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層風雪一重山
第二天清晨,我像往常一樣收拾好畫具和設計稿,準備去畫廊兼職。
推開地下室門時我的呼吸停滯了。
門前狹窄的過道上,站著一個人。
周衍柏。
他穿著深灰色高定大衣,手上夾著一根煙。
看到我時明顯愣了一下。
那雙曾經(jīng)盛滿少年意氣的眼睛此刻盡是心疼。
“江榆……你就住在這里?”
“這里租金便宜,光線也勉強夠用?!?br>我淡淡道,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,仿佛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五年了,你就一直……一直不跟我說嗎?就算你曾經(jīng)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,可我還是拿你當妹妹看,你出了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不告訴我呢?”、
我抬眸看他:“我跟你說過很多次,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,那是被迫的,是……”
“好了,過去的事情我們不提好不好?你冷靜點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。這是一份赴**的合約,我特意帶回國給你?!?br>“我不要你的施舍憐憫。”
“我沒別的意思,真的,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一點。”
“好啊,那給我請最好的律師,我要告當初侵害我的那個男人和做這場酒局的人。”
我深呼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:“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,我要告,你的未婚妻?!?br>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樓道里聲控燈都熄滅了。
黑暗里,我聽見他指間的煙蒂被碾碎的聲音和他帶著疲憊的呼吸。
“江榆……一定要這樣嗎?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小米她……她當時年紀小可能是一時糊涂,而且她這些年也一直很愧疚……”
我笑出了聲。
“她不會愧疚,要是愧疚她早就告訴這一切了不是嗎?”
看著讓我有些恍惚的臉,我強壓下心里的悲痛。
“周衍柏,你管她找人侵害我叫年紀小一時糊涂?你管毀掉別人一生叫爭取,你的標準,什么時候變得這么……可笑了?”
他被我質(zhì)問得后退了半步。
喉結滾動眼神躲閃。
“不是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只是覺得,事情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,我們都該向前看。你想要賠償想要任何補償,我都可以給你,數(shù)字你定。告她……事情鬧大對你也沒有好處,你又要一遍遍回憶那些痛苦,何必呢?”
“我不需要錢。我只要一個公道。我要她和那個男人,為他們做過的事付出代價。至于痛苦……你以為我這五年是怎么過來的?我無時無刻不在回憶痛苦!而她在分享勝利?!?br>他看著我的眼睛,那里面翻滾的恨意大概是他從未見過的。曾經(jīng)的林江榆不是這樣的。
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移開目光,下頜線繃緊。
“……好,我會處理。我會給她應有的懲罰。她以后不會再出現(xiàn)在你面前,我會停掉她所有的卡,限制她的消費,讓她……”
我打斷他,幾乎要笑出眼淚。
“等等,你別告訴我這就是你所謂的懲罰?周衍柏,你覺得我回來,我站在你面前,告訴你真相,是為了讓你像管教一個亂花錢的孩子一樣停掉你未婚妻的信用卡?”
他愣住了,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。
“我……江榆,那你要我怎么做?真的把她送進去?那周家和秦家的臉面……”
“所以,你的家族臉面,比我的公道重要是嗎?”
我替他說完了后面的話,心里最后一點期待也徹底熄滅了。
果然。
指望他是根本沒有用的。
“就像當年,你更愿意相信是她無辜可憐,是我變了,是我出了問題?!?br>他張了張想辯解。
我后退一步,拉開了我們之間本就遙遠的距離。
“算了?!?br>我抱起我的畫具,挺直了背脊,即使身上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,住著漏雨的地下室,這一刻我也不想再在他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。
“你的幫助我不需要了。我的公道我自己去討。”
“江榆!”他上前一步想拉住我。
我側身避開,動作快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。
“周總,請回吧。我們之間無話可說了?,F(xiàn)在更沒有必要?!?br>他的腳步聲停在原地,沒有再追上來。
他心疼我如今的落魄,可以施舍我一份工作,一筆錢。
卻不肯為我五年前被摧毀的人生,向他的未婚妻討一個真正的說法。
在他心里,孰輕孰重一目了然。
也好。
這樣,我最后那一點點關于過去的不切實際的留戀,也可以徹底斬斷了。
走出樓道外面雨已經(jīng)停了,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。
我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塵封已久標注為陸律師的號碼。
那是我父親生前好友。
林家鼎盛時,他是集團的首席法律顧問。
林家敗落后,他私下找過我,說如果有一天我想通了,需要幫助可以找他。
當時我沉溺在抑郁中拒絕了所有人的援手。
現(xiàn)在我想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