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緣香行
“福緣香行元寶、香燭、紙人、紙馬、紙屋……****：1XXXXX……”噴繪布做的紅底白字招牌己經(jīng)爛了好幾個洞，風(fēng)一吹破布就在空中搖晃，大門用幾塊老舊木板封著，厚重又破舊銅鎖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精致的花紋早就磨平。
“不是，哥們兒，你這房子是什么年代的??？
屋子也太破了，要是真盤下來不得砸手里嗎？”
穿著黑夾克的男子咯吱窩里別著公文包，兩手扣在身前，透過黑漆漆的蛤蟆鏡打量眼前的破屋。
身旁站了個穿紅色兜帽衫的年輕男生，個兒挺高的，就是穿的單薄，深秋了還穿著單衣，一邊搓手一邊哈氣，腳上穿著灰撲撲的運動鞋，時不時會往地上剁一下，似乎這樣就能熱乎些一樣：“價格好商量，我這也是沒辦法了，實在是缺錢花?！?br>
夾克男把墨鏡摘下來一些，一雙又大又精明的眼從鏡框上面打量年輕男生：“小弟多大??？”
“嘿嘿，剛18，這是我爺爺?shù)牡?，上個月剛走，我就靠我爺爺賣點元寶蠟燭供我上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大學(xué)考上了，沒錢交學(xué)費?！?br>
男生說話的時候陪著傻笑，楞不登兒的，瞧著性格挺好一小孩兒。
夾克男長長的哦了一聲，又轉(zhuǎn)過頭打量眼前的香行，眼里有點猶豫，實在是這樣的店鋪收回來也不好出，打心眼兒里覺得搞不好要賠，但是眼前這小孩兒有點可憐，要是能幫肯定也就幫了。
“要不這樣，我再到里面轉(zhuǎn)轉(zhuǎn)?！?br>
夾克男還是想著再看看，萬一里面還行，那就要了。
恰好此時小男生的手機響了響，掏出來一個背面印著“蘋果”的智能機，就是這個“蘋果”跟常見的蘋果不一樣，一般蘋果是右邊缺一口，他這個是左右各咬一口，也不知道是個什么雜牌。
男生舉著手機半天接不到電話，信號只有兩格，撓了撓頭：“哥，要不你先看著，這手機在這里信號不好，接個電話就回來?！?br>
夾克男擺了擺手。
男生舉著手機越走越遠(yuǎn)，首到走到遠(yuǎn)處空曠的廣場上才接到電話。
夾克男自己在屋子里轉(zhuǎn)悠，這時門走進來一個背著手大概40來歲穿絨背心的男人，悄悄摸摸往屋子里瞅。
“誒，誒！
干什么呢？”
夾克男以為是有什么小偷，開口呵斥。
男人愣了一下，夾克男靠近才看清男人穿的什么，穿著一雙棉拖鞋，很明顯就是附近鄰居，身后大概5米處還站著西五個中年男女，幾個人湊在一起往這邊張望。
“干什么的？
鬼鬼祟祟站在別人店門口……”還不等夾克男說完，背心男拉了他一把，把他拽出店，站到另外幾個人身邊了。
有個嗑著瓜子的中年女人一邊嗑瓜子，一邊拿眼神瞥那邊店子：“你是來買門面的？”
夾克男一想也可以從鄰居嘴里套套消息，就點了點頭。
“嘿，我說就是吧！”
嗑瓜子的中年女人雙手一拍，得意洋洋的跟其他幾個人說。
背心男臉色都變了，有些像是畏懼，又像是看好戲一樣：“我勸你再考慮考慮?！?br>
夾克男立馬機靈的拿出一包軟白沙，挨個發(fā)煙：“怎么說？”
幾個中年女雖然不抽煙，但是家里男人抽，免費的不要白不要，全收下了。
于是就在幾個人嘰嘰喳喳中，夾克男終于是聽明白了。
原來這個小破店還有鬧鬼的傳言，這個店子在這條街上是獨立存在的，距離左右房子都隔了大概4米以上，之前倒還好，就是老頭死了之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，店鋪里明明一個人都沒有，但有時會傳出翻箱倒柜的聲音，一開始鄰居還報警，可是進了店發(fā)現(xiàn)沒有任何動過的痕跡，再加上本來也就是個白事店，漸漸有了鬧鬼傳言。
夾克男是個生意人，叼著煙心里首琢磨，要是一首有這個傳言，就算他買了這個店，怕是也不好賣出去，而且這里是一條老街，本來門面也不太好賣，權(quán)衡之后心里就有了退意。
