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符縣的非正常死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入目是熏黑的房梁，結(jié)滿蛛網(wǎng)的墻角，以及一張湊得極近的、滿是褶子的老臉?！靶蚜?？”那張臉往后撤了撤，露出一身半舊的青灰色公服，腰間掛著串鑰匙，“沒死就趕緊起來，今兒個西街又抬來一具，劉頭兒說了，讓你這實習的先去練練手?！??！活I(lǐng)窄袖，下擺開衩，腰帶上還別著一塊木牌，隱約可見“祥符縣”三個字。這打扮他在電視劇里見過無數(shù)次，宋朝的胥吏。，自己昨晚還在***的解剖室里，對著那具溺亡女尸的肺部組織切片發(fā)愁。熬了三個通宵，終于找到硅藻反應(yīng)，證明是生前入水……然后呢？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?！拔?！”老吏拿腳尖踢了踢他鋪位的床腿，“聾了？真當自己是大爺呢？要不是劉頭兒看你識幾個字，這種連飯都混不上的實習捕快，縣衙一天能攆走八個！”，后腦勺一陣鈍痛。他下意識摸了摸，沒傷口?！笆裁磿r辰了？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，但的確是自己的聲音。“辰時都過了！”老吏把一團灰撲撲的衣服扔給他，“趕緊換上，西街那具**還等著呢。對了，劉頭兒讓我告訴你，別多事，看看就回，該咋寫咋寫。”，腦子卻在飛速運轉(zhuǎn)。穿越？借尸還魂？他試著回憶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——一片空白，只有一些模糊的疼痛感。，又嘀咕起來：“也是邪門，這三天抬來五具了，不是淹死的就是吊死的，今兒這個更絕，自己摔死的。可你說怪不怪，摔死的人，脖子上有道勒痕……”?！袄蘸?？啊，就是勒痕，跟上吊的繩印兒似的?！崩侠魤旱吐曇?，“所以劉頭兒才讓你這實習的去，萬一真是兇殺，得往上報，可縣尊大人最近忙著接待府里的推官，最忌諱這種案子。要我說，就按意外寫了，大家都省事?！?br>沈墨沒接話，把公服系好，問：“**在哪兒？”
“西街，城隍廟后頭的巷子里。你自己去吧，我可不去，那地方晦氣。”老吏把一塊腰牌扔給他，“拿著這個，別讓保正攔你。”
沈墨走出那間低矮的班房，外面是一個狹長的院子，幾棵歪脖子槐樹遮了大半陽光。幾個穿同樣公服的捕快正蹲在墻根下賭錢，見他出來，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穿過院門，外面就是大街。
青石板路，木制閣樓，挑著擔子的小販，熙熙攘攘的人群。沈墨深吸一口氣，確認自己真的穿越了。
而且穿越到了一個最麻煩的身份——縣衙實習捕快。說好聽點叫“貼書”，其實就是雜役，連正式編制都沒有，死了一個銅板撫恤金都沒有的那種。
他按照老吏指的方向往西走，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分析起剛才的信息：摔死的人，頸有勒痕。如果是生前勒頸，那么頸部肌肉會有出血點，舌骨可能骨折，如果是死后偽裝，則勒痕生活反應(yīng)不明顯。但在沒有現(xiàn)代儀器的情況下，宋代的仵作只能靠肉眼觀察……
等等，宋代？
沈墨突然想起，宋朝已經(jīng)有了《洗冤集錄》，那是世界上最早的法醫(yī)學著作，作者宋慈。但宋慈是南宋人，現(xiàn)在是……
“讓開讓開！”一陣吆喝打斷他的思緒，幾個腳夫抬著一口薄皮棺材從身邊經(jīng)過，棺材蓋沒釘死，縫隙里滲出發(fā)黑的液體。沈墨側(cè)身讓過，余光瞥見棺材上貼著一張黃紙符箓。
腳夫后面跟著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男人，面容悲戚，但腳步匆匆，仿佛急著把棺材送出去。
“這是誰家？”沈墨隨口問了路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。
老漢嘆口氣：“城東陳家的，可憐啊，媳婦難產(chǎn)，一尸兩命，今早剛?cè)霘?，下午就要送出城埋了?！?br>“難產(chǎn)？”沈墨看著那口棺材，“死胎和產(chǎn)婦一起裝殮？”
“可不，陳家規(guī)矩多，說是橫死的不吉利，不能停靈，得趕緊入土。”
沈墨沒再問，但職業(yè)習慣讓他多看了那棺材幾眼。棺材底部有液體滲出，如果是死后**，正常；但如果是**……
他搖搖頭，現(xiàn)在不是多管閑事的時候，西街還有具**等著他。
城隍廟后的巷子很窄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一個穿長衫的保正見他拿出腰牌，連忙把他引進去。
