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（一），昏黃的臥室里，舒妍蜷縮在墻角。 。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影子，正好照在她**的小腿上，那里有一片青紫，從腳踝一直蔓延到膝蓋，像一塊正在腐爛的淤傷。。、讓人叫出聲的疼，而是鈍鈍的、悶悶的，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敲在骨頭上。這種疼她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已經(jīng)學會了如何用呼吸去忍耐。，按了按左肋。指尖剛觸到皮膚，一陣刺痛就竄上來，她倒吸一口涼氣，額頭沁出冷汗。。。上次去醫(yī)院，急診室的醫(yī)生看著她的CT片子，眼神復(fù)雜得像是想說什么，最后只是開了藥，叮囑她“注意休息”。她知道醫(yī)生看出了什么，她也知道醫(yī)生為什么沒問。這個城市里，被打的女人太多了，多到連見慣了生死的醫(yī)生都懶得管。。，本能地往后縮了縮，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。她盯著那道光，像盯著什么可怕的東西，手指攥緊了衣角。，又亮起來。。她慢慢伸出手，把手機拿過來。傅軍：五萬塊湊齊了沒有？明天再不給我，你知道后果。，舒妍看了很久。她知道后果是什么。上一次她說沒錢，換來的是兩個耳光加一腳踹在小腹上。上上次她說需要時間，被拽著頭發(fā)往墻上撞。再上一次……。
手指顫抖著往上翻聊天記錄。傅軍的消息一條接一條，像催命符：
傅軍：你弟買車關(guān)我屁事？那是你的事！
傅軍：我告訴你，別跟我?；樱?br>傅軍：敢離婚，我先殺你，再殺***！
最后那條消息是三天前發(fā)的。她沒回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敢。
舒妍放下手機，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她想起三年前，也是這樣的深夜，她坐在出租屋里滿懷憧憬地等著傅軍來接她。那時候她剛通過相親認識他，西裝革履，溫文爾雅，說話輕聲細語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
“我會對你好的?！彼f。
她信了。
父母催婚催得緊，弟弟等著彩禮錢娶媳婦，傅軍家境殷實、條件不錯，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救命稻草。相親第三次，父母就催著她定下來。相親第十次，他們領(lǐng)了證。
她以為她終于逃離了那個家。
她以為她終于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
她以為……
舒妍抬起頭，看著昏暗天花板上的燈。那盞燈罩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，正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（二）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不是短信，是來電。屏幕上閃爍著兩個字：媽媽。
舒妍愣了一下，心跳突然加快。她幾乎是撲過去接通電話，聲音都在抖：“媽——”
“妍妍啊，睡了沒？”電話那頭，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，像在聊今天菜價多少、天氣如何。
“沒、沒睡。”舒妍坐直身子，牽扯到肋下的傷，疼得齜牙咧嘴，卻硬是沒敢出聲。
“那個錢的事，你準備得怎么樣了？”母親直奔主題，“你弟看上那輛車，人家說再不交定金就給別人了。你弟急得不行，今天飯都沒吃幾口?！?br>舒妍張了張嘴，喉嚨發(fā)干。
“媽，我……”她想說我沒錢，想說傅軍打我，想說我現(xiàn)在渾身是傷連去醫(yī)院的錢都沒有?？墒窃挼阶爝叄盅柿嘶厝?。
說什么呢？說了有用嗎？
上次她試探著跟母親提了一句“傅軍脾氣不太好”，母親的回答是：“男人嘛，有點脾氣正常，你多順著他就行了。人家條件那么好，你別不知足。”
上上次她說“我身上有點疼”，母親的回答是：“誰上班不累？你矯情什么?！?br>上上上次她哭著打電話說想回家住幾天，母親的回答是：“你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，老往娘家跑像什么話?！?br>所以她不說了。
“媽，我……我再想想辦法?！笔驽犚娮约旱穆曇?，陌生得像另一個人。
