”
他把球踢了回去，既不撕破臉，也不自己扛下這個爛攤子。
劉長福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著桌子，沉吟了半天，才開口：“小陳啊，現(xiàn)在鄉(xiāng)財政是什么情況，你也看到了，實在是拿不出錢來。不過你放心，項目是黨委會定的，鄉(xiāng)里肯定支持。這樣，你先自己想辦法把項目動起來，鄉(xiāng)里給你出**，給你背書，等廠子有了起色，鄉(xiāng)里再給你補資金，怎么樣？”
這話聽著是支持，實則是把所有的擔子，都推給了陳敬之。沒錢，讓他自己想辦法，成了，鄉(xiāng)里摘桃子；敗了，全是他的責任。
陳敬之心里跟明鏡似的，卻沒當場反駁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劉鄉(xiāng)長?！?br>從劉長福辦公室出來，他又去了趙山河的辦公室。
趙山河正在看縣里的文件，見他進來，放下文件，抬了抬眼：“怎么？項目啟動不順利？”
陳敬之把資金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，包括劉長福挪用專項款，還有讓他自己想辦法的話，都原原本本地講了。他沒有添油加醋，也沒有告狀，只是客觀陳述事實。他知道，在趙山河這里，告狀是最沒用的，趙山河要的是政績，是項目能成，至于劉長福挪沒挪錢，只要不出事，他根本不在乎。
果然，趙山河聽完，眉頭皺了皺，卻沒提劉長福挪用專項款的事，只是問：“那你怎么想？項目還能不能辦？”
“能辦，但是需要鄉(xiāng)里的支持?！标惥粗哪抗猓Z氣堅定，“財政沒錢，我可以去跑貸款，去跟村集體協(xié)商，但是鄉(xiāng)里必須給我出手續(xù)，給我背書，不能項目剛動起來，就有人在背后拆臺?！?br>趙山河看著他，看了足足半分鐘，最終點了點頭：“可以。項目是黨委會定的，鄉(xiāng)里肯定支持你。只要你能把廠子辦起來，手續(xù)、背書，都沒問題。但是小陳，我丑話說在前面，項目要是辦砸了，這個責任，得你自己擔?！?br>“我明白?！标惥粗⑽⑶飞恚爸灰l(xiāng)里不拆臺，我一定把廠子辦起來?！?br>走出趙山河的辦公室，走廊里空蕩蕩的，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，吹得他后背發(fā)涼。他靠在墻上，閉了閉眼，心里清楚，這一趟跑下來，他什么都沒得到。趙山河給了他一句口頭支持，劉長福給了他一個空頭承諾，錢，還是一分沒有。
項目的生死，全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。
“早跟你說了，這就是個坑?！?br>王建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陳敬之睜開眼，看見他端著兩個搪瓷缸走過來，遞給他一個，里面是滾燙的熱茶。
“都知道？”陳敬之接過茶缸，焐著冰涼的手，苦笑了一聲。
“鄉(xiāng)里誰不知道那筆錢早就花了？就你不知道?！蓖踅ㄜ娍吭趬ι?，喝了口茶，嘆了口氣，“劉長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金白銀往里投，趙**也只想拿政績，不想擔風險。這個項目，就是個燙手山芋，誰接誰燙手，也就你，傻乎乎地接了?！?br>“我不接，這個項目就永遠只是會上的一句話，永遠辦不起來?！标惥粗粗鹤永锫錆M霜的地面，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，“王家村的村民，等著這個廠子就業(yè)掙錢；鄉(xiāng)里的財政，等著這個廠子交稅補窟窿；柳林鄉(xiāng)的老百姓，被之前爛尾的廠子傷透了心，總得有人真真切切地辦件實事，讓他們再信一次?！?br>王建軍看著他，愣了半天，最終搖了搖頭，沒再說什么。他在這鄉(xiāng)里待了十五年，見多了喊**的干部，見多了**奪利的領(lǐng)導(dǎo)，卻從來沒見過，明知道是火坑，還往里跳，就為了給老百姓辦點實事的年輕人。
“錢的事，你打算怎么辦？”王建軍問。
“跑信用社，跑縣里，找村集體協(xié)商?！标惥粗攘艘豢跓岵?，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，驅(qū)散了一身的寒氣，“辦法總比困難多。只要項目是真的能讓老百姓掙錢，總能找到辦法?！?br>那天下午，陳敬之就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，去了鄉(xiāng)信用社。
