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征戰(zhàn)沙場的未婚夫的母親守墓的第三年，他終于班師回朝。
老侯爺看著我眉眼欣慰。
“阿青，如今懷璟班師回朝，也該履行與你的婚約了?！?br>可裴懷璟卻從身后牽出個(gè)怯弱的女人。
“此番出征，若非云裳在流矢下救我一命，我早已埋骨塞外?！?br>他頓了頓，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“她父母雙亡，孤身一人隨軍千里……我已許諾會娶她為妻?！?br>云裳咬著唇，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光：
“世子，這不妥當(dāng)……青姐姐等了三年……”
裴懷璟側(cè)頭望我，目光溫和。
“阿青，你素來懂事，定能體諒我的難處，對不對？”
“放心，你再守幾年，到時(shí)候我定會娶你為平妻?！?br>我壓下心頭酸澀，朝他微微頷首。
“世子的決定，我不敢有異議?！?br>只是從此風(fēng)雪漫長，裴懷璟，我不會再盼了。
1
侯爺將裴懷璟臭罵一頓，趕了出去，又寬慰了我許久。
待我離開議事廳時(shí)，天色已經(jīng)有些暗了。
“姐姐留步……”
我沒想到沈云裳還等在外面，她紅著眼眶的，抓住我的袖子將我攔下。
“姐姐，我出身低微，能留在世子身邊伺候已經(jīng)是天大的福分，正妻之位我不敢奢求……”
“我只求能陪在世子身邊，做什么都可以，求姐姐讓我留下。”
她邊說著，眼淚邊滾落下來，一副楚楚可憐的摸樣。
“你該去求侯爺，我只是這個(gè)府上一個(gè)沒名沒分的客人?！?br>我說著，冷著臉抽回手，想繞過她離開，可她卻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，跌坐在地上。
“云裳！”
裴懷璟從旁邊走出來，快步上前將沈云裳扶起來。。
沈云裳壓著聲音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世子，你別怪姐姐，是我不小心沒站穩(wěn)，姐姐不是故意推我的……”
我皺起了眉頭，正要辯駁。
裴懷璟卻看著我，皺起了眉頭。
“阿青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，卻也不該拿她出氣?！?br>“云裳她就是一個(gè)孤女，家世容貌都比不**?！?br>“我若不讓她做正妻，她難以在京城立足?！?br>苦澀入喉，我滿心委屈。
他轉(zhuǎn)頭見我沉默，嘆了口氣。
“云裳，你先回去休息吧?！?br>“阿青好久沒回京城了，我陪她聊聊?！?br>我沒有反駁，習(xí)慣性地沉默。
三年的孤寂，讓我把沉默刻進(jìn)了血肉。
裴懷璟牽著我在樹旁坐下，忽得捧著一個(gè)油紙包，遞到我面前。
“阿青，嘗嘗你最愛吃的云片糕?！?br>看著純白的糕點(diǎn)，我卻絲毫沒有興致。
他輕言安慰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但你放心，等我娶了云裳，很快就來接你?！?br>“平妻的位置，我一定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地留給你。我會給你比云裳更多的寵愛，你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，她比不了?！?br>“我保證，她只是空有正妻的名頭，今后我一定讓你來管理侯府?！?br>我低著頭，一聲不吭。
陽光照在他腰帶的墜子上。
裴懷璟順著我的目光看去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將那墜子扯下扔到一邊。
“云裳那丫頭，非說要給我祈福，編著玩的?！?br>他笑了笑，語氣里帶著無奈，“小女孩就是愛弄這些花里胡哨的?！?br>我沒說話，死死盯著那墜子上的毛糙。
那是長期摩挲留下的痕跡。
守靈的一千多個(gè)日夜，他從沒來青州看我一眼。
我孤孤單單地守著墓地，盼著他平安。