“想想想，光想有什么用！”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，“你弟弟的事你就不能上點心？他可是咱家唯一的香火，你要眼睜睜看著咱家絕后嗎？”
唯一的香火。
舒妍閉上眼睛。從小聽到大的話，聽得她耳朵起繭子。弟弟是寶，她是草。弟弟讀書成績差，是“男孩子開竅晚”；她考上大學，是“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”。弟弟要結(jié)婚，全家**賣鐵湊彩禮；她結(jié)婚，彩禮全留給弟弟娶媳婦。
她曾經(jīng)以為，只要她足夠懂事，足夠聽話，足夠犧牲，父母總會看見她的好。
可是沒有。
永遠沒有。
“媽?！笔驽蝗婚_口，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，“如果我不在了，你們會后悔嗎？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然后是母親不耐煩的聲音：“說什么胡話呢！大半夜的別瞎說。趕緊想辦法湊錢，明天我讓你弟給你打電話。行了，掛了?！?br>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耳邊響著，舒妍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下來。
她不在了。
她后悔問這個問題了。
（三）
舒妍站起來，踉蹌著走進衛(wèi)生間。
燈亮了，鏡子里的人讓她愣住，那是她嗎？頭發(fā)散亂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嘴唇干裂。額角有一塊淤青，是三天前撞的；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是五天前打的；脖子上有掐痕，是……
她數(shù)不過來了。
舒妍慢慢脫下睡衣。鏡子里映出她的身體，不是二十三歲女孩該有的身體，而是一張畫滿傷痕的畫布。青的，紫的，褐色的舊疤，還有幾道新添的血痕，觸目驚心。
她伸手撫過那些傷，手指在顫抖。
上一次傅軍打她，是因為她問了一句“今晚回不回來吃飯”。他喝多了，進門就罵，罵完就打。她用胳膊護著頭，蜷縮在地上，聽他罵“娶你回來就是伺候老子的敢管我？你算什么東西”。
打完了，他睡了。她爬起來，收拾滿地的碎碗，然后坐在墻角，一直到天亮。
那是上周的事。
明天就是發(fā)薪日。傅軍知道她今天發(fā)工資，所以催她拿五萬塊。她的工資每個月都準時打進他指定的賬戶，自己只留幾百塊零花。那五萬塊，是她攢了兩年的私房錢，藏在衛(wèi)生巾盒子里，連他都不知道。
如果給他，她就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了。
如果不給……
舒妍打了個寒顫。
她想起他上一次的眼神，那種看死人的眼神。他說“敢離婚，我先殺你，再殺***”的時候，是笑著說的，笑得像開玩笑。
可她知道那不是玩笑。
她看過他手機里的瀏覽記錄：怎樣**不會留下痕跡、什么藥能讓人悄無聲息地死、家暴致死判幾年……
她害怕。怕到每天晚上不敢睡熟，怕到聽見門響就渾身發(fā)抖，怕到連做夢都在逃跑。
可她逃不掉。
她試過報警，**說家庭**不歸他們管。她試過去婦聯(lián)，工作人員讓她“好好溝通”。她試過偷偷攢錢跑路，被他發(fā)現(xiàn)，打到半個月下不了床。
全世界都在告訴她：你跑不掉。
舒妍穿上衣服，慢慢走回房間。
窗外的月光還是那么慘白，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層層疊疊的電梯樓，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，想著窗戶后面的人，他們是不是也在受苦？是不是也有人像她一樣，被困在某個地方，逃不掉，死不了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累了。
（四）
手機再次響起。
這次是短信，弟弟發(fā)來的：
舒磊：姐，車的事靠你了啊！爸媽說你最疼我，肯定不會看著我娶不上媳婦。等你錢到位了，我請你吃大餐！
舒妍盯著這條消息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。
請她吃大餐。
她啃饅頭吃咸菜省下的錢，他拿去請女朋友吃西餐。她被打得渾身是傷，他在朋友圈曬新買的球鞋。她一個人在房間里哭，他在KTV里唱“姐姐最好了”。
最好的姐姐。
是啊，她是好姐姐，好到把自己賣了一次又一次，好到連命都快搭進去了。
舒妍把手機扔在床上，走進廚房。
灶臺下面的柜子里，藏著一瓶農(nóng)藥。那是上個月傅軍買的，說要回老家給爺爺殺田里的蟲子，后來忘了帶回去。她看見它的時候，不知道為什么，鬼使神差**了起來。