信用社主任姓馬，是個油滑的中年人，聽陳敬之說完貸款的來意，頭搖得像撥浪鼓：“陳干部，不是我不貸給你，是你們鄉(xiāng)**之前貸的款，還欠著十幾萬沒還呢，信用社早就把你們拉進黑名單了。再說了，你這項目是集體的，又不是你個人的，萬一賠了，我找誰要錢去？不行不行，絕對不行?！?br>陳敬之沒氣餒，第二天又去了，帶著厚厚的項目可行性報告，一筆一筆給馬主任算收益，算風險，算還款計劃。馬主任依舊不松口，他就第三天再去，**天再去，每天早上信用社一開門，他就坐在了辦公室里，不吵不鬧，就跟馬主任磨，跟他算項目的賬，講村民的難處。
整整跑了十二趟，馬主任終于被他磨得沒了脾氣，也被他報告里詳實的數(shù)據(jù)打動了，最終松了口：“小陳，我算是服了你了。貸款可以給你，但是最多兩萬，而且，必須用你個人的工資和財產(chǎn)做擔保，鄉(xiāng)**不能做擔保，他們欠的錢太多了，我信不過?！?br>用個人工資擔保，意味著如果項目賠了，這筆錢，就要陳敬之自己來還。他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多塊，兩萬塊，****也要十幾年才能還清。
馬主任以為他會猶豫，可沒想到，陳敬之當場就點了頭：“可以，我用個人工資擔保。馬主任，謝謝你?！?br>馬主任看著他，愣了半天，最終嘆了口氣：“小陳，你是真敢干。我在信用社干了這么多年，第一次見拿自己工資給集體項目擔保的干部。就沖你這份心，這貸款，我給你辦了?！?br>兩萬塊貸款拿到手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十一月中旬了?；春影豆纹鹆宋鞅憋L，天越來越冷，可陳敬之的心里，卻燒著一團火。他知道，這兩萬塊，遠遠不夠，可這是他靠自己磨來的第一筆錢，是項目的第一縷火苗。
他拿著錢，沒有先**建，而是先去了王家村、李村，兩個涉及礦土資源的村子，開了村民大會。
村委會的院子里，擠了滿滿一屋子村民，寒風從門縫里鉆進來，吹得人縮脖子，可沒人走，都眼巴巴地看著臺上的陳敬之。之前鄉(xiāng)里辦廠子，都是干部們在上面喊**，讓村民湊錢，從來沒人問過他們想什么，愿意不愿意。
陳敬之沒有喊**，只是把項目的方案，一筆一筆地算給村民聽：廠子集體控股，兩個村以土地和礦土資源入股，占集體股份的六成；村民可以自愿參股，一塊錢也能入，年底按股分紅；廠子招工，優(yōu)先招兩個村的村民，同工同酬，按月發(fā)工資。
他把信用社的貸款合同拿出來，給村民們看：“各位鄉(xiāng)親，我陳敬之，用自己后半輩子的工資，給這個項目做了擔保。廠子辦砸了，欠的錢，我來還。我跟大家一樣，把身家都押在這個廠子里了。我不敢說一定能讓大家發(fā)大財，但是我敢保證，只要廠子盈利，一分一厘，都少不了大家的。我要是敢坑大家，大家隨時可以去縣里告我，我認?！?br>院子里靜悄悄的，村民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眼里的懷疑，慢慢變成了動容。他們被鄉(xiāng)里的干部坑了太多次了，從來沒有一個干部，愿意拿自己的工資，給集體的項目做擔保。
帶頭的老支書站起身，看著滿院子的村民，聲音沙啞：“鄉(xiāng)親們，陳干部是什么人，這幾個月我們都看在眼里。下大雨，他跑后山給我們測礦土；天寒地凍，他跑遍了周邊的磚瓦廠，給我們算收益。他一個城里來的大學生，不圖我們什么，就想給我們辦點實事。這個廠子，我們干了！我?guī)ь^，入五十塊的股！”
“我入三十！”
“我入二十！”
“我家兒子沒活干，廠子招工，我讓他第一個來！”
院子里的喊聲此起彼伏，寒風里，村民們的熱情，像一團火，燒得整個院子都暖烘烘的。
那天散會，兩個村的村民，一共湊了一萬兩千塊的股金。錢不多，可每一塊錢，都是村民們的信任，是陳敬之必須扛起來的責任。
拿著這三萬兩千塊錢，陳敬之終于啟動了磚瓦廠的基建。他沒有把工程包給外面的施工隊，而是雇了村里的村民，按天發(fā)工資，既省了成本，也讓村民們先掙到了錢。他自己吃住都在工地上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跟著村民們一起拉磚、和水泥，晚上就睡在工地的臨時工棚里，算賬目，盯進度，規(guī)劃后續(xù)的生產(chǎn)和銷售。
淮河的冬天來得早，工地上寒風刺骨，工棚里四處漏風，晚上睡覺，蓋兩床被子都凍得打哆嗦。蘇婉從鄉(xiāng)中學來看他，見他滿臉風霜，手上全是裂口和凍瘡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給他帶了厚棉衣和凍瘡膏，蹲在工棚里，給他抹藥膏，一句話都沒說，眼淚卻止不住地掉。
