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的露水墜在青石板上，碎成十二瓣月光。

蘇知翊蹲在龍湫潭東岸的卵石灘，十指浸在刺骨寒潭里**粗麻布衣。

山霧自崖頂傾瀉而下，化作萬千銀絳纏繞竹簍，篾條間新采的虎耳草尚沾著子夜凝露。

他望著潭心被瀑布攪碎的日影，忽然記起三日前李郎中搭脈時，阿娘腕間浮起的那道青痕——像極了他此刻揉散的霧絳。

"啪！

"砧衣棒驚起一尾銀鯽，魚尾掃過水面時濺起三尺金屑。

少年望著漣漪里晃動的面容：眉骨處結(jié)著昨歲冬獵留下的淺疤，眼尾卻過早染了霜色。

潭底墨綠的水藻忽然纏住他腳踝，寒意順著脛骨攀爬的剎那，對岸傳來破鑼般的吆喝："蘇家小子！

辰時末刻再送不來山菇，今日的黍米餅可沒你份！

"跛腳張立在茶寮旗桿下，缺口的陶碗里晃著混濁酒漿。

蘇知翊沉默著將濕衣絞成麻花，布帛撕裂聲驚飛了竹簍上的藍尾雀。

背簍壓上肩頭時，他特意將曬干的茵陳墊在底層——阿娘最受不得山菇土腥氣。

青泥鎮(zhèn)西的百年槐樹正在蛻皮。

蘇知翊踩著虬結(jié)樹根躍過溪澗時，樹皮裂縫里滲出的琥珀色漿液沾上衣角。

這株被雷劈過七次的老樹，今春竟從焦痕里抽出新芽，鎮(zhèn)守大人說這是祥瑞之兆。

少年仰頭望著枝椏間漏下的光斑，忽聽得馬蹄踏碎卵石的脆響。

五匹青海驄自官道疾馳而來，金絲馬鞍上坐著錦貂少年郎。

為首者不過弱冠年紀，腰間卻懸著鎏金錯銀的雁翎刀，刀鞘上嵌的貓眼石正映出蘇知翊倉皇后退的身影。

"滾開！

"鑲玉馬鞭撕開晨霧，鞭梢明珠擦著少年耳廓掠過。

竹簍翻倒的瞬間，虎耳草混著茵陳撒入泥濘。

錦衣少年們勒馬圍作半圓，有人嗤笑："這不是蘇寡婦家的小**？

聽說**..."蘇知翊跪在泥地里撿拾藥草，指甲縫滲進青黑淤泥。

掌心忽然觸到硬物，半枚斷裂的*紋玉佩躺在車轍印里，斷茬處沾著新鮮馬血。

他不動聲色將玉佩塞入袖袋，頭頂傳來更刺耳的哄笑："學狗叫三聲，小爺賞你買棺材錢！

"茶寮方向飄來黍米餅的焦香，混著馬糞味鉆進鼻腔。

少年攥緊的拳頭突然被冰涼玉佩硌醒，他盯著青驄馬蹄上鎏金的防滑釘，想起阿娘咳在帕子上的紫黑血塊。

日頭攀上聽潮崖時，回春堂的陰影正爬到鎮(zhèn)守府飛檐的嘲風獸首。

蘇知翊貼著墻根挪到后巷，懷中藥包還裹著體溫。

漆金匾額下的雕花窗忽然支開條縫，李郎中沙啞的嗓音混著藥香溢出："...蘇娘子脈象如風中殘燭，除非尋得百年以上的肉靈芝..."少年屏息將耳朵貼上磚墻，青苔的濕氣滲入鬢角。

窗內(nèi)傳來瓷盞輕叩聲："鎮(zhèn)守大人那邊...""嘩啦！

"突如其來的銅盆迎頭澆下，藥渣黏住他顫動的睫毛。

伙計探出半張油臉："喪門星！

上月的艾草錢還沒結(jié)清，倒有臉來偷方子？

"蘇知翊抹了把臉上的當歸碎末，轉(zhuǎn)身時瞥見巷口閃過玄色衣角——那分明是鎮(zhèn)守府管家常穿的云錦紋。

未時二刻的日頭毒得很。

蘇知翊蹲在自家茅屋后的菜畦里，將曬蔫的茵陳鋪在竹匾上。

籬笆外傳來貨郎搖鼓聲，他數(shù)出七枚銅錢換回半塊黃糖，糖塊在阿娘枕邊化到申時末刻才被**干裂的唇間。

"翊兒..."枯瘦的手指突然攥住他腕子，"道觀...石龕第三層..."話未說完又化作撕心裂肺的咳，帕子上新染的血跡比晚霞更艷三分。

戌時的炊煙裹著藥香漫過屋脊。

蘇知翊守著咕嘟作響的陶罐，將玉佩舉向窗欞間最后一縷天光。

暮色中的青*紋忽地游動起來，斷口處沁著的暗紅竟順著紋路爬滿整塊玉面。

他驚得倒退半步，藥罐被肘彎掃落在地，褐色的湯汁在夯土地面畫出猙獰的樹影。

"翊兒？

"里屋傳來虛弱的呼喚。

少年抬腳碾碎陶片，喉頭發(fā)緊："娘，我在試...試新火候..."話音未落，北窗猛地灌入腥風，腐朽的窗樞發(fā)出垂死般的**。

他轉(zhuǎn)頭望去，只見后山方向騰起丈余寬的紫氣，云層中有金甲神人虛影揮劍斬落星辰——那正是阿娘臨終念念不忘的無名道觀所在。

夜色如硯中宿墨般暈開時，蘇知翊摸黑從梁上取下桃木劍。

劍柄纏著的褪色紅繩突然無風自動，與袖中玉佩共鳴出蜂鳴般的顫音。

他輕撫劍身蝕刻的云雷紋，忽覺掌心刺痛，低頭見木紋間滲出血珠，正緩緩流向嵌在護手的半枚玉佩。

子時的梆子驚起夜梟。

少年將桃木劍揣入懷中，最后望了眼榻上安睡的母親。

月光透過破瓦照在婦人眉間，那點朱砂痣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。

他輕輕合上門扉時，檐角生銹的驚鳥鈴忽然自鳴，震落的積灰在階前拼出個模糊的"兇"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