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配活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請把腦子留下。，冷得像一把鈍刀。、能一刀斃命的冷，而是慢慢割、慢慢磨，讓寒氣從骨頭縫里滲進去，直到整個人從里到外都凍透了的冷。，已經(jīng)整整四個時辰了。，麻木從雙腿蔓延到腰背，再蔓延到指尖。他的身子微微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冷——至少不全是——而是因為跪得太久，身體在不由自主地痙攣。但他不敢動。祠堂門口站著兩個家丁，是秦嬤嬤特意安排的，專門盯著他。只要他敢換個姿勢，立刻就會有人去稟報。。，沈煜說他的玉佩丟了。那是柳如煙在沈煜十歲生辰時親手給他戴上的，據(jù)說是上好的羊脂玉，價值連城。沈煜一口咬定是沈淵偷的，因為在“這個家里，只有大哥會做這種**事”。。。，直接判了他跪祠堂七天。柳如煙站在旁邊，用那種沈淵最熟悉的、冷淡到近乎空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，說了一句：“讓他跪著吧，別弄出人命就行。”。，如果自己真的死了，沈家的人會不會有一絲愧疚？會不會有人在他墳前說一句“對不起”？：不會。，對沈家來說，大概只是少了一個礙眼的麻煩。甚至連麻煩都算不上——最多是一件放錯了位置的舊家具，扔了就扔了，沒人會記得。，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在微微搖晃。供桌上擺著沈家歷代先祖的牌位，一排排整整齊齊，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莊嚴肅穆。沈淵抬頭看了一眼，忽然覺得諷刺——這些牌位里的人，大概也不愿意認他這個子孫吧。
他低下頭，盯著青石板上自己的倒影。
看不清臉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瘦削的、單薄的、蜷縮的。
像一只螻蟻。
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冷風灌進來，長明燈劇烈地搖晃了一下。沈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，然后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閃了進來。
是沈安。
沈安是沈家的老仆，今年快七十了，在沈家干了一輩子。他負責打掃祠堂和柴房，是沈家最底層的仆人之一。也是整個沈家，唯一會對沈淵露出笑臉的人。
“少爺?！鄙虬矇旱吐曇?，快步走過來。他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熱粥，還冒著白氣。另一只手里攥著一件舊棉衣，灰撲撲的，打了好幾個補丁。
沈淵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沈安在他身邊蹲下，把棉衣披在他身上，又把粥碗遞到他面前：“快喝兩口，趁熱。廚房剛熬的，我偷著盛了一碗?！?br>沈淵接過碗，手在發(fā)抖，粥灑出來一些，燙在手指上，他卻覺得是暖的。他低頭喝了一口，米粒已經(jīng)煮得稀爛，沒什么味道，但入喉的那一刻，他覺得自己活過來了。
“沈安爺爺……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別說話，快喝?！鄙虬不仡^看了一眼門縫，壓低聲音，“秦嬤嬤去前院了，一時半會兒回不來，但指不定什么時候……”
沈淵不再說話，大口大口地把粥喝完。他把碗遞回去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沈安一直在盯著他的膝蓋看。
“少爺，膝蓋……”
沈淵低頭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青石地面上有兩灘暗色的水漬。不是汗——是血。他的膝蓋早就跪破了，血滲過褲子，滴在地上。
“沒事。”沈淵把棉衣往下拉了拉，蓋住膝蓋。
沈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渾濁的老眼里有什么東西在閃。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，伸手幫沈淵把棉衣掖好。
就在這時，門被猛地推開了。
“好哇！”
尖利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劃破了祠堂的寂靜。秦嬤嬤站在門口，臃腫的身子堵住了大半扇門，一雙三角眼閃著惡毒的光。
“沈安，你個老不死的，敢偷東西來伺候這個小**？”
沈淵感覺身邊的沈安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秦嬤嬤，我、我沒有……”沈安站起來，佝僂的背彎得更低了，“就是一碗粥，廚房剩的……”
“剩的？剩的也是沈家的東西！”秦嬤嬤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過來，一把奪過沈安手里的碗，摔在地上。瓷片四濺，殘粥濺在沈淵的臉上。
“誰讓你給這個廢物送吃的？夫人說了，讓他跪著，餓著，跪滿七天！你耳朵聾了？”
沈安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：“秦嬤嬤，少爺還是個孩子，這么冷的天，不吃東西會出人命的……”
“少爺？”秦嬤嬤冷笑一聲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安，“他也配叫少爺？沈家只有一個少爺，那就是煜少爺。這個——”她用下巴點了點沈淵的方向，“就是個野種，是沈家的恥辱。夫人沒把他扔到亂葬崗，已經(jīng)是仁至義盡了。”
