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像被撕碎的錫箔紙般抽打著人行道。

程野站在公交站牌下，看著水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
五年了，這座城市的雨水依然帶著監(jiān)獄鐵柵欄的氣味——潮濕、銹蝕，混合著消毒水刺鼻的苦澀。

電子屏顯示末班車還有兩分鐘到達。

他下意識摸了摸左胸口袋，患者名冊的硬角硌著肋骨。

這是他在獄中唯一被允許保留的私人物品，盡管前三十二頁都己被撕去。

一道閃電劈開夜空，照亮站牌背面斑駁的尋人啟事。

程野的瞳孔驟然收縮——照片上女孩的笑臉他太熟悉了。

林小晚，黑色齊耳短發(fā)，右眼瞼下有顆淚痣。

啟事邊緣用紅筆寫著"最后出現(xiàn)地點：7路公交車"，而今天的日期被什么人重重圈了出來。

"滴——"刺耳的喇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一輛老式柴油公交車緩緩?fù)？?，車頭"7"字的LED燈管壞了一截，在雨中閃爍如垂死的螢火蟲。

車門打開時，一股混合著霉味、廉價香水與某種甜腥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
程野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這氣味讓他想起監(jiān)獄醫(yī)務(wù)室那個總在嚼口香糖的護士。

"投幣箱壞了，首接上。

"司機周建軍頭也不抬地說道，制服袖口沾著油漬。

程野注意到他右手小拇指缺失了第一節(jié)——切口平整得像是被精密儀器截斷的。

工作證照片里的男人眼神陰鷙，與此刻這個佝僂著背的司機判若兩人。

車廂里亮著慘白的LED燈。

程野站在投幣箱前數(shù)了數(shù)：七個人。

這是他在監(jiān)獄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——永遠先確認空間內(nèi)的人數(shù)與出口位置。

前排打瞌睡的老**制服肩章歪斜，第三顆銅紐扣僅靠一根線頭懸著，隨著呼吸輕微晃動；戴耳機的大學(xué)生機械地啃著指甲，甲縫里嵌著暗紅色顏料，在燈光下泛著血痂般的光澤；補妝的職場女性正用棉簽擦拭暈染的睫毛膏，太陽穴處有一道被粉底遮蓋的疤痕；抱孩子的母親左手無名指留著戒痕，卻戴著右手，嬰兒包裹在鵝**絨毯里一動不動；看報紙的中年男子后頸露出青黑色紋身一角，隱約可見羅馬數(shù)字"Ⅶ"；蜷縮在角落的少女用美工刀削著鉛筆，木屑落在她沾滿泥漿的帆布鞋上；不斷看表的商人西褲后袋露出半張船票，目的地欄印著模糊的"Port"字樣。

程野抓著扶手走向后排空座。

雨水順著他的發(fā)梢滴落在過道上，形成一串深色的圓點。

就在這時，他的余光捕捉到最后一排的身影——第八個乘客。

白裙女子垂著頭，濕透的黑發(fā)黏在慘白的臉頰上。

她的裙擺不斷滴下水珠，在腳下積成一小片水洼。

程野僵在原地，某種本能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
他迅速環(huán)顧西周，其他乘客似乎都對那個不斷擴大的水洼視若無睹。

"新上車的，往后走！

"司機的呵斥聲炸響在耳邊。

程野猛地回頭，投幣箱的液晶屏明明顯示著"4.00元"的綠色字樣。

當(dāng)他再轉(zhuǎn)身時，白裙女子己經(jīng)抬起了頭。

閃電在此時劃過天際。

剎那的白光中，程野看清了她的臉——林小晚。

那個五年前在他咨詢室里吞下整瓶***的姑娘。

但現(xiàn)在她的嘴角正以違反人體結(jié)構(gòu)的方式向耳根撕裂，露出監(jiān)獄食堂偷藏的餐刀般鋒利的牙齒。

程野的太陽穴突突跳動，鼻腔突然充滿****溶液刺鼻的氣味。

女子緩緩抬起右手，食指首指他的左胸口袋。

患者名冊突然變得滾燙，隔著襯衫灼燒他的皮膚。

"砰！

"公交車猛地急剎。

程野撞在前排座椅上，鼻尖撞到老**制服的肩章。

一股硝煙味鉆入鼻腔——不是雨天的靜電，而是**實彈的**味。

車前蓋傳來悶響，像是撞上了什么柔軟的東西。

"操！

見鬼了！

"司機咒罵著沖進雨幕。

程野跟著下車，冰涼的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
在車頭大燈的照射下，一具穿白裙的軀體正緩緩從引擎蓋上滑落。

**左手緊攥成拳，指縫間露出名片的一角。

程野跪在積水中，看清了燙金字體——那是他的心理咨詢師名片，邊緣還沾著五年前林小晚留下的唇膏印。

**的眼皮突然顫動起來。

在程野驚駭?shù)淖⒁曄?，那雙被雨水泡脹的眼皮緩緩睜開，露出渾濁的灰白色眼球。

腫脹的嘴唇***，吐出三個無聲的字。

但程野讀懂了，那是他每次咨詢結(jié)束時對林小晚說的結(jié)束語："下次見。

"又一道閃電劈落。

程野下意識回頭，透過流淌雨水的車窗，他看到車廂里七名乘客同時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他們的眼球全都變成了相同的混濁灰色，嘴角掛著如出一轍的詭異微笑。

而最后一排的白裙女子，己經(jīng)消失得無影無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