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蜷縮在孤兒院潮濕的被褥里，數(shù)著窗欞投下的月光。

那座樓閣又在月光里浮動了，像浸在顯影液中的底片，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渙散。

護工阿姨說那是我的幻覺，可我分明看見其他孩子在它腳下踢石子——他們徑首穿過那些青磚黛瓦，如同穿過空氣。

銅制手電筒在掌心硌出紅印，我貼著墻根挪動時，聽見值班室的老座鐘敲了十三下。

月光突然變得粘稠，青石板路上浮起細小的光塵，指引我走向唯有我能看見的雕花門樓。

朱漆剝落的門扉無聲開啟，霉味裹著檀香撲面而來。

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的剎那，我險些摔**階。

那雙懸在第三步石階上的腳泛著珍珠母貝的冷光，素白裙裾下沒有影子。

光暈緩慢上移，照見飄蕩的裙擺上暗紅繡線——那是我用蠟筆畫過的并蒂蓮紋樣。

"媽媽..."這個稱呼自動從喉間溢出，震得胸腔發(fā)麻。

靈體忽然停滯，脖頸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后轉(zhuǎn)，黑洞洞的眼眶里滲出熒光淚滴。

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，虛點自己哼唱的旋律："一三一西五，七九踏星斗..."我不自覺的跟著她一起哼唱，跟著熟悉的旋律眼前浮現(xiàn)出一幕模糊的畫面，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半躺在一個胖嘟嘟的娃娃身邊，一邊慢慢晃著**的吊墜，一邊哼著歌，娃娃在津津有味的*著拇指，圓嘟嘟的眼睛跟著吊墜晃來晃去，一會兒給自己晃睡了，男人無奈的給胖娃娃擦口水，輕柔的親了親她胖嘟嘟的臉蛋。

腐壞的木地板在腳下**，我跟著靈體踩出古怪舞步。

錯步的瞬間，深淵里驟然伸出瀝青狀觸須，擦著我散開的鞋帶掠過。

媽媽哼唱的調(diào)子陡然尖銳，走廊兩側(cè)浮現(xiàn)出萬千鏡面，每個鏡中都映著不同年齡的我從高空墜落。

暖黃燈光刺破鏡陣時，我撞翻了餐桌上的糖罐。

糖霜雪花般落在紅糖鍋巴餅上，砂鍋里的菌湯翻滾著我最愛的竹蓀。

刀叉在瓷盤上輕輕磕碰，身后卻響起金屬零件碰撞聲——那個正在盛飯的背影，肩關(guān)節(jié)轉(zhuǎn)動時發(fā)出齒輪咬合的脆響。

"曉曉終于回家了。

"機械合成的男聲帶著電流雜音，"爸爸等得好辛苦。

"落地窗應(yīng)聲炸裂，左半邊涌進潮濕的江風(fēng)，右半邊卷來懸崖的碎石。

假人的陶瓷面皮片片剝落，露出皮下蠕動的量子糾纏態(tài)光絲。

記憶如高壓水槍沖破屏障。

實驗室爆燃的火焰中，媽媽將我塞進銀色金屬艙。

"記住面魚掛墜的紋路..."她最后的聲音被爆炸吞沒。

我們在下墜中看見星空倒轉(zhuǎn)，媽**影像在艙外忽明忽暗，她的身體正被量子潮汐撕成光粒。

此刻脖頸上的黃銅面魚突然發(fā)燙，魚鰓部的刻痕與懸崖邊的石英巖產(chǎn)生共振。

媽媽化作流光沒入掛墜，我朝著虛空踏出最后一步。

失重感襲來的瞬間，聽見現(xiàn)實世界的雨聲敲打著ICU的監(jiān)護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