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舟是上京出了名的“瘋大夫”。
本是神醫(yī)谷的謫仙人物，卻為了監(jiān)國長公主楚?，?，背著藥箱在修羅戰(zhàn)場廝混了七年。
她要權，顧清舟便用神醫(yī)谷的人脈為她鋪路；她中毒，顧清舟便以身試毒，廢了一身武功。
****皆知，長公主身邊有一位顧公子，雖無名分，卻與長公主同起同坐，情比金堅。
兩人早已私定終身，只待楚?，幤蕉ń消}稅凱旋，便昭告天下，舉行大婚。
顧清舟信了她的承諾，守在公主府，備好了一切，只等她歸來。
直到這日，楚希瑤平定江南鹽稅凱旋，馬車里卻多了一個弱不禁風的男子，“清舟，這是林羽?！?br>那是江南第一世家林氏的嫡幼子。
“林公子在江南救駕有功，林家更是歸順**的功臣。本宮已請旨，冊封林羽為駙馬，月底完婚。”
駙馬，這兩個字如刀尖般捅在顧清舟的心口。
滿堂死寂，下人們屏氣凝神，驚恐地看向顧清舟。
誰都知道，那個位置，長公主曾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許諾給了顧神醫(yī)。
顧清舟指尖掐入掌心，鮮血淋漓卻不自知。
他死死盯著楚?，帲曇羟謇洌骸俺，?，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?！?br>楚希瑤揮退眾人，大步走到顧清舟面前，“清舟，你別鬧?！?br>她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，“江南局勢未穩(wěn)，我需要林家的勢力。這駙**頭銜，不過是個虛名，是為了安撫林家給的一個交代。”
“虛名？”顧清舟慘笑一聲，“你讓我等了七年，現在讓我看著你嫁給別人？”
“只是暫時的！”楚?，幖鼻械匚兆∷募绨?，“我和他只是聯(lián)姻，逢場作戲罷了。等我徹底掌控了江南糧道，我便與他和離，再風風光光地嫁給你。清舟，你是男人，當以大局為重，難道連這點委屈都受不得嗎？”
“委屈？”顧清舟甩開她的手，后退半步。
“你要江山，我可以幫你奪；你要權勢，我可以拿命去換。但你千不該萬不該，拿我們的婚約去做交易。”
“既然你要讓他進這公主府的大門，好?！?br>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，倒出一枚丹藥，那是能讓人瞬間體驗寒毒蝕骨之痛的“瞬寒丹”。
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羽，語氣森寒：“林公子既然要坐這駙馬之位，那便要擔得起這位置的重量。這七年，我為她擋了無數次寒毒。今**只要吞了它，在這漫天大雪里站夠半個時辰。若你能熬過去，這駙**位置，我顧清舟絕不再爭。”
半個時辰？
楚?，幠樕E變，她最清楚寒毒發(fā)作時的絕望。
林羽面色入土：“顧公子不必故意為難我，為了?，帲彝叹褪??！?br>楚?，帉ι项櫱逯勰请p毫無波瀾的眼睛，“你就非要如此？”
顧清舟沒再說話，她自嘲一笑，一把抓過林羽丹藥，當著眾人的面仰頭吞下。
“顧清舟，這七年是你護我，今日我替他受這半個時辰，算是還了你的情。但這婚事已定，絕無更改。你若還要胡鬧，便是逼我無情?！?br>楚?，幜⒃谘┑乩铮嫔杆賾K白。
顧清舟怔住，看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，不惜吞下劇毒。
那一刻，心如死灰。
“殿下！”
楚?，幍哪棠锫動嵹s來，老夫人頓足捶胸：“顧清舟！你瘋了嗎？?，幨菫榱私缴琊⒉偶薜牧止?，你不僅不體諒，反而動用私刑，你哪里還有半分氣度？”