也許那個時候，她就已經(jīng)在想了。
舒妍拿出那瓶農(nóng)藥，擰開蓋子。
刺鼻的氣味沖出來，她咳嗽了兩聲，眼淚都被嗆出來。這東西喝下去，應(yīng)該很快吧？她聽人說過，有機磷中毒，痛苦是痛苦了點，但死得快。
她會痛苦嗎？
會比現(xiàn)在更痛苦嗎？
舒妍拿著那瓶藥，慢慢走回房間。
她坐在床邊，打開手機，開始打字：
“爸，媽，我走了。別找我，找不到的。這輩子欠你們的，下輩子還?！?br>打完這行字，她頓住了。
欠他們的？她欠他們什么？
她欠他們的養(yǎng)育之恩，這些年打工的錢早就還清了。她欠他們的親情，從小到大被打罵被嫌棄還不夠還嗎？她欠他們的……
不，她不欠。
是他們對不住她。
舒妍刪掉那行字，重新打：
“傅軍，你贏了。我死了，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娶下一個了。但我會看著你，看著你怎么死?！?br>打完，又刪掉。
她不想再跟這些人有任何瓜葛。活著的沒有，死了的也沒有。
最后，她只打了一行字：
“如果有來生，我絕不再任人宰割。”
發(fā)送。
（五）
舒妍舉起那瓶農(nóng)藥，看著里面渾濁的液體。
她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是傅軍。
她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，手指懸在接聽鍵上。他會說什么？繼續(xù)催錢？罵她？威脅她？
還是……
不，不會有什么“還是”。他不會關(guān)心她，永遠不會。
電話響了很久，然后停了。
舒妍放下手機，再次舉起瓶子。
就在這時，又一條短信進來。
傅軍：接電話。我告訴你，今晚十二點之前錢不到賬，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。你自己看著辦。
十二點之前。
舒妍看了一眼時間：23:47。
還有十三分鐘。
她突然笑出聲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十三分鐘，她還有十三分鐘。十三分鐘后，她就不用再看見這個人，不用再聽見他的聲音，不用再害怕他敲門。
她可以走了。
舒妍擰開瓶蓋，把瓶子湊到嘴邊。
難聞的氣味讓她反胃，她強忍著，閉上眼睛，準備喝下去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來電，屏幕上顯示“媽媽”。
舒妍的手抖了一下，瓶子里的液體晃了晃。她猶豫了兩秒，接通電話。
“媽……”
“妍妍啊！”母親的聲音里帶著不耐煩，“剛才你弟說你還沒回消息？錢的事到底怎么樣了？我告訴你，明天要是再不交錢，那車就沒了！你弟說了，要是娶不上媳婦就怪你！”
舒妍握著手機的手在發(fā)抖。
“媽，”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，“你……你真的不在乎我嗎？”
“說什么呢？”母親的聲音更不耐煩了，“你是我生的，我能不在乎你？行了行了，別磨嘰了，趕緊湊錢。湊完了記得打給你弟，別打我卡上，免得我還要轉(zhuǎn)給他。掛了！”
“媽——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舒妍張了張嘴，想說的話太多太多，最后只問出一句：“如果我不在了，你會后悔嗎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，然后是母親更加不耐煩的聲音：
“別廢話，趕緊想辦法湊錢！”
嘟——
忙音。
舒妍看著手機，屏幕慢慢暗下去。她笑了一下，這次是真的在笑，笑容里沒有眼淚，沒有悲傷，什么都沒有。
她舉起瓶子。
“如果有來生……”
農(nóng)藥灌進嘴里，辛辣的味道直沖腦門。她嗆咳起來，咳得眼淚橫流，咳得渾身發(fā)抖，咳得癱倒在地。
意識開始模糊。
視線里，天花板的燈罩扭曲著，變成一張張臉：母親不耐煩的臉，弟弟貪婪的臉，傅軍猙獰的臉。那些臉圍著她，轉(zhuǎn)啊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啊轉(zhuǎn)。
她閉上眼睛。
好累。
真的好累。
這一次，終于可以休息了。
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最后一刻，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風聲，像有什么東西撕開了空間。
然后，是無盡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