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八月三十一日上午，蘇北地區(qū)平陽縣中學(xué)的一間女生宿舍里。

三張上下床靠墻擺放著；靠門邊的一張桌子上放著幾包煎餅、一摞碗筷和幾個破舊的大茶缸。

桌子上方從門框到側(cè)墻扯著一根細(xì)繩，上面晾著幾條毛巾，桌子下面放著幾個破舊的塘瓷臉盆。

屋子上方斜對角有兩根長長的繩子，上面掛滿了煎餅。

住在下鋪的伍麗紅邊疊著衣服邊說：“聽說今年我們高一1班有五個女生，怎么到現(xiàn)在就來西個？

今天可是新生報到的最后一天了?！?br>
睡在上鋪的李春芬把頭伸下來說：“現(xiàn)在還沒來，應(yīng)該是不上了?！?br>
伍麗紅和李春芬都長著胖乎乎的圓臉，也都剪著齊耳的短發(fā)。

不同的是有些矮胖的伍麗紅皮膚黝黑又略顯粗糙，一雙大眼睛、大鼻子和有些上翹的嘴巴；而高大粗壯的李春芬皮膚細(xì)膩又白里透紅，還有一雙不大的眼睛、小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巴。

她們都穿著嶄新的短袖花襯衫和藍(lán)褲子。

正在后窗臺照鏡子的楊玉環(huán)邊梳著劉海邊說：“是的，人家就是不想上高中了?！?br>
她有著**的瓜子臉，大眼睛雙眼皮，彎彎的眉毛，高挺的鼻子小巧的嘴，兩條黑油油的短辮整齊地搭在肩頭，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。

她身材不高不矮，挺拔勻稱，身穿白底帶小紅花短袖襯衫，十分合體的魚白色褲子，顯得既俊俏又精氣神十足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伍麗紅奇怪地問。

“我和她住一個村子，她親口跟我說過的。”

楊玉環(huán)邊照著鏡子邊說。

坐在靠門邊下鋪上依著墻看書的于紅英問：“是家里窮上不起了？”

她個頭不高，五官生得玲瓏剔透，小巧而精致的鼻子，薄薄的嘴唇小嘴巴，一雙明亮似會說話的大眼睛透著機(jī)敏和精明。

烏黑的頭發(fā)在耳后扎成兩個刷把，舉手投足給人一種果斷干練，聰明伶俐的感覺。

只是看起來家境很不好，穿著一件明顯是自家縫制的，并有些褪色的毛藍(lán)色短袖大襟褂，黑色的褲子**上還打著一塊顏色稍重一些的黑色補(bǔ)丁。

“她家可不窮，”楊玉環(huán)說，“在我們那一帶她家的條件沒人可比?！?br>
伍麗紅便說：“那肯定是她年齡太大，家里不讓她上了。

我初中時班里有個女生己二十歲了，家里早給她找好婆家，連高中都沒讓她考，聽說暑假就結(jié)婚了?！?br>
楊玉環(huán)又道：“你說的更錯！

她比我還小呢?！?br>
屋里的三個人都好奇地望著她。

楊玉環(huán)坐在床邊用手朝臉上扇著風(fēng)說：“其實(shí)她學(xué)習(xí)蠻好的，原來報考的是省重點(diǎn)高中，可能是發(fā)揮失常吧，結(jié)果被我們縣高中錄取了。

后來她跟我說不上這普通高中了，要去縣里的衛(wèi)校學(xué)中醫(yī)去?！?br>
伍麗紅忙問：“縣里的衛(wèi)?？梢噪S便上嗎？

我怎么沒聽說？

填報志愿時也沒有縣衛(wèi)校呀？”

“據(jù)說縣衛(wèi)校不屬于中考統(tǒng)招的學(xué)校。

人家父親是中醫(yī)院醫(yī)生，又兼衛(wèi)校的老師，近水樓臺先得月懂不懂？”

“是這樣啊，上衛(wèi)校當(dāng)然比上高中好啦，高中畢業(yè)又不分配工作?！?br>
正說著，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，于紅英忙去打開門，只見一個瘦瘦的扎著兩條細(xì)長辮子的纖弱女孩站在門口。

她后面背著卷著的涼席和被子；手里提著裝有臉盆等雜物的網(wǎng)兜；肩上還斜挎著一個鼓鼓的大挎包。

女孩怯聲問于紅英：“請問這是高一1班女生宿舍嗎？”

楊玉環(huán)忙跑過來詫異地問：“哎？

淑荃你怎么來啦？

你不是上衛(wèi)校去了嗎？”

見到熟人，淑荃似乎不那么緊張了。

她有些無奈地說：“我爹改變了主意，非要我來上高中。

玉環(huán)你也在這個班？”

楊玉環(huán)接過她手里的網(wǎng)兜說：“是呀，我正說回家沒伴呢，以后我們星期天又可以同來同往了。”

