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來江城圈內(nèi)又一大新聞，駱遲深為哄新養(yǎng)的小白花一笑，在暴雪天非要去攀那座沒開發(fā)過的野峰。

結(jié)果就是摔斷了一條腿。

我連夜被駱遲深一個電話call回老宅照顧他。

他左手叉著我削好的蘋果往嘴里送，右手摟著他那哭得梨花帶雨的小白花。

“抱歉啊，瀟瀟嬌得很，做不來這些，我也不習(xí)慣外人照顧我。這段時間只能辛苦你了。”

我連皮帶肉撕下一塊兒手上粘著的膠水：“你當(dāng)初說，如果院里那棵枯死的西府海棠能再開花，你就同意離婚。這話，還算數(shù)嗎？”

他撇了眼窗外萬物凋零的庭院，笑著應(yīng)聲：“算啊，不過鐵樹難開花，枯木難逢春，你的算盤要落空......”

話未落。

庭院里的射燈突然全部亮起，照亮了那棵本該枯槁的老樹。

滿樹枝頭，竟真的綴滿了紅艷艷的海棠花。

我拿出早已準(zhǔn)備好的離婚協(xié)議書：“那就簽字吧?！?br>
1

駱遲深是在三天前出事的。

那天暴雪紅色預(yù)警。

白瀟瀟發(fā)了條朋友圈：聽聞在雪山之巔許愿，神明便能聽見你的愿望。

駱遲深看了。

二話不說就從倉庫里翻出了那套，和我在一起后再沒用過的登山裝備。

那一刻，我便知道，他對白瀟瀟是上了心的。

他是駱家獨(dú)子，從小金尊玉貴地養(yǎng)著，天之驕子，想要什么從來沒有得不到的。

現(xiàn)在卻愿意為了白瀟瀟的一句話，親自動身。

我下意識想攔，卻被他一把推開。

“鐘妮，小姑娘愛浪漫，你不懂。”他一邊檢查鎖扣，一邊漫不經(jīng)心地瞥了我一眼，“天冷，你好好在家呆著，別總是掃興?！?br>
我當(dāng)然不懂。

我與他結(jié)婚五年，他對我早已沒了當(dāng)初的耐心與**。

從前那些為了搏我一笑，不惜千金的小驚喜，如今悉數(shù)落在了別人身上。

我只知道，暴雪天進(jìn)野山，那是不要命了。

現(xiàn)在好了。

浪漫的代價是一條腿粉碎性骨折，外加輕微腦震蕩。

要不是砸錢請了私人救援隊硬闖進(jìn)去，他這會兒估計已經(jīng)硬了。

我把協(xié)議書攤平。

上面的條款簡單明了，駱家那些能生錢的股份、基金、豪車，我一樣沒要。

只要了一套我們婚后常住的江邊別墅。

駱遲深拍了拍白瀟瀟的背，示意她先出去。

門關(guān)上后，他才漫不經(jīng)心地翻了翻那幾頁紙，

“就要這個？”

“傳出去別人還得說我駱家小氣，離個婚就給前妻留個睡覺的地方。”

我沒接他的話茬，刷刷兩下，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駱遲深忽然嘆了口氣，拿起那份協(xié)議，幾下就撕成了碎片，揚(yáng)手一撒，紙片洋洋灑灑，落了滿地。

他伸手拉住我，微微用力，我跌坐在他懷里。

“生氣了？”

他語氣放得很軟，“瀟瀟膽子小，那天嚇壞了，一見不到我就哭得喘不上氣，我沒辦法，只能把她帶回來了?！?br>
以前駱遲深在外面玩得再瘋，哪怕花邊新聞的照片飛得滿天都是，他也從沒把人帶到我面前，更別提帶回老宅。

白瀟瀟，是第一個。

駱遲深的指尖觸碰到了我手上干涸的膠水痕跡，動作頓了頓，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棵“繁花似錦”的枯樹上。

“挺好看的，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可是鐘妮，怎么能一樣呢？假的終究是假的。”

暴雪初歇，庭院里積雪未消，那滿樹的紅在雪夜里紅得驚心動魄，妖異又決絕。

為了這片紅，我花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
手指被細(xì)鐵絲扎得全是針眼，膠水把指紋都糊平了，才把這幾千朵高仿的絹花，一朵一朵綁在那棵枯死的樹干上。

風(fēng)雪太大，為了不讓花被吹掉，我用了粘性最強(qiáng)的膠，沾在手上撕都撕不下來，最后只能連皮帶肉地往下?lián)浮?br>
十指連心，鉆心的疼讓我時刻保持著清醒。