沈淵跪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粥水從他臉頰上滑下來，他沒有擦。秦嬤嬤的話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，他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
習慣了。
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哀。
“起來！”
秦嬤嬤一把揪住沈安的衣領，把他從地上拽起來。沈安年老體衰，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
“跟我去見夫人。我倒要問問，這沈家什么時候輪到你這個老東西做主了?！?br>“秦嬤嬤，求您了……”沈安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老奴就是心疼少爺，沒有別的意思……”
“心疼？”秦嬤嬤一巴掌扇在沈安臉上，“你也配心疼他？”
那一巴掌不重，但沈安年紀太大了，被打得一個趔趄，撞在了供桌上。牌位晃動了幾下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沈淵的手指動了動。
“秦嬤嬤?！彼_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卻莫名地清晰，“是我讓他送的。你要罰，就罰我?！?br>秦嬤嬤轉(zhuǎn)過頭，三角眼瞇了起來：“喲，小**還會護人了？”
她走到沈淵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沈淵沒有抬頭，盯著她的鞋尖，看見那雙繡花鞋上沾著泥，鞋底還踩著一片碎瓷。
“你******？”秦嬤嬤的聲音里帶著一種**的快意，“**不要你，你爹不認你，整個沈家拿你當條狗。不，狗都不如——狗還能看門，你能干什么？”
她彎下腰，肥碩的手指捏住沈淵的下巴，強迫他抬起頭：“你說說，你有什么用？”
沈淵被迫與她對視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，沒有仇恨，甚至沒有恐懼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、死水般的平靜。
秦嬤嬤被這種平靜激怒了。她猛地松開手，一巴掌扇在沈淵臉上。
“瞪什么瞪？”
又一巴掌。
“不服氣？”
第三巴掌。
沈淵的臉被打偏到一邊，嘴角沁出血絲。但他依然沒有說話，依然沒有反抗。
秦嬤嬤喘著粗氣，似乎還想打，但看見沈淵那個樣子，忽然覺得索然無味。打一個不會反抗的人，就像打一塊木頭，毫無**可言。
“晦氣?！彼艘豢冢D(zhuǎn)身揪住沈安，“走！跟我去見夫人。今天非要扒了你這身老皮不可?！?br>“秦嬤嬤……”沈安回頭看了沈淵一眼，老淚縱橫。
沈淵終于動了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沈安的衣角。
很輕的力道，像是怕弄疼老人似的。
“讓她打我吧?！彼麑ι虬舱f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“你別去。夫人不會打死我的，但可能會打死你。”
沈安愣住了。
秦嬤嬤也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肥肉都在顫：“好一對主仆情深啊。行，既然你這么心疼這個老東西，那就替他受著?！?br>她放開沈安，轉(zhuǎn)身走到沈淵面前：“自己把棉衣脫了?！?br>沈淵沒有猶豫，把沈安剛給他披上的棉衣脫下來，疊好，放在地上。
“跪好?！?br>沈淵跪直了身子。
秦嬤嬤從門后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——那是用來頂門的，實心硬木，沉甸甸的。
第一棍落在沈淵的背上。
悶響。
沈淵的身子晃了晃，但沒有倒。他咬住牙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悶哼。
第二棍。
第三棍。
秦嬤嬤打了整整十棍。
每一棍都用盡了力氣，每一棍都落在同一個位置。沈淵的脊背很快就滲出血來，透過單薄的衣衫，印出深色的痕跡。
他的手指摳進青石板的縫隙里，指甲崩裂，指尖血肉模糊。但他始終沒有喊出聲，沒有求饒，沒有倒下。
沈安跪在旁邊，老淚縱橫，卻不敢出聲。他知道，如果他開口求情，秦嬤嬤只會打得更狠。
十棍打完，秦嬤嬤氣喘吁吁地把木棍扔在地上。
“記住了，在這個家里，你們都是什么貨色?！彼龗吡艘谎凵驕Y和沈安，轉(zhuǎn)身離開，“再讓我看見你送東西，就不是十棍的事了?！?br>門被重重地關上。
祠堂重新陷入黑暗。
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，又穩(wěn)定下來。
沈淵跪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他的背像被火燒過一樣，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。但他沒有趴下，甚至沒有改變跪姿。
“少爺……”沈安爬過來，顫抖的手伸向沈淵的背，又縮了回去，“少爺，您怎么樣？”