**就躺在巷子深處，趴在地上，周圍有一攤干涸的血跡，是從嘴里流出來的。旁邊一個賣梨的老頭正在跟保正描述：“……他就這么直挺挺地從墻上摔下來，我親眼看見的，那墻才一人高，誰知道就摔死了。”
沈墨蹲下來，先看環(huán)境。墻是土坯墻，高約一米五六，成年人摔下來，如果頭部著地，確實可能致死。但——
他輕輕扳過**的頭。
死者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粗布短褐，面容扭曲。沈墨掰開嘴看了看牙齒，又翻開眼皮，最后把手伸向頸部。
頸前有一道明顯的紫紅色索溝，呈馬蹄形，斜向后上方。沈墨用手指按壓，索溝處皮膚質(zhì)地堅實，有出血點——這是生前勒痕的典型特征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那個賣梨的老頭：“你說他是摔死的？”
老頭點頭：“對，我親眼看見的，他從墻頭栽下來?！?br>“栽下來之前呢？你看見他脖子上有繩子嗎？”
老頭愣了：“繩……繩子？沒有啊，他就一個人爬墻，哪來的繩子？”
沈墨沒說話，繼續(xù)檢查**。手腕處有輕微**痕跡，但已經(jīng)快看不清了。他把**衣服解開，胸口有**淤青，像是撞擊傷，但有幾處位置不對——
“讓開讓開！”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，幾個衙役推開看客，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，穿著和沈墨一樣的公服，但腰間多了一塊銀牌。
“劉頭兒！”保正連忙迎上去。
劉頭兒看都沒看沈墨，直接走到**旁，掃了一眼，然后轉(zhuǎn)向賣梨的老頭：“你親眼看見他摔死的？”
“是，是……”
“那就行了?！眲㈩^兒踢了踢**，“意外，填尸格吧。你們幾個，把人抬走，通知家屬領(lǐng)回去埋了?！?br>“慢著?！鄙蚰酒饋怼?br>劉頭兒這才正眼看他：“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實習的？怎么，有話說？”
沈墨指著**的脖子：“這是勒痕，不是摔傷。而且手腕有綁痕，胸口有鈍器傷，這明顯是先被勒暈或者勒死，然后偽裝成摔死的?！?br>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劉頭兒瞇起眼睛，盯著沈墨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后笑了，笑容里帶著明顯的嘲諷：“你懂驗尸？”
“懂一點?！?br>“懂一點就敢在老子面前放屁？”劉頭兒往前走了一步，壓低聲，“小子，我不管你是從哪兒來的，這祥符縣的案子，我說是摔死的，就是摔死的。你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實習捕快，少管閑事，才能活得久?！?br>沈墨沒有退，他指了指**：“這是命案，如果不上報，兇手就會逍遙法外?！?br>“兇手？”劉頭兒哈哈大笑，“你看看這人的打扮，一個賣力氣的窮漢，誰吃飽了撐的殺他？就算真是兇殺，那也是他得罪了什么人，活該?？h尊大人忙著呢，沒空管這種爛事?！?br>他揮揮手：“抬走！”
幾個衙役上前，七手八腳把**往門板上抬。沈墨想阻止，卻被兩個衙役架住胳膊。
“老實點！”
就在這時，沈墨腦子里突然“嗡”的一聲。
一道金光閃過，他眼前憑空浮現(xiàn)出一本書，書頁自動翻開，上面寫著幾行字——不是簡體，也不是繁體，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卻能瞬間看懂的古文：
《洗冤錄·驗勒殺》
凡被人勒死者，項下索痕必深，顏色紫赤，微有血蔭，生活反應(yīng)也。若死后假作勒痕，則痕白而無血蔭，皮內(nèi)無緊縮之狀……
字跡閃爍，隨即消失。
沈墨愣住了。
那本書……《洗冤錄》？宋慈的《洗冤集錄》？
但不等他細想，后腦勺突然一痛——劉頭兒一巴掌拍在他頭上：“愣著干什么？滾回班房去！再敢多嘴，明天你就滾出縣衙！”
沈墨踉蹌兩步，穩(wěn)住身形。他看著劉頭兒帶著**離開，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去，巷子里只剩下他和那個賣梨的老頭。
老頭同情地看著他：“后生，你是新來的吧？這劉頭兒在祥符縣當差二十年，連縣尊都讓他三分，你得罪他，以后日子難過了?！?br>沈墨沒說話，腦子里還在回想剛才那本書。
《洗冤錄》……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他腦子里？
他抬起頭，目光穿過低矮的屋檐，落在城東的方向。那里，陳家的棺材正被抬往城外。
棺材里，真的是一尸兩命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