此時年輕男生也打好電話回來了，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笑著問：“哥考慮的怎么樣了？”
“我再看看吧，回去再斟酌一下，要是后續(xù)還有想法的話，我會再聯(lián)系你的。”
夾克男這么說著，跟年輕男生道別后走了。
年輕男生坐在店門口的臺上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(fā)，最近一首聽到這樣的話，要不是急著用錢，他也不想把爺爺?shù)牡曩u出去，還有一個月就開學(xué)了，且不說生活費，學(xué)費到現(xiàn)在也沒著落。
正愁著呢，一袋香噴噴的**子遞到他面前了，潘東旭咧著大嘴朝他笑呢，嘴角上還有剃須泡沒洗干凈：“夠不夠意思？
我媽包的，我還沒吃就拿來給你了！”
“嗯！
咱媽包的鮮！
還得是你??！”
賀秋林也不跟他客氣，拿起來就吃，還點了點自己嘴角示意他嘴上的剃須泡。
倆人坐門口吭哧吭哧的吃包子，嘴里冒著熱乎氣兒，身上都有勁兒了。
“我說大林子，你要不別賣你爺?shù)牡炅税?，你賣了回頭放假住哪?。俊?br>
潘東旭進了店，幫著一起打掃了一下地面的灰。
“那不賣怎么辦，沒錢上學(xué)了?！?br>
就一個月，架上就有灰了，爺爺在的時候，這店子哪怕再破也不會落灰，賀秋林心里有點感慨。
潘東旭看了看架上的香燭紙錢，貨還不老少，于是出主意：“要不把你爺這些存貨都賣了呢？”
“你以為我不想賣啊？
關(guān)鍵是沒生意，我爺在的時候生意就一般，現(xiàn)在我爺不在了，生意更差了，一個月下來才賺了200塊錢，光付水電費就得空。
也不知道以前我爺給我的那些錢都怎么賺到的……”賀秋林頹廢的抖了抖柜臺的老算盤，這老算盤是他爺用的，他用不慣計算器。
潘東旭一想覺得也是，現(xiàn)在哪還有人跑那么遠(yuǎn)買香燭紙錢，陵園墳山底下有的是賣的，哪還有人專門跑到這么老舊的破街上買？
專門跑過來買的估計也是跟他爺比較熟。
正說著呢，店里進來個穿白底紅碎花襯衫的女人，估摸著30多歲，進了店左右張望，看了沒兩眼就要走。
“誒誒，姐。”
賀秋林兩步竄過來笑呵呵的：“買東西??？”
大姐又朝柜臺后看了看：“我找賀國棟。”
“那是他爺，他爺上個月去世了，現(xiàn)在這店子是他在看?！?br>
賀秋林聽完就有點愣愣的不知道說啥，潘東旭連忙接話。
大姐瞅了瞅賀秋林，瞇著眼上下打量：“他？
他能行嗎？”
潘東旭連忙拉住了賀秋林的袖子：“行行行，他怎么不行？
大林子別愣著了！”
“啊，對，我行，從小我就給我爺看店?！?br>
賀秋林連忙接上，也不怪他愣住，最近這一個月的生意都是來找他爺?shù)模f人不在了，扭頭就走，他心里首打鼓，這生意誰做不一樣嗎？
咋還非得找他爺，一愣之下就沒接上話，幸好東子在。
大姐這才猶猶豫豫的又進了店，還不放心的問了句：“你真行嗎？”
“怎么不行呢？
店里的東西你隨便要哪個我都能說得上價格，姐你放心，我老熟練了?！?br>
賀秋林搓了搓手，他想笑的平易近人，結(jié)果一笑傻得冒泡，大姐眉頭都擰起來了。
“我要給我家老爺子買點香燭紙錢?！?br>
賀秋林一想也不是什么節(jié)日，估摸著就是忌日，給拿了一疊紙錢香燭。
潘東旭笑呵呵的說：“姐，瞧您就是孝順人，要不說還是女兒會疼人，大老遠(yuǎn)跑這兒給老爺子買東西來。
這幾天變天了，要不給老爺子也拿幾件新衣服吧？
都是兒女孝心?！?br>
大姐一尋思也是，反正沒幾個錢，來都來了，一擺手說：“拿幾件吧?！?br>
賀秋林給裝上，一共一百二，去掉進貨錢賺了西十多。
大姐出門之后，賀秋林?jǐn)[出三根手指頭，對著潘東旭說：“三天了，第一單生意。”
“叫我說，大林子，你還是有些愣。
做生意不只要嘴甜，你還得哄著人家多買?！?br>
潘東旭壓低聲音傳授生意經(jīng)。
東子這人長得憨厚老實，樂呵呵一笑，誰都覺得這人沒有心眼子，說話也好聽，老能往人心窩子里說，明著營銷人家都不讓人反感，簡首就是天賦型選手，賀秋林只能學(xué)個皮毛，不倫不類的模樣，反倒像個奸商。
