錄取通知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蟬鳴像燒開了的水壺，在頭頂沒完沒了地叫。，手里攥著那張已經(jīng)被汗浸軟了的“體檢通知單”。通知單上蓋著鮮紅的大印，寫著他的名字，卻讓他去什么“商業(yè)學(xué)?！斌w檢。“同志，你再幫我查查，我報的是省城的師范學(xué)院，不是商校?！彼涯X袋探進(jìn)招生辦的小窗戶，嗓子眼里像塞了團棉花。，手指頭在算盤上噼啪作響：“檔案都投走了，就是商校。你要上就上，不上明年再來?！薄?，苦得舌根子發(fā)麻。**死得早，媽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弟三個，他是老大，全村的希望都押在他這張準(zhǔn)考證上。去年預(yù)考就被刷下來，今年復(fù)讀，媽把下蛋的**雞都賣了，給他湊復(fù)讀費?！澳懿荒堋屛铱纯礄n案？”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。，從鏡片上方射出兩道冷光：“你算老幾？檔案是你隨便看的？走走走，別耽誤辦公?！?。，曬得地上的柏油路軟塌塌的，踩上去像踩在發(fā)面餅上。**沒走，他就那么蹲著，看著教育局的大門發(fā)愣。，下班的人開始往外走。**眼皮一跳，看見個熟悉的身影——他們公社文教助理家的兒子，馬俊。，口袋上別著兩支鋼筆，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，正跟旁邊的人說說笑笑。那信封上，清清楚楚印著四個紅字：師范學(xué)院?！拔恕钡匾幌掠可夏X門子。，一把攥住馬俊的胳膊：“這通知書哪來的？”，看清是他，臉上的笑就變了味兒，往回抽胳膊：“撒開！關(guān)你屁事！”
“這學(xué)校是我的！”**的聲音都劈了，“我報的就是這個！我分?jǐn)?shù)夠！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？”馬俊使勁一掙，后退兩步，用手拍拍被攥皺的袖子，嘴角斜著往上挑，“**，你睜大眼睛看看，這上頭寫的誰的名？你叫馬俊嗎？你叫嗎？”
**看著那張通知書，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那上面，端端正正寫著“馬俊”兩個字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他渾身發(fā)抖，話都說不囫圇。
馬俊湊近他，壓低聲音，嘴里噴出一股大蒜味：“磊子，認(rèn)命吧。**是寡婦，**是挖煤砸死的，你們家墳頭上就沒長那根蒿子。回吧，別給自己找不痛快?！?br>說完，他把通知書往懷里一揣，跟同伴揚長而去。
**站在原地，太陽落山了，涼意從腳底往上鉆。他不知道站了多久，直到看大門的老頭拿手電筒照他：“哎，關(guān)門了，走吧走吧?！?br>他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得地上的土路白慘慘的。走到村口，老遠(yuǎn)就看見**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樹下，手搭在額頭上往這邊望。
“磊磊！咋樣？”媽小跑著迎上來，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處，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期盼。
**張了張嘴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會說話了。
“錄取了沒？?。俊眿屪プ∷氖?，那手像老樹皮，粗糙得扎人。
“……錄了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過來，“商校?！?br>媽愣了一下，隨即又笑起來：“商校好，商校出來也吃商品糧！”
**別過臉去。月光下，他看見媽身后的影子，瘦瘦小小的，被拉得老長。
那天夜里，他躺在炕上，一夜沒合眼。旁邊兩個弟弟睡得死沉，一個打呼嚕，一個磨牙。屋頂?shù)拇由?，耗子跑來跑去，吱吱叫?br>他想起爸死的那年，礦上送來二百塊錢和一套工作服，媽哭得暈過去三回。他那時候才十二歲，就知道了一件事：他們家的命，不值錢。
可他不信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揣上兩個窩頭，去了縣城。他不去商校報到，他去了礦上。
招工的人看看他，又看看他遞過來的戶口本，問：“下井的，干不干？”
“干?！?br>“井下危險，砸死砸傷自己負(fù)責(zé)?！?br>“知道?！?br>“行，簽字，按手印。”
**握著筆，那筆桿子比鋤頭把還沉。他簽下自己的名字——**，這兩個字他練了整整十二年，從歪歪扭扭到橫平豎直，本想簽在大學(xué)錄取通知書上的。
筆落下最后一筆的時候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旁邊一塊來報名的斜眼看他：“你笑啥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**說，“就是覺得，這名字簽得挺值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