我掙脫他的懷抱。

“反正結(jié)果是一樣的，不是嗎？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就像你當(dāng)初娶我，發(fā)誓說會愛我一輩子，結(jié)果現(xiàn)在不也摟著別人？”

“過程變了，結(jié)果不也是‘夫妻’嗎？既然你的誓言可以是假的，這滿樹的海棠，為什么不能是假的？”

2

駱遲深的笑容終于淡了下去。

他定定地看著我，眼底那種熟悉的、篤定的光芒晃了一下，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番話堵他。

其實(shí)我也不是生來就這么清醒的。

十八歲在江大，我第一次見到駱遲深。

他是被眾星捧月的風(fēng)云人物，家世顯赫，張揚(yáng)得不可一世，連走路都帶著風(fēng)。

而我只是個拿著全額獎學(xué)金，一門心思只想畢業(yè)后留在江城扎根的普通女孩。

我們的相遇，俗套得像八點(diǎn)檔的狗血劇。

他和朋友打賭，一個月內(nèi)，追到我這個全校聞名的“冰山”。

他贏了。

而我輸?shù)靡凰康亍?br>
年少的愛情總是轟轟烈烈。

駱遲深帶我逃掉無聊的公共課，開幾個小時的車去城郊，就為了看一場日落。

他會在圖書館自習(xí)室的角落，趁著書架的遮擋，偷偷吻我。

會在我生日那天，開著他那輛騷包的紅色跑車，在女生宿舍樓下擺滿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，引得整棟樓的女生都在尖叫。

可惜知曉賭約的那天，盡管痛心，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扇了駱遲深一巴掌。

我哭著跑走，駱遲深在我身后放著狠話：“鐘妮***裝什么！你這輩子最大的運(yùn)氣，就是能跟我談戀愛！”

后來一語成讖。

拐角我就出了車禍。

醒來后，那是我見過駱家太子爺最狼狽的一次。

一向不可一世的他，哭得渾身顫抖，流著淚說著自己嘴硬，自己**。

賭約是真，他卻言自己早就動了心。

眼淚鼻涕全蹭在了被單上，燙得我心尖發(fā)顫。

那時的駱遲深，眼里只有我，熱烈又真誠。

仿佛只要我點(diǎn)個頭，他能把心都掏出來給我

畢業(yè)那年，他頂著家族所有的壓力，在駱家老宅門口跪了一夜，求老爺子同意我們的婚事。

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全身，他卻連背脊都沒彎一下。

老爺子終究是嘆了氣，點(diǎn)了頭。

“遲深這孩子，從小被我們慣壞了，這輩子沒這么認(rèn)真過?！?br>
“但鐘妮，你記住，豪門媳婦不好當(dāng)，路是你自己選的?！?br>
那時候我太年輕，以為一個男人肯為你下跪，肯為你與全世界為敵，那就是愛了。

我以為愛能抵萬難。

可我忘了，**會褪，承諾會變，人是會膩的。

婚后第三年，他的那幫“兄弟”給他辦生日派對。

我去送驚喜的時候，包廂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。

駱遲深坐在正中間，懷里摟著一個**的女大學(xué)生，眉眼間是我熟悉的調(diào)笑。
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什么叫撕心裂肺。

我砸了蛋糕，掀了桌子，將會所鬧得雞飛狗天。

最后，他緊緊抱著我，一遍遍地道歉，發(fā)毒誓，說只是逢場作戲，說那些女人連我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，說他心里始終只有我一個。

我相信了。

或者說，我選擇了相信。

因為我舍不得，舍不得我們曾經(jīng)那么美好的過去。

可我原諒得太輕易，輕易到讓他覺得，犯錯的成本，原來這么低。

后來這樣“逢場作戲”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多，從一開始的女大學(xué)生，到后來的小模特，再到新晉的小明星。

我的心，也從一開始的刀絞般疼痛，到后來的麻木不仁。

說來也怪，也是在那年冬天，院里的西府海棠毫無征兆地枯死了。

滿樹繁花，一夕凋零。

就像我和駱遲深的感情。

我在駱遲深又一次在車內(nèi)被拍到和小花熱吻的時候，提了離婚。

他喝得酩酊大醉，像個無賴一樣對我笑。

“想離婚？可以啊?！?br>
他指著窗外那棵枯死的黑樹干，“等這棵樹再開花，我就放你走?！?br>
他篤定那是不可能發(fā)生的事。

就像他篤定，我鐘妮這輩子，都耗在他身上，離不開他一樣。

3

臥室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。

“哎喲！我的阿深?。∵@是造了什么孽??！”

