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名是個技術(shù)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成淵意識到一個問題。。“無名孤兒”，破廟門檻上也沒貼出生證明，嬰孩本人更不會說話——就算會說話，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孩也不可能告訴你他叫什么。，決定給徒弟取個名字?！粚Γ饲?，見過的人和事不計其數(shù)，但取名字這件事，他還真沒干過?！俺蓽Y”這個名字是那個撿他的散修隨口取的?！俺伞笔请S便選的姓，“淵”是因為那散修覺得他眼睛深得像口井。簡單粗暴，毫無文化內(nèi)涵。。，認真地思考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。：取名這種事，比渡劫難?！讖哪膩怼⑴?、劈多久，都是有定數(shù)的。但取名沒有。名字這個東西，既要好聽，又要寓意好，還要符合命格五行，甚至可能會影響一個人未來的氣運。。。。沒有名字就沒法錄入仙籍，沒法錄入仙籍天道就不認他這個徒弟——天劫翻倍的威脅還掛在頭頂上呢。?！叭∶?？”蘇瑤卿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吃東西，含含糊糊的，“你連名字都要我?guī)湍阆?？成淵，你到底有沒有當人師尊的自覺？”
“沒有。”成淵回答得理直氣壯。
蘇瑤卿噎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個散仙，”成淵平靜地說，“不是開宗立派的掌門，不是傳承道統(tǒng)的宗師。我連自己的道號都是隨便取的。取名這種事，不在我的能力范圍內(nèi)?！?br>蘇瑤卿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嘆了口氣：“行吧，看在那個孩子的份上。你先說說，那孩子什么資質(zhì)？什么命格？五行屬什么？我好幫你參謀參謀?！?br>“……資質(zhì)為零。命格不詳。五行……看不出來?！?br>“……”蘇瑤卿的聲音再次拔高了，“等等，資質(zhì)為零？命格不詳？五行看不出來？成淵，你確定你撿的是個正常嬰孩？不是個什么妖物化形？”
“不確定?！?br>蘇瑤卿：“……”
“但天道認了?！背蓽Y說，“仙籍已經(jīng)錄入了他的名字——雖然現(xiàn)在還是‘無名孤兒’四個字。說明天道認可這個徒弟的身份?！?br>蘇瑤卿沉默了很久。
“成淵，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天道為什么要你收這個徒弟？”
“想過。”
“結(jié)論呢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成淵的回答簡短而坦誠。他確實不知道。他想了七天，從各個角度分析過，但始終無法得出一個合理的結(jié)論。
天道不會無緣無故地干預(yù)一個散仙的私事。能讓天道降下天敕令的事情，一定牽扯著某種重大的因果。
而他，一個修了八千年無情道的散仙，最不應(yīng)該沾上的就是重大的因果。
“先取名吧。”成淵把話題拉回來，“你有什么建議？”
蘇瑤卿想了想：“既然資質(zhì)為零，不如叫‘無’？或者‘空’？大道至簡，返璞歸真嘛。”
“太敷衍?！背蓽Y搖頭。
“……你一個想隨便收個徒弟敷衍天道的人，有什么資格說別人敷衍？”
成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了一個字：
“燼?！?br>“燼？”蘇瑤卿愣了一下，“灰燼的燼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成淵沒有回答。
他沒有告訴蘇瑤卿，他在嬰孩體內(nèi)感應(yīng)到了業(yè)火的氣息。業(yè)火燃盡萬物，最終化為灰燼?！盃a”這個字，既是對業(yè)火的隱喻，也是一種——他說不清——或許是一種警告。
警告他自己，也警告這個孩子。
業(yè)火燃盡一切，最終連自己都會燒成灰燼。
但蘇瑤卿顯然get不到這層意思。她在那邊琢磨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燼……沈燼？還是什么姓？”
“跟我姓?！背蓽Y說，“成燼?！?br>“成燼……”蘇瑤卿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聽起來倒是挺順口的。行吧，那就成燼。不過我得提醒你，‘燼’這個字寓意不太好，灰燼、余燼，都是快滅的東西。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
成淵切斷傳音訣，站起來，走進竹屋。
嬰孩——現(xiàn)在叫成燼了——正躺在竹榻上，兩只小手在空中揮舞著，像是在抓什么東西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慢到有些刻意，像是一個人在刻意模仿嬰孩的行為。
成淵在竹榻邊坐下，低頭看著成燼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叫成燼?！彼f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道法令，“隨我姓。燼，灰燼的燼。”
成燼的小手停止了揮舞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成淵，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轉(zhuǎn)。
然后成燼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一閃即逝的、可以被當成肌肉抽搐的微小弧度，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、完整的笑容。嘴角上翹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露出光禿禿的牙床。