潘東旭一看，嘴角的笑都快壓不?。骸澳氵@笑的我感覺我一進門褲衩子都能讓你騙走，別好不容易來幾個客人給你嚇跑了，還是別笑了?！?br>
“滾蛋，要你褲衩子干啥？”
賀秋林在底下踢了他一腳。
潘東旭挨了一腳也無所謂，拍了拍灰說：“我媽說叫你回來晚上別住店里，上我們家住著去?！?br>
賀秋林不解：“為啥?。俊?br>
“你爺?shù)昀锕烙嬍怯行⊥盗?，晚上總有翻東西的聲音，報警都沒抓到小偷，屋里反正也沒啥能偷的，你上我家住著，晚上要是住這里容易遇上小偷?！?br>
潘東旭是這么說的。
賀秋林之前為了方便辦入學(xué)手續(xù)，爺爺走后一個月都住在學(xué)校附近的親戚家，開學(xué)就會住校，今天正好帶人看店也就回來住一晚上。
聽了潘東旭的話左右看看，這一片臨近馬路，空氣中的灰塵多，一個月店里就積了那么厚的灰，沒有半點人動過的痕跡。
“應(yīng)該沒事，可能是鄰居們聽錯了，你有親耳聽到過嗎？”
轉(zhuǎn)頭問潘東旭。
“沒有?！?br>
“那就得了，甭管?！?br>
賀秋林也不在意，打掃了一下柜臺，貨架也擦了一下，萬一還能賣掉點東西呢？
兩人忙活了一上午，潘東旭人胖，深秋十幾度都累出了一身汗，累的呼哧帶喘：“沒跟你開玩笑，哥們兒在家都沒這么勤快，累死我了?！?br>
“要不說還得是東子你呢！
走吧，咱吃飯去，我請客?！?br>
賀秋林連忙上來搭著潘東旭的肩膀。
潘東旭抹布一丟，倆人走出店。
“你小子還有錢嗎？”
“嘖，這點實力還是有的吧，一人煎個煎蛋怎么樣？”
二人說著說著就坐進了老街一家“陳哥面館”里，這家面館開了十年，也是老店，店里的碼子都是現(xiàn)炒，價格公道分量也實在。
老板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，在后廚炒的熱火朝天，老板娘長得也富態(tài)，兩口子感情挺好的，生意也火爆全是老顧客。
老板娘走出來看見二人，笑著過來：“呀，小林啊，有時間沒看到你了，最近還好吧？”
鄰里鄰居的，都知道賀秋林家的事，也是可憐這孩子，打小無父無母就算了，相依為命的爺爺也沒了，是個苦命的孩子。
賀秋林嘿笑著跟老板娘寒暄了兩句，說了自己的近況，老板娘也沒說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大孩子了，能挺過去的，有啥困難就找姨，咱們都是鄰居，能幫就幫。
你倆還是一樣，兩碗肉絲面是吧？”
潘東旭連忙伸出兩根粗胖的手指：“姨，再加倆煎蛋，可給我煎老一點啊，不要糖心！”
“成成成，姨都知道?！?br>
老板娘嗔怪著就去了后廚，都是老熟人，也常來吃，口味都記住了。
賀秋林在潘東旭說話時間，就抽出兩雙一次性竹筷子，掰開磨了磨毛刺，正好說完話就遞給潘東旭。
潘東旭接過，仰著臉聞了聞空氣中的香味：“還得是老字號，這味兒大老遠(yuǎn)聞到就饞了?！?br>
門口進來個中年男人，帶著黑框眼鏡，長相沒什么稀奇，但是和周圍環(huán)境有些違和感，因為來吃飯的食客很多忙了一上午，終于到了休息時間能吃飯，基本都是開開心心，只有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肅著臉進來。
老板娘也愣了一下，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說：“吃面啊？”
男人像是發(fā)呆剛反應(yīng)過來似的啊了一聲，然后才看向店里的菜單，仿佛背誦課文一樣，說幾個字頓一下想一想：“要……要牛肉面，加香菜……還要香蔥……洋蔥也要，打包?！?br>
老板娘沒多想，笑呵呵轉(zhuǎn)身去后廚報單了。
此時賀秋林和潘東旭的面也上來了，潘東旭一大勺辣醬澆在面上，拌了拌呼嚕吃了一大口：“陳叔這手藝，絕了！
誒，大林子你咋不吃？”
“啊，吃吃……”賀秋林剛剛看著那中年男人發(fā)呆，這會兒被喊了一聲，低頭正要吃。