“敬之，你這是何苦呢？”蘇婉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好好的辦公室不坐，跑到這荒郊野地里受這份罪，錢沒掙到，還把自己的工資都押進去了，萬一賠了，你后半輩子怎么辦？”
陳敬之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，心里滿是愧疚。他握住她的手，笑了笑，聲音沙啞：“婉婉，沒事的。你看，廠子一天天建起來了，村民們每天都能領(lǐng)到工資，等廠子投產(chǎn)了，他們的日子就能好起來了。我來這里，不是為了**享福的，是想真真切切地做點事?？帱c累點，都值?！?br>蘇婉看著他眼里的光，最終沒再說什么，只是默默地給他洗了臟衣服，補了破了的棉衣，臨走的時候，把自己攢的幾百塊錢，偷偷塞在了他的枕頭底下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磚瓦廠的窯體一天天建了起來?？删驮诨煲旯?，準備進設(shè)備試生產(chǎn)的時候，意外還是發(fā)生了。
那天下午，天陰沉沉的，眼看就要下大雪。陳敬之去縣里聯(lián)系磚機設(shè)備，剛走沒多久，工地就出了事——搭建窯體的腳手架突然塌了，兩個正在上面干活的村民摔了下來，一個摔斷了腿，一個磕破了頭，血流了一地。
等陳敬之從縣里趕回來的時候，兩個受傷的村民已經(jīng)被送到了鄉(xiāng)衛(wèi)生院，傷者的家屬圍在工地上，哭的哭，鬧的鬧，說什么的都有。劉長福安插在項目里管采購的副負責人，早就躲得沒影了，只留下一句“是施工不規(guī)范導(dǎo)致的，陳敬之是項目負責人，責任全在他”。
更麻煩的是，不知道是誰，把這事捅到了縣里，縣安監(jiān)局的人，第二天一早就會來調(diào)查。
天徹底黑了，大雪落了下來，鵝毛似的，把工地、把淮河岸、把整個柳林鄉(xiāng)，都蓋得嚴嚴實實。
陳敬之坐在衛(wèi)生院的走廊里，身上落滿了雪，手里攥著醫(yī)院開的診斷單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傷者的醫(yī)藥費要他出，家屬的情緒要他安撫，縣安監(jiān)局的調(diào)查要他應(yīng)對，項目很可能因為這次事故，直接被叫停。
他之前所有的努力，所有的付出，很可能在一夜之間，就化為烏有。
劉長福的電話打了過來，語氣里滿是指責：“小陳！你怎么搞的？出了這么大的安全事故！縣里都知道了！我早就跟你說，要注意安全，你就是不聽！現(xiàn)在出了事，你自己擔著，別給鄉(xiāng)里惹麻煩！”
電話掛了，聽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趙山河的電話也來了，只有冰冷的一句話：“陳敬之，明天縣安監(jiān)局的人來，你把事情處理好。要是給鄉(xiāng)里抹了黑，這個項目，就別辦了，你這個負責人，也別當了。”
電話掛斷，走廊里只剩下衛(wèi)生院消毒水的味道，還有窗外大雪落下的簌簌聲。
陳敬之靠在冰冷的墻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他想起了南京的大學圖書館，想起了****里寫下的理想，想起了王家村村民們信任的眼神，想起了蘇婉掉在工棚里的眼淚，想起了自己抵押出去的工資，想起了這幾個月來，在寒風里跑斷的腿，磨破的嘴。
一股巨大的無力感，像淮河的冰水，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。
他以為自己跳出了兩派的棋局，可到頭來，還是成了別人的棄子。事故一出，所有人都把責任推給了他，所有的黑鍋，都要他一個人來背。
“陳干部?！?br>老支書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，他帶著十幾個村民，手里拿著鐵鍬和麻繩，身上落滿了雪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陳干部，這事不怪你。腳手架是我們自己搭的，是我們沒注意安全，跟你沒關(guān)系。”老支書走到他面前，聲音沙啞，“明天縣里的人來，我們跟他們說，責任我們擔，跟你沒關(guān)系。你不能走，這個廠子，不能停，我們?nèi)迦?，都指著這個廠子過日子呢?！?br>身后的村民們，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說：“對！陳干部，這事不怪你！”
“我們跟縣里的人說！不能讓你背黑鍋！”
“廠子必須辦下去！我們還等著掙錢呢！”