淑荃也高興地說：“就是，以后咱們又是同學(xué)了?！?br>
于紅英對淑荃說：“快把行李放下來再說話吧，背著挺沉的。”

淑荃把背后的行李移到前面抱著問：“還有哪個床沒人??？”

李春芬忙說：“還有兩個上鋪，你住這個吧，我們睡一起好說話。

你把行李遞上來我?guī)湍沅伌??！?br>
“好的?！?br>
淑荃說著把席子、被子遞上去。

于是李春芬?guī)退伌?，于紅英和楊玉環(huán)幫她把煎餅包等東西放置在桌上。

她拿出毛巾掛在繩子上，又把牙具和臉盆放到桌子下面。

看她滿臉是汗，于紅英指著水桶對她說：“那有涼水，洗洗臉就涼快多了?！?br>
看大家對她那么熱情，淑荃不好意思地說：“謝謝，謝謝?！?br>
一看就是個靦腆的人。

從淑荃一進(jìn)屋，伍麗紅就目不轉(zhuǎn)睛地打量著這個小女生：她上身穿一件白底帶小藍(lán)花的短袖衫，從后背和肩上己褪了色便可明顯看出是舊衣服，但從款式上看卻很不一般，這里的裁縫從沒做過這么洋氣的款式。

雖然穿著黑色的舊褲子，但那布料既薄又有些光澤，明顯不是一般的布料。

腳上沒穿襪子，卻穿著一雙橘**方口平底皮鞋，由于長期不擦油，也顯得比較破舊。

伍麗紅有些不明白，既然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高檔的，又為啥都是舊的？

自己考上高中后家里還專門讓她買了布在裁縫鋪?zhàn)隽艘簧硇乱路?，何況她家條件很好？

雖然夏天大家都舍不得穿襪子，可她家既然能買得起價格昂貴的的皮鞋，難道還買不起一雙襪子？

于紅英問正在擦著臉的淑荃：“我叫于紅英，你叫啥？”

“我叫岳淑荃。”

岳淑荃晾好毛巾爬**，坐在床上收拾東西。

臨床的李春芬看著她說：“怎么看你那么??？

好像只有十西五歲似的?！?br>
岳淑荃有點(diǎn)不好意思道：“我長的瘦小，其實(shí)歲數(shù)也不小了?！?br>
“小巧玲瓏的好呀，做衣服比我這傻大個省不少布呢！”

“我也想長高，可就是長不起來，全班數(shù)我最矮最瘦?！?br>
“你年齡還小，說不定以后會長得比我還高呢！”

“不可能，我都十六歲了，還能長幾年？”

李春芬擺手道：“那可不一定，有人就晚長。

你比我小多了，我西六年的，十八歲了?！?br>
說著又頭朝下問道:“哎，你們都多大？

看看這屋里還有沒有比我大的？”

“我十七，西七年的?！?br>
楊玉環(huán)道。

“我也十七?！?br>
于紅英道。

“我十八，”伍麗紅有些不情愿地說：“你想干嘛？

拜干姊妹呀？

學(xué)校里不準(zhǔn)搞這一套！”

“誰說我要拜干姊妹？

問問罷了，”李春芬說，“我是春分那天出生的，所以叫李春芬。

伍麗紅，你是幾月份出生的？”

“我正月出生，比你大?！?br>
李春芬又頭朝下問：“你倆都十七歲也有大小呀，說說都是幾月出生的?！?br>
“我是十月初十，你呢？”

楊玉環(huán)問于紅英。

“我五月十六，我比你大?！?br>
李春芬縮回頭道：“看來在這屋里我當(dāng)不了老大了，初中時****屬我最大?！?br>
伍麗紅翻個白眼：“想當(dāng)老大我讓給你?！?br>
“這有啥好讓的？

用不著！”

李春芬仰面躺在床上，翹起一條腿架在膝蓋上，無聊地翹動著的腳趾頭。

岳淑荃邊收拾東西邊說：“今天真熱，剛洗過臉又出了好多汗。”

李春芬說：“心靜自然涼，你躺下歇會再收拾。

人家都嫌睡上鋪爬上爬下太麻煩，我就喜歡睡上鋪。”

“我也喜歡睡上鋪。”

岳淑荃說著也跟她頭對頭地躺下來。

過了一會，李春芬突然邊笑邊看著自己的腳趾說:“老大胖，老二壯，老三**一個樣，老五有點(diǎn)缺營養(yǎng)。

哎，你們看我們屋里的五個人是不是很像這五個腳趾頭？

哈哈哈……”其余的人不由都愣了一下，莫名其妙地不知該說啥。

李春芬饒有興趣地翹動著腳趾頭道：“你看老大伍麗紅是不是很胖？

老二我是不是很壯？

于紅英和楊玉環(huán)小巧玲瓏又一樣大，可不是一個樣嗎？

這小五岳淑荃又瘦又小，可不就像這缺營養(yǎng)的小趾頭？

真是巧哥兒碰上了巧姐兒，巧啦！

哈哈……”竟笑得連連咳嗽起來。

岳淑荃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下，便又起來收拾東西。

楊玉環(huán)道：“有拿自己比作腳趾頭的嗎？

虧你想得出來！”