駱母火急火燎地沖了進(jìn)來。

“怎么樣?。刻鄄惶郯?？媽咪在外面旅游看到消息，心都快嚇停了！”

駱遲深重新彎起那雙招人的桃花眼。

“媽咪，好痛呀?！彼噶酥复蛑嗟耐?，“這次是真的栽了，我差點(diǎn)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?！?br>
駱母抬手就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，卻沒用力：“死孩子，胡說什么！呸呸呸！”

兩人寒暄了好一陣，駱母那雙精明的吊梢眼才終于舍得轉(zhuǎn)個向。

她上下瞟了我一眼，眼里的暖意褪得干凈，冷聲道：“跟我出來?！?br>
門被輕輕帶上，剛一站定，一個耳光就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地扇了過來。

“啪！”

臉頰**辣地疼。

駱母手上那枚碩大的祖母綠戒指，在我臉上劃出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紅痕。

她指尖幾乎戳到我的額頭上，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滿是怒氣：“鐘妮，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，別讓阿深玩那些危險的玩意兒嗎？”

她越說越氣，又推了我一把：“你這個駱**是怎么當(dāng)?shù)?？這點(diǎn)事都做不好？阿深是什么身份？他是駱家的獨(dú)苗！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把你這條賤命賠進(jìn)來都不夠！”

早些年，駱遲深酷愛極限運(yùn)動。

飆車、跳傘、去無人區(qū)徒步，哪里危險往哪里鉆。

駱母勸不住他，便把所有的壓力都轉(zhuǎn)嫁到我身上，日日夜夜在我耳邊念叨，說我是駱遲深的妻子，是他的風(fēng)箏線，無論如何要拉住他。

后來駱遲深不愿我為難，主動將所有裝備鎖進(jìn)了倉庫，再沒動過。

我用舌尖頂了頂破損的嘴角：“媽，腿長在他身上，心長在別人身上。他要去給別人摘星星摘月亮，我拿什么攔？拿命嗎？”

駱母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敢頂嘴。

她剛要發(fā)作，駱遲深那慵懶的聲音傳了出來：“媽咪呀，我要喝你煲的湯?！?br>
駱母只得狠狠瞪我一眼。

臨下樓前，她停住腳步，用一種極為嫌棄的眼神，從頭到腳將我掃視了一遍。

“光吃飯不下蛋，連自己男人都看不住，真不知道有什么用?！?br>
我站在走廊里，冰冷的空氣從四肢滲透到全身。

駱母向來是看不上我的。

我又遲遲沒有生育，更是讓她事事看我不順眼。

起初，駱遲深為了護(hù)著我，沒少與駱母爭吵，甚至為了不讓我受委屈，搬離了老宅。

那時候我和駱母雖然有些隔閡，但也維持著表面的和平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懶得再去周旋，駱母每次見我，自然也少不了夾槍帶棒地譏諷幾句。

我靠著冰涼的墻壁，臉上的痛感漸漸麻木了，連帶著雙手都有些發(fā)麻。

我下意識地，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
幸好。

幸好我跟駱遲深沒孩子。

幸好那個曾經(jīng)差點(diǎn)到來的小生命，終究沒有選擇投生在這個早已腐爛的泥潭里。

若是有了軟肋，今日這婚，怕是即便滿院海棠開成了血，我也沒那個勇氣離了。

眼前籠罩下一片陰影，白瀟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
“駱**，你這又是何必呢？耍這種欲擒故縱的小手段，有意思嗎？”

她輕笑一聲，語氣里全是看透世俗的得意，“不過我懂，苦肉計嘛，雖然老套，但對遲深這種順風(fēng)順?biāo)L大的少爺，確實(shí)好用?！?br>
欲擒故縱。

這個詞用得倒也沒錯。

從前，每當(dāng)我被駱遲深那些鶯鶯燕燕氣得狠了，提一次離婚，他總會收斂幾分，

就像一個拿著空槍嚇唬人的小孩，一次次扣動扳機(jī)，聽個響兒，換來對方暫時的妥協(xié)。

離婚提多了，駱遲深也就摸透了我的底牌——我舍不得他，我離不開他。

所以今天，當(dāng)那份協(xié)議書擺在他面前時，他才會撕得那么干脆，笑得那么篤定。

可惜這次，我是認(rèn)真的。

白瀟瀟見我不回話也不惱，反而笑意更深了些。

“可這有什么用呢？遲深的心不在你身上了，你就算用鐵鏈拴著他也沒用?！?br>
我不想再跟她糾纏：“駱**的位置，你想要就拿去。只要你能讓他簽字?！?br>
白瀟瀟卻伸手?jǐn)r住了我：“不過呢，駱**，這一次你也不用再白費(fèi)心機(jī)了。你可以趁早收拾東西滾蛋了?！?br>
她俯下身，湊到我的耳邊。

