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女兒比我更像他的妻
進(jìn)門第三天,我去了療養(yǎng)院。
林知予帶我去的,說是「認(rèn)識一下媽媽」。
療養(yǎng)院在郊區(qū),環(huán)境不錯,但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。走廊很長,兩邊是病房,偶爾有護(hù)工推著輪椅經(jīng)過,輪椅上的老人眼神空洞,像一排排等待報廢的貨品。
林知予的媽媽住單間。
房間不大,但收拾得干凈。窗邊擺著一把藤椅,一個瘦小的女人窩在里面,對著窗外的樹發(fā)呆。
「媽?!沽种枳哌^去,蹲下來握住她的手。
女人慢慢轉(zhuǎn)頭,眼神茫然地看了她幾秒,然后咧嘴笑了:「知予來啦?!?br>
那笑容讓我心里一緊。
不是高興,是空洞。像一張貼上去的標(biāo)簽。
「媽,這是沈蕎,爸的新……朋友?!沽种枵遄昧艘幌掠迷~。
女人看向我,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那目光很慢,慢到我渾身不自在。
最后她笑了,聲音沙?。骸改贻p,好看?!?br>
我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她忽然伸手,抓住我的手腕。那手枯瘦得像樹枝,力氣卻大得驚人。
「你伺候他?!顾f,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「伺候他?!顾终f了一遍,眼神忽然變得銳利,「伺候好了,錢都是你的。伺候不好——」
她沒說完,林知予輕輕掰開她的手:「媽,你累了,睡會兒吧?!?br>
女人倒回藤椅里,眼神又變得空洞。
「她會睡一會兒?!沽种枵酒饋?,壓低聲音,「走吧?!?br>
走出病房,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女人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,對著窗外發(fā)呆,像一尊忘了收走的蠟像。
走廊里,我問林知予:「她在這兒多久了?」
「八年?!?br>
「八年?」
「我爸生意做起來之后?!沽种璧穆曇艉芷届o,「我媽不習(xí)慣應(yīng)酬,不會打扮,帶出去丟人。我爸就讓她在這兒養(yǎng)病。」
我沉默了。
走出療養(yǎng)院大門,陽光刺眼。林知予站在車邊,忽然說:「你知道她怎么變成這樣的嗎?」
我沒說話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
「她年輕時候也是美人,嫁給我爸后,不打扮、不社交、一心顧家。等我爸有錢了,她也老了。沒有錯,只是老了。老了,就沒人要了?!?br>
她拉開車門,坐進(jìn)去。
我站在車外,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。
二十五歲,皮膚緊致,腰背挺直。
但那個「老了」的日子,也就二十年。
回程路上,我問林知予:「你恨**嗎?」
她開著車,眼睛看著前方,很久沒說話。
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,她忽然開口:
「恨有用嗎?」
我沒接話。
「我媽在這兒住著,一個月兩萬?!顾^續(xù)說,「我要是恨他,跟他翻臉,我媽怎么辦?轉(zhuǎn)去普通病房,等死?」
我沉默。
「所以我得乖?!顾α艘幌?,「得有用。得讓他離不開我?!?br>
「怎么個離不開法?」
她沒回答。
車開進(jìn)小區(qū),停在門口。她熄了火,轉(zhuǎn)頭看我,眼睛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沈蕎,你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嗎?」
我看著她。
「不是我爸。」她說,「是誰掌握他的生活細(xì)節(jié),誰說了算?!?br>
她推門下車。
我坐在副駕駛,回味著這句話。
掌握生活細(xì)節(jié)。
誰做飯、誰洗衣、誰記得他降壓藥放哪兒、誰知道他睡前喝多少度的水——誰,就是女主人。
我忽然想起進(jìn)門第一天,她給我泡的那杯茶。
茶是涼的。
她是故意的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