陳敬之睜開眼，看著眼前這些滿臉風霜、身上落滿雪花的村民，看著他們眼里的真誠和信任，鼻子一酸，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他在這官場里，被算計，被甩鍋，被推到火上烤，嘗盡了人情冷暖，看遍了規(guī)則里的陰暗?？稍谶@片土地上，這些最樸實的村民，給了他最滾燙的信任，給了他在寒冬里，唯一的暖意。
他站起身，對著村民們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彎了很久，很久。
“謝謝大家?！彼穆曇暨煅剩瑓s異常堅定，“這事，是我這個項目負責人的責任，我來擔。大家放心，我就算是不干這個干部了，也會把受傷的鄉(xiāng)親照顧好，也會把這個廠子辦下去，絕不會讓大家的血汗錢，打了水漂?！?br>那天夜里，大雪下了一整夜。
陳敬之在衛(wèi)生院守了一夜，墊付了所有的醫(yī)藥費，安撫好了傷者和家屬，又連夜寫好了事故報告、整改方案，還有后續(xù)的安全管理細則。天快亮的時候，他趴在桌子上，瞇了不到半個小時，夢里全是坍塌的腳手架，和村民們信任的眼神。
第二天一早，縣安監(jiān)局的人就到了。
劉長福躲了，趙山河只讓黃國泰陪著，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。所有人都以為，陳敬之這次肯定要栽了，項目要黃了，官也當?shù)筋^了。
可誰也沒想到，陳敬之沒有辯解，沒有甩鍋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作為項目負責人的監(jiān)管責任，提交了完整的事故報告、整改方案，還有后續(xù)的安全管理細則。更讓人意外的是，王家村和李村的村民，幾十個村民，自發(fā)地來到了鄉(xiāng)**，跟安監(jiān)局的人說清了事故的經(jīng)過，也說了陳敬之為這個項目，付出了什么，抵押了自己的工資，吃住都在工地，沒日沒夜地為廠子奔波。
安監(jiān)局的人調(diào)查了整整一天，最終的處理結(jié)果出來了：給予項目負責人陳敬之全鄉(xiāng)通報批評，罰款兩百元，項目停工整改，整改驗收通過后，方可復(fù)工。
沒有撤他的職，沒有叫停項目，給了他整改的機會。
所有人都沒想到，會是這個結(jié)果。
劉長福的臉色很難看，趙山河也有些意外，只有王建軍看著陳敬之，心里清楚，不是陳敬之運氣好，是他拿真心換來了村民的真心，是他敢擔責任的態(tài)度，讓縣里的人，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的不一樣。
大雪停了，太陽出來了，陽光照在雪地上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陳敬之帶著工人，用了整整十天，把工地的安全隱患全部整改完畢，重新搭建了標準化的腳手架，制定了嚴格的安全操作規(guī)范，給所有工人都配了安全裝備。縣安監(jiān)局復(fù)查驗收，一次性通過。
磚瓦廠項目，正式復(fù)工。
一九九一年元旦那天，柳林鄉(xiāng)磚瓦廠的第一窯磚瓦，順利出窯了。
青灰色的磚瓦，整整齊齊地碼在窯場上，質(zhì)地堅硬，棱角分明，在冬日的陽光下，泛著沉穩(wěn)的光。圍在窯場邊的村民們，看著這一窯磚瓦，爆發(fā)出了震天的歡呼，幾個老漢，激動得抹起了眼淚。他們盼了多少年，終于有了一個自己的廠子，終于有了在家門口掙錢的門路。
陳敬之站在人群里，看著這一窯磚瓦，看著歡呼的村民，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(jīng)，終于松了下來。他的臉上，被窯火烤得通紅，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，滲著血，可他的眼里，卻亮得像有星星。
他終于在這片泥濘的土地上，燒出了第一窯磚瓦，也燒出了自己在柳林鄉(xiāng)，真正的立足之地。
可他也清楚，這只是開始。
窯火燃起來了，可銷路還沒完全打通，兩派的算計還沒停，前路依舊是滿地泥濘，依舊是霜雪與烈火交織。
更重要的是，為了讓項目順利推進，他放過了劉長福挪用專項款的事，為了平息事故，他擔下了所有的責任，為了保住廠子，他做了太多的妥協(xié)和退讓。
他終于活成了自己曾經(jīng)不理解的樣子，也終于讀懂了，基層官場里，那句“妥協(xié)是為了更好地做事”，到底有多沉的分量。
窯火還在燒著，濃煙順著煙囪，飄向淮河岸的天空。遠處的平原上，新的一年，已經(jīng)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