“因為神明真的回應(yīng)我的愿望了。”

“我懷孕了?！?br>
4

我好奇地盯著她的肚子。

那里面孕育著駱遲深的孩子。

我以為自己會出現(xiàn)耳鳴，或者眩暈，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天崩地裂。

但奇怪的是，沒有。

什么都沒有。

甚至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。

枯樹開花可以是假的。

但孩子是真的。

駱家那種重注血脈的門第，絕不會允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。

只要這個孩子存在，我和駱遲深之間那原本還藕斷絲連的婚姻，就被徹底判了**。

我看著白瀟瀟，突然笑了。

我的反應(yīng)顯然超出了白瀟瀟的預(yù)料。

她臉上的得意僵了一下，眉頭皺起，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我：“你笑什么？嚇傻了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我搖搖頭，“恭喜啊?！?br>
白瀟瀟愣住了。

“幾個月了？”我問。

“......不到兩個月?！彼乱庾R回答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眼神瞬間變得警惕，“你別想打什么歪主意！你要是敢動這個孩子一根汗毛，駱家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
我怎么會害她，感謝她還來不及。

我繞過她下了樓，心情甚好地重新打印了一份離婚協(xié)議書。

回到臥室，駱遲深拍了拍身側(cè)的位置，示意我坐下。

他歪頭打量著我臉上的紅痕，從床頭柜里拿出支藥膏：“抱歉啊，媽就是太緊張我了，脾氣急了點(diǎn)，回頭我會說她的?！?br>
藥膏冰涼的觸感點(diǎn)在臉上，他涂抹的動作很仔細(xì)，指腹溫?zé)帷?br>
“明天下午張?zhí)s你喝下午茶，我?guī)湍銘?yīng)了，你們?nèi)ス涔浣?，買點(diǎn)喜歡的東西?！?br>
這套流程，我再熟悉不過。

張?zhí)齻兡侨焊患?*，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是常態(tài)，圈子里心照不宣，大家早就練就了一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本事。

每當(dāng)我鬧得狠了，駱遲深就會安排幾位“過來人”在我面前現(xiàn)身說法。

話里話外無非就是那些陳詞濫調(diào)。

“男人嘛，都是圖個新鮮?！?br>
“你只要記住，駱**的位置是你的，這就夠了?！?br>
“家里的飯吃久了，總想嘗嘗外面的快餐，嘗過了，還是會回家的。”

她們勸我，要懂事，要大度，要守好自己的江山。

可憑什么？

憑什么駱遲深能心安理得地毀掉我們曾經(jīng)擁有的一切，卻要我守著婚姻的空殼，在這座墳?zāi)估锛傺b歲月靜好。

我揮開他的手，藥膏掉在地上，滾了幾圈，停在墻角。

我重新將打印好的協(xié)議書拍在他面前。

“駱遲深，我真的累了?！?br>
“你放過我吧?！?br>
駱遲深臉上的溫軟終于掛不住了。

“鐘妮，你鬧夠沒有？”他皺起眉，眼里的耐心消磨殆盡，“你是我認(rèn)定的駱**，沒人能動搖你的位置。”

“錢、權(quán)，我駱遲深能給你的，都給你了。你到底還要怎么樣？在家里安分一點(diǎn)不行嗎？”

我呼吸滯了一下。

心臟像是被攥緊，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起密密麻匝的疼。

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，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陌生。

從前的那些愛與恨，那些奮不顧身，仿佛都成了一場笑話。

我緩了好幾秒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
“駱遲深，我在你眼里......就是圖你這些東西，是嗎？”

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，薄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
到底還是拿起協(xié)議書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，”他將簽好字的協(xié)議遞給我，語氣里透著一絲煩躁，“你又何必非要這么想。”

我接過那幾頁紙，指尖冰涼，搖了搖頭。

不重要了。

普通人想求一份長長久久的愛，都如水中撈月，空中樓閣。

在這金玉堆砌的豪門里，更是癡人說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