可他卻正紅袖添香，暖情愜意。
怪不得，怪不得他不想也不用來看我了。
“阿青?！?br>裴懷璟伸手想攬我的肩。
“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？我知道你心里有我，我心里也有你?！?br>“只是云裳她救過我的命，我不能負(fù)她，你懂事些，別讓我為難?！?br>我側(cè)過身，避開他的手，定定地看著他。
“我娘走的時(shí)候，我在她床前發(fā)過誓，這輩子，我要與我的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?！?br>裴懷璟怔住，隨即失笑。
“阿青，你怎么還像個(gè)小孩子？”
“什么一生一世一雙人，那都是小姑娘話本子里看來的?！?br>“平妻也是妻，你還計(jì)較什么？”
他湊近了些，聲音放得更柔：“別鬧了，等我忙完這陣子，就去青州看你，你要什么，我都給你買?！?br>2
翌日清晨，我去向老侯爺請辭。
“侯爺，我今日特來請辭，明日我便啟程回青州。”
我重重磕了個(gè)頭，他紅著眼眶將我扶起。
“懷璟那混賬東西！竟然敢這樣糟踐你！”
“你和懷璟是他娘從小定下的娃娃親，又青梅竹馬長大?！?br>“你的人品我和他娘都看在眼底，就算你爹娘走得早，我們也從未想過悔婚?！?br>“可那個(gè)混賬，他瞎了眼！被個(gè)來路不明的野丫頭迷了心竅！”
我垂下眼，強(qiáng)忍心中的苦澀。
老侯爺看著我，忽然深吸一口氣。
“阿青，我要認(rèn)你做養(yǎng)女，你不是我兒媳婦，便做我閨女。”
“我去求圣上，為你求一道圣旨，給你尋一門好親事?！?br>我一愣，正要婉拒，他卻拍了拍我的手。
“阿青，你聽我說，你不是非得吊死在那臭小子的歪脖子樹上?！?br>“等我請圣上給你賜婚，一定要讓那個(gè)混賬看看，他錯(cuò)過了什么！”
走在回廊上時(shí)，腦子里亂哄哄的，全是老侯爺?shù)脑挕?br>可轉(zhuǎn)過一角，我卻愣住了。
裴懷璟正俯著身，一手托著沈云裳的下巴，一手捏著什么東西，往她唇上抹。
他動(dòng)作小心翼翼，像是對待什么稀世珍寶。
“好了，”他直起身，笑著端詳著她，“這口脂顏色襯你?！?br>沈云裳睜開眼，嬌嗔地推了他一把。
“世子盡會哄人?！?br>我站在原地，心口像被人攥住，喘不上氣。
“阿青？”
裴懷璟轉(zhuǎn)過頭，立刻松開了面前的女人。
“你不是應(yīng)該在收東西嗎？”
“我只是看見云裳臉上沾了東西……”
我避過眼，打斷了他：“侯爺不必和我解釋，與未婚妻子感情甚篤是好事?！?br>裴懷璟眼神慌亂起來，可還沒等他解釋，老侯爺身邊的老管家匆匆趕來。
“沈姑娘，侯爺說，這是賞你的?！?br>沈云裳一愣，隨即接過，眼底涌上驚喜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老管家打斷她：““侯爺說了，你在戰(zhàn)場上救過世子性命，侯府記你這份恩情。這是賞賜，拿著走吧。”
沈云裳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這話說得明白。
是賞賜，是謝恩，卻不是接納。
老侯爺并不認(rèn)可她成為世子正妻，這是想拿錢將她打發(fā)走。
她攥著那個(gè)紅封，指節(jié)泛白，淚如雨下。
然后突然撲過來，抓住我的袖子。
“姐姐，侯爺是不是誤會我了？我真的不是貪圖侯府的門第，我是真心愛慕世子的！”
“你幫我去和侯爺說說，我不要這些賞賜，我只要……”
“云裳！”
裴懷璟上前一步，將她攬進(jìn)懷里。
沈云裳伏在他胸口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“世子，侯爺不喜歡我，我、我還是走吧……”
裴懷璟死死抱住她，看向我的眼神染上了怒意。
“宋青婉，是你做的對不對！”
3
裴懷璟的質(zhì)問讓我怔住。
他抱緊了沈云裳，目光警惕地盯著我。
“你一大早從我父親院子的方向過來，定是跑去告狀了，否則我父親為什么突然要把云裳打發(fā)走?！?br>“云裳她只是一介孤女，你趕她走就是要**她!”