沈淵沒有回答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慢慢地、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直起腰。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背上的傷，疼得他額頭冒出冷汗，但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“沈安爺爺?！彼K于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，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少爺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沈淵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沈安。黑暗里，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“別讓秦嬤嬤再抓到把柄?！?br>沈安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都沒說。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，走到門口時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淵已經(jīng)重新跪好了。背上的血還在滲，但他坐得筆直，像是釘在青石板上的一根釘子。
門關上了。
祠堂里只剩下沈淵一個人。
他低頭，看著青石板上自己的倒影。長明燈的光太暗，倒影模糊不清，只能看見一個輪廓。
瘦削的、單薄的、蜷縮的。
像一只螻蟻。
他的手伸進口袋，摸到一塊硬物——一塊碎瓷片，是剛才粥碗摔碎時崩過來的。很鋒利，邊緣帶著鋸齒。
他把瓷片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緊，刀刃般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，血順著指縫滴落。
疼嗎？疼。
但他需要這種疼。
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，跪了四個時辰，挨了十棍，被扇了耳光，被罵作野種——這些都沒有讓他感到疼了。身體是疼的，但心里不疼。
心里只剩下一種感覺。
空。
不是平靜，不是麻木，是空。像一口枯井，什么都沒有。連回聲都沒有。
沈淵忽然笑了。
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奇怪，嘴角上揚，但眼睛里沒有任何笑意。像是一個人在練**種表情，卻始終不得要領。
“我到底做錯了什么？”
他問自己。問這空蕩蕩的祠堂。問那些沉默的牌位。
沒有人回答。
他低下頭，看見青石板上自己的倒影旁邊，多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漬。不是血，是淚。
他哭了。
無聲地，安靜地。
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，滴在青石板上，一滴，兩滴，三滴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。是為了挨的打，是為了受的辱，是為了那個從未正眼看過他的母親，還是為了那個恨不得他消失的父親。
也許都不是。
也許只是因為——他還活著。而活著，在沈家，本身就是一種罪過。
長明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聲響。
沈淵抬起頭，擦掉眼淚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，但里面那種空，已經(jīng)變了。
變成了一種很沉、很重的東西。
像鉛。
他低頭看著青石板上的倒影，對著那個模糊的輪廓說——
“我不該死?！?br>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，又像是說給這個世界聽。
“我要活著?！?br>門外的風忽然大了，呼嘯著掠過祠堂的屋檐，吹得長明燈劇烈搖晃。光影明滅之間，沈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壁上，被拉得很長、很長。
那影子的形狀，不像一個瘦弱的少年。
像一頭蟄伏的獸。
而在沈淵看不見的地方，他的后背上，十道棍傷的血痕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愈合。傷口邊緣，隱約有暗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流轉(zhuǎn)，一閃而逝。
像是某種東西，醒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沈淵立刻低下頭，重新變成那個卑微的、蜷縮的、逆來順受的廢物。
門被推開，一個家丁探頭進來：“秦嬤嬤說了，今晚不許睡覺，跪到明天早上?！?br>沈淵低著頭，聲音沙啞：“……是。”
家丁“啐”了一口，關上門。
祠堂重歸寂靜。
沈淵跪在青石板上，膝蓋已經(jīng)痛到麻木，后背的傷在隱隱發(fā)*。他攥著口袋里的碎瓷片，在心里默默數(shù)著——
一天。兩天。三天。七天。
等他跪完這七天，等他走出這間祠堂，等他有一天……
他閉上了眼睛。
太遠了。想那些太遠了。
現(xiàn)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。
活下去。
不管用什么方式，不管付出什么代價。
活下去。
長明燈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，照亮了祠堂角落里的一行小字。那是很久以前，不知道哪個沈家子弟刻下的，字跡已經(jīng)模糊了——
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強不息?！?br>沈淵跪在這行字的旁邊，低著頭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。
而在他的口袋里，碎瓷片的邊緣已經(jīng)被血浸透，變得溫熱。
像是某種承諾。
像是某種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