就連楚?，幰慌允軐櫟难诀咭哺胶偷溃骸暗钕履吮O(jiān)國長公主，王公貴戚，按林公子的家世，自然也配得上殿下，更何況這些年殿下一直獨愛您一人，先如今聯(lián)姻也是為了江山，顧公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？”
顧清舟像是沒聽見，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廊下，手里攥著一枚原本要送給她的平安扣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顧清舟垂眸，發(fā)現指縫間已經滲出了血。
“時辰......到了。” 他淡淡開口。
楚希瑤幾乎是瞬間腿軟，被林羽一把扶住。
顧清舟恍惚間，想起七年前，楚?，帪榱饲笏錾街龏Z嫡，在神醫(yī)谷外跪了三天三夜，也是這般狼狽，卻滿眼赤誠。
那時，她說：“顧清舟，若能得你相助，此后這天下榮華與你共享?！?br>現在，她說：“顧清舟，這是國事，你不準插手。”
“好。”顧清舟笑了，那笑容很輕，帶著幾分凄涼的釋然，“我同意了。這公主府，我也待厭了?！?br>他松開手，任由那平安扣落在雪地里，“楚?，帲瑥拇四阄?，兩不相干?！?br>楚?，庛读艘幌拢瑓s又很快被林羽的噓寒問暖帶走了注意力。
強撐著看向顧清舟，眼神復雜卻又堅定：“清舟，藥我吃了，氣你也出了。以后依然是你替我調理身子，在這個府里，除了本宮，依然沒人敢使喚你。”
她以為，這一巴掌給個棗，他就會像以前一樣乖乖低頭。
“楚希瑤，把身契還給我?！?br>當年楚?，幧碇衅娑?，為了能十二個時辰貼身施針救命，又為了堵住言官那句“外男不得入內院”的悠悠眾口。
顧清舟自愿簽下一紙**契，入了公主府的奴籍。
那時楚希瑤曾紅著眼攥著那張薄薄的紙，發(fā)誓道：“清舟，待我平定江南歸來，大婚之日，我定當眾燒了這身契，還你清白，予你駙馬之尊。”
可此時，楚?，幝勓悦碱^緊鎖：“你要身契做什么？那是為了掩人耳目的東西，本宮從未當真。如今正是多事之秋，你若拿回身契離府，外人怎么看本宮？這事以后再說！”
她留下這句話，在眾人的簇擁下離去。
顧清舟站在風雪里，身形單薄如紙。
既然她不給，那他就自己去拿。
他醫(yī)了那么多人的心疾，到頭來，連自己的心爛了都不知道。
他沒有回主院，而是去了京城西北角的“斷塵閣”。
先如今他想要自由身，就不得不付出代價。
凡簽了死契的家奴，若主家不放人，唯有一條路可獲自由，走過一道焚骨關。
三丈鐵荊棘，赤足走過，以此代表死契作廢，天地共鑒。
“公子三思！這雙腳若是廢了，以后還怎么行醫(yī)？” 值守的女官驚駭勸阻。
“醫(yī)者不自醫(yī)?！?顧清舟脫下云履，露出一雙曾為了給楚?，帉に幎鴥鰝^的足，骨節(jié)分明。
“若不痛徹心扉，怎么斷得干凈？”
鐵荊棘入骨，那一瞬的劇痛，蓋過了他七年來所有的委屈。
他想起她曾在神醫(yī)谷發(fā)誓：“此生非顧清舟不嫁。”
如今，誓言猶在耳，人已非。
女官紅著眼眶，顫抖著將一份嶄新的“放良文書”遞給他，“公子......您過關了。從此以后，您是自由身了?！?br>顧清舟臉色慘白如紙，卻撐著最后一口氣，在那文書上按下了帶血的指印。
這指印按下，他便不再是長公主府的顧清舟。
女官臉上溢出一絲不忍，“公子，既已過荊棘，這封放良文書待官府蓋完章后送去府中，大概五日左右?！?br>女官看著地上觸目驚心的血跡，忍不住問道：“為了離開長公主，受這般酷刑，公子......后悔嗎？”
顧清舟嘴角微揚，清冷的眸子看不出一絲的光亮。
“永生永世，不后悔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