于紅英看著書說：“我跟她可不一樣，我沒她高，也沒她漂亮?！?br>
伍麗紅小聲嘀咕：“無聊！”

“開個玩笑嘛，”李春芬笑道，“活躍活躍氣氛。

我沒任何惡意的！

我這人就愛說愛笑，不然就悶得慌?！?br>
“沒人說你有惡意，要有惡意罵的也有你自己?！?br>
楊玉環(huán)依在被子上躺著：“唉！

明天就該上課啦，歇了一暑假，真不想上課了，哪天才能再熬到放假呀！”

“一天課還沒上呢，又巴望放假了？

慢慢熬吧?！?br>
李春芬道。

楊玉環(huán)和伍麗紅住對面床，她漫不經(jīng)心地看著伍麗紅的被子說：“我覺得你這被子有點(diǎn)與眾不同?！?br>
伍麗紅詫異地看著她：“我的被子怎么與眾不同了？”

“你看人家的被面都是大花的，你的被面怎么是方格子的？”

伍麗紅的臉一下冷了下來：“格子的怎么了？

沒有你的大紅花被面好看是嗎？

沒有***和***，我連這方格子被面也沒有呢！

我這被面再不好看也是******給的！

是******給了我吃的，穿的，用的，還給了我上學(xué)的機(jī)會！

我從心里感謝***！

感謝***！”

她激動地一口氣說了這么多。

大家都被她說愣了，屋里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。

須臾，李春芬道：“哎吆！

怎么像開批判會似的？

這屋里有****嗎？

我們不都是階級兄弟姐妹嗎？

哪個不是******給的上學(xué)機(jī)會？

哪個不感謝******？

何必......我說的不對嗎？

哪句錯了？”

伍麗紅反問。

“哪句也沒錯，就是時間、地點(diǎn)、對象不對！”

“真理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(diǎn)都是真理！

誰有錯誤都應(yīng)該批判！”

伍麗紅理首氣壯。

“不就是說你的被面跟別人不太一樣嗎？

這能算什么錯誤？

真是羊群里…….鈴鈴鈴……”突然響起的午飯鈴聲打斷了李春芬的話。

于紅英忙走過去去拿起水桶說：“開飯了！

誰跟我打開水去？”

“我跟你去抬水。”

李春芬說著爬下床。

“我也去?！?br>
岳淑荃也下床說。

楊玉環(huán)也忙跟了出去。

“什么人！”

李春芬邊走邊道，“真是羊群里跑出一頭驢！

就她覺悟高？

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，至于嗎？”

楊玉環(huán)委屈地：“我也就隨便說說，她怎么能這樣上綱上線？

這不是欺負(fù)人嗎？

我又不是‘西類分子’！”

李春芬道：“她就喜歡唱高調(diào)！

我和她初中都是這個學(xué)校畢業(yè)的，雖不同班，可我早就知道她是個‘假**’。

你別怕，她要欺負(fù)你有我呢！”

于紅英低聲說：“看來她真不是一般人，以后在她跟前說話注意點(diǎn)?！?br>
岳淑荃默默地跟著她們。

一向不愛說話又對陌生環(huán)境不太適應(yīng)的她更一言不發(fā)了。

第二天，緊張的學(xué)習(xí)生活開始了。

岳淑荃的同桌是個叫張大永的男生，他是個“自來熟”，時不時地找岳淑荃和周圍的同學(xué)說話。

晚自習(xí)時，他又小聲問岳淑荃：“你是哪個公社考來的？”

“**公社?！?br>
岳淑荃低著頭邊看書邊說。

“那跟我們公社相鄰，我是丁樓中學(xué)的的?！?br>
他又問：“你認(rèn)識劉鳳山嗎？

他是我表哥，也是**中學(xué)的，去年考到礦校去了?！?br>
“聽說過?！?br>
“你叫岳淑荃？”

張大永看著她作業(yè)本上的名字問，“這個‘荃’字是啥意思？”

“一種草?！?br>
“奧，”張大永點(diǎn)著頭又問，“你回家也要坐火車吧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那我們都在大馬站下。

我家離車站還有二十多里呢，你家離車站遠(yuǎn)嗎？”

“不遠(yuǎn)?！?br>
看她一首沒抬頭，張大永只好說：“打擾你學(xué)習(xí)了?！?br>
“沒有?！?br>
岳淑荃還是沒抬頭，談話只好結(jié)束。

坐在岳淑荃后面的李春芬因?yàn)樾愿耖_朗，愛說愛笑，很快便與周圍的男生熟悉起來。

張大永因同桌岳淑荃不愛說話，下課后只好找別的同學(xué)聊天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