那笑容明亮得不像是一個嬰孩該有的。
那笑容里有一種……釋然。
像是一個漂泊了很久的人，終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呼喚。
成淵看著那個笑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用食指輕輕點了點成燼的鼻尖。
“別笑。”他說，“你笑起來像個狐貍?！?br>成燼笑得更開心了，兩只小手抓住了成淵的手指，攥得緊緊的。
成淵沒有抽手。
他就那么讓成燼攥著他的手指，安安靜靜地坐在竹榻邊，看著窗外的云海翻涌。
窗外，夕陽正在西沉，將整片云海染成金紅色。那顏色濃烈而熾熱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潑了一盆熔化的金子。
成淵忽然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面。
那是他還很小的時候，大概五六歲，在街頭要飯。冬天的傍晚，他縮在一個墻角里，肚子餓得咕咕叫，渾身凍得發(fā)抖。他抬頭看天，天空也是這種金紅色的——那是晚霞，是太陽落山前最后的溫暖。
他那時候想，如果誰能給他一碗熱粥，他就跟誰走，一輩子不后悔。
后來那個散修來了，給了他一個冷饅頭。他就跟著走了。
再后來，那個散修把他泡進藥爐里，痛得他死去活來。但他沒有跑。因為他覺得，痛總比餓好。痛至少證明他還活著。
八千年過去了。他從一個要飯的孤兒變成了三界最強的散仙。他修了無情道，斬斷了所有的因果和牽掛。他以為他已經(jīng)把那個冬天的傍晚忘記了。
但現(xiàn)在，看著窗外的晚霞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沒有忘記。
那個畫面一直都在。只是被他壓在記憶的最底層，用一層又一層的冰封住了。
而成燼的那個笑容，像是一把很小很小的火鉗，在他封存的記憶冰層上，敲出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。
成淵收回目光，低頭看了一眼攥著他手指的成燼。
成燼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嘴角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。
“成燼。”成淵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。
然后他輕輕地把手指從成燼的手中抽出來，站起身，走出了竹屋。
他在老松樹下盤腿坐下，閉上眼睛，開始調(diào)息。
但他的心不靜。
八千年來第一次，他的心不靜了。
不是因為成燼本身，而是因為成燼帶來的那個問題——天道為什么要他收這個徒弟？
他隱隱覺得，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大到他八千年修來的無情道，都可能承受不住。
三天后。
成淵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把成燼送到蘇瑤卿那里去養(yǎng)。
不是因為他不想養(yǎng)，而是因為他不會養(yǎng)。這三天里，他學會了喂奶、換尿布、哄睡——在蘇瑤卿遠程指導(dǎo)下的那種“學會”，勉強能應(yīng)付。但他很快就發(fā)現(xiàn)，養(yǎng)一個嬰孩遠不止這些。
嬰孩需要陪伴，需要互動，需要情感上的交流。
而這些，成淵給不了。
他修了八千年的無情道，已經(jīng)把“情感”這個東西幾乎磨滅了。他可以面無表情地喂奶，面無表情地換尿布，面無表情地哄睡——但他做不到對一個嬰孩露出溫柔的笑容，做不到用柔軟的語氣說話，做不到在嬰孩哭泣的時候給予溫暖的擁抱。
他嘗試過。
在成燼第三次哭醒的時候，他試著把成燼抱起來，輕輕搖晃。但他的動作僵硬得像一塊石頭，成燼在他懷里反而哭得更厲害了。
他試著用溫柔的語氣說話，但聲音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，冷得像冬天的北風。
他試著對成燼微笑，但那個微笑在他臉上凝固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，看起來像是在抽搐。
成燼被他嚇得哭聲都變了調(diào)。
成淵：“……”
他面無表情地把成燼放回竹榻上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聯(lián)系了蘇瑤卿。
“幫我養(yǎng)一段時間?！彼f。
蘇瑤卿在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：“成淵，你是不是……不太適合帶孩子？”
“……不適合。”
“那你當初為什么要收一個嬰孩當徒弟？你就不能收個成年人嗎？十幾歲的少年也行?。　?br>“成年人太麻煩。”成淵說，“有自己的想法，會**，會質(zhì)疑，會反駁。嬰孩不會?！?br>蘇瑤卿無語了很久：“所以你收嬰孩當徒弟，就是為了省事？”
“對?！?br>“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嬰孩比成年人更不省事？”
“……對?！?br>蘇瑤卿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笑聲透過傳音訣震得成淵耳膜發(fā)疼。
“成淵啊成淵，”蘇瑤卿笑得喘不上氣，“你活了八千年，怎么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？省事？這世上就沒有省事的徒弟！收徒就是收麻煩，你懂不懂？”
成淵面無表情地等著她笑完。
“行行行，”蘇瑤卿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，“送來吧，我?guī)湍沭B(yǎng)著。不過我有條件——你得幫我煉一爐丹。”