“宋青婉，你怎么能這么狠毒！”
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，輕聲重復(fù)著他的話：“我狠毒？”
我替他守墓三年，跪了一千多個(gè)日夜，最后竟只換回來一句狠毒。
裴懷璟的話音還在繼續(xù)：“你以為你去父親面前哭一哭，我就會改變想法？”
“我告訴你，不可能！云裳救了我的命，我絕不會負(fù)她！”
沈云裳在他身后，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世子，別說了，青姐姐她等了你三年，心里苦，我理解的……”
裴懷璟冷笑一聲。
“宋青婉，你不是要當(dāng)正妻、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嗎？行啊，夫君你自己去找！”
話落地，空氣都凝固了。
沈云裳低下頭，嘴角卻彎了彎。
我站在原地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
我替他守著母親的墳，替他盡著孝。
他回來，把別的女人護(hù)在懷里，讓我去找別的男人。
我忽然笑了，看著愣住的他，緩緩開口。
“好?！?br>“這可是你說的?！?br>當(dāng)晚，我就答應(yīng)了侯爺。
既然裴懷璟要我另找個(gè)夫君，那我就順了他的心。
第二天，我出門給自己置辦點(diǎn)出嫁首飾，卻迎面撞見了裴懷璟和沈云裳。
我腳步頓了頓，想繞開。
“阿青？”
裴懷璟卻眼尖地看見了我，揚(yáng)聲叫住。
我只好站住。
他快步走過來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，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首飾上。
“你這是想通了，竟挑起了嫁妝？”
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湊近我壓低聲音。
“我就知道你肯定非我不嫁?！?br>“只要你能善待云裳，我當(dāng)日對你的誓言就不會變，你還會是我的妻子?！?br>我沒說話，沈云裳卻湊了上來。
她蓋住眼底的嫉恨，盯著我手里的錦盒，眼睛一亮。
“姐姐，你挑的這釵子真好看?！?br>裴懷璟立刻會意，伸手便要拿我手中的盒子。
“阿青，這釵子讓給云裳大婚時(shí)戴吧，回頭我再給你買更好的?！?br>我攥緊了錦盒，冷笑一聲。
“這是我選的。”
裴懷璟的手僵在半空，訕訕收回。
沈云裳眼眶一紅，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世子，是云裳不懂事，不該覬覦姐姐的東西……”
裴懷璟心疼地?cái)堊∷?，看向我的目光又帶上了幾分不耐?br>“一支釵子罷了，你至于這么小氣？”
我懶得再理會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心里那點(diǎn)最后的不舍，徹底煙消云散。
4
后來裴懷璟來看過我?guī)状?，卻都被我擋了回去。
“世子新婚在即，我就不招待了?！?br>他憋了氣，索性也就一直賭氣陪著那沈云裳。
半個(gè)月后，我想出去走走，卻遇上了守了半天的他。
“阿青，你嫁妝都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我心底只覺得可笑。
到了現(xiàn)在，他竟然還以為我一定會嫁給他。
我懶得理他，徑直走出了侯府。
他僵了一瞬，卻還是跟了上來。
轉(zhuǎn)到街角時(shí)，卻撞上了熟人。
沈云裳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手里拎著個(gè)食盒，臉色煞白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又落在裴懷璟身上，眼眶倏地紅了。
“世子……”
她步子邁得又急又快。
“我燉了湯，給世子送去，聽說世子出府了，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她腳下一滑。
緊接著整個(gè)人往后仰去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食盒摔出去，湯灑了一地。
“啊！”
她慘叫一聲，臉色瞬間慘白。
裴懷璟愣了愣，正要上前，卻看見她裙擺上洇出刺目的紅。
他的臉色變了。
“云裳！”
他沖過去，一把將她扶起來。
沈云裳伏在他懷里，渾身發(fā)抖，淚水流了滿臉。
“世子我疼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她身下的血越流越多，染紅了青石板。
裴懷璟的手在抖，聲音也在抖。
“你懷了身孕？你怎么不告訴我？”
沈云裳只是哭，說不出一句話。
周圍聚滿了人，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。
“喲，這是有了？”
“還沒成親呢，就有了？”
“嘖嘖，難怪非要當(dāng)正妻呢……”
裴懷璟的臉漲得通紅，青筋暴起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看向我。
那目光里帶著什么，我看懂了。
是遷怒。
他覺得是我非要出來，才害得沈云裳追出來，害得她滑倒，害得她流血。
“宋青婉，現(xiàn)在你滿意了？”
他咬著牙，一字一句往外蹦。
“你非要出來招搖，非要讓她看見！現(xiàn)在害得她出血，你就是故意的！”
“早知道這樣，我一早就該把你扔回青州！”
“云裳和孩子若有個(gè)三長兩短……”
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若有三長兩短，也是你造的孽。是你讓她沒名沒分地懷上孩子，又挺著肚子滿街跑。”
周圍響起竊竊私語。
“這姑娘說得對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自己干的好事，怪別人……”
裴懷璟的臉漲成豬肝色。
他猛地?fù)P起手，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。
我整個(gè)人被打得偏過頭去，卻一聲不吭。
“宋青婉，你給我聽清楚！”
他的聲音都在抖，面容扭曲。
“像你這樣狠辣陰毒、不知好歹的女人，別說正妻，就是給我做妾我也不要！”
“來人，立刻把這個(gè)女人送回青州?！?br>“從今往后，你休想再**，更別想進(jìn)我裴家的門！”
他話音落下，他的手下立馬上前幾步，想要押走我。
就在這時(shí)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“圣旨到！”
裴懷璟附身去抱沈云裳的動(dòng)作一頓。
太監(jiān)展開圣旨。
“奉天承運(yùn)，皇帝詔曰……”
“聞宋氏女青婉，孝心可嘉，守墓三年，賢良淑德，堪為天下女子表率。”
“今特賜婚于太子正妃，擇吉日完婚。欽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