“什么丹？”
“九轉(zhuǎn)還魂丹。”
成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九轉(zhuǎn)還魂丹，那是修仙界最頂級的丹藥之一，煉制難度極高，需要煉丹者擁有至少渡劫期的修為來控火。蘇瑤卿雖然煉丹技術(shù)一流，但她的修為只有合體期，控火精度不夠。
“你煉九轉(zhuǎn)還魂丹做什么？”成淵問。
“救人?！碧K瑤卿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，“我有個老朋友，神魂受了重傷，一直靠丹藥吊著命。只有九轉(zhuǎn)還魂丹能救她?！?br>“什么樣的老朋友？”
“你管我什么樣的老朋友?！碧K瑤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，“你就說幫不幫吧。”
“幫?！?br>成淵答應(yīng)得很干脆。不是因為交情，而是因為——這又是一筆因果賬。蘇瑤卿幫他養(yǎng)徒弟，他還她一個人情。銀貨兩訖，互不相欠。
這就是成淵處理人際關(guān)系的方式。
一切都可以量化，一切都可以交易。你給我多少，我還你多少。不多不少，剛好持平。
沒有感情的成分，只有利益的交換。
干凈。
三天后，成淵把成燼送到了藥王谷。
藥王谷位于南疆十萬大山之中，四季如春，遍地靈藥。谷中靈氣充沛，瀑布飛流，鳥語花香，和無垢崖的冷清荒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蘇瑤卿在谷口接過了成燼。
她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——當然實際年齡也不小了，大概兩千多歲——一頭火紅色的長發(fā)隨意地扎在腦后，穿著一件沾滿藥漬的道袍，袖口還別著幾根銀針。
她接過成燼的時候，低頭看了一眼。
成燼也抬頭看著她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接觸到蘇瑤卿的瞬間，瞳孔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——但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喲，這孩子眼睛真好看?！碧K瑤卿笑著說，用手指逗了逗成燼的下巴，“黑得跟墨似的，像兩顆黑曜石。”
成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不笑，不哭，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
蘇瑤卿挑了挑眉：“這孩子……不太愛理人?。俊?br>“他不愛理任何人?！背蓽Y說，“三天了，他只對我有過反應(yīng)。對其他人……基本當空氣。”
“那你挺特殊的?！碧K瑤卿意味深長地看了成淵一眼。
成淵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他看了成燼最后一眼——成燼正被蘇瑤卿抱在懷里，小臉轉(zhuǎn)向他的方向，那雙漆黑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
沒有不舍，沒有依戀，什么都沒有。
就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但那種安靜里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。
不是嬰孩看人的方式。嬰孩看人是茫然的、無意識的，視線會飄來飄去。但成燼看人是一種……聚焦。
像是相機在對焦。
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成淵身上，一瞬不瞬，仿佛在把成淵的樣子刻進記憶的最深處。
成淵被那種目光看得有一瞬間的不自在。
他移開了視線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說，“九轉(zhuǎn)還魂丹的材料你準備好，一個月后我來煉?！?br>“行?！碧K瑤卿點頭，“對了，這孩子叫什么來著？”
“成燼?！?br>“成燼……好名字?！碧K瑤卿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成燼，“小燼，你師尊給你取了個好名字呢?！?br>成燼沒有理她。
他的目光依然追隨著成淵離去的方向，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云海之中。
然后他緩緩收回了目光，閉上了眼睛。
蘇瑤卿感覺到懷里的嬰孩忽然變得很安靜——比之前更安靜。那種安靜不是睡著的安靜，而是一種……收斂。
像是一只猛獸收起了所有的爪牙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藏在最深處。
蘇瑤卿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。
她活了兩千多年，見過無數(shù)的靈物和妖物，直覺比大多數(shù)人都敏銳。此刻她的直覺告訴她——這個孩子，不對勁。
但她沒有說什么。
她只是抱著成燼走進了藥王谷，把他安置在谷中最好的一間藥室里，用最柔軟的靈蠶絲被褥給他鋪了床，還在床頭放了一株安神草。
“不管你是誰，”蘇瑤卿在成燼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，低聲說，“在我這里，你就是個孩子?！?br>成燼沒有睜眼。
但在他緊閉的眼瞼下，有什么東西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那顫動極其細微，細微到連蘇瑤卿都沒有注意到。
那是三千年來，第一次有人對他說“你就是個孩子”時，他內(nèi)心的某個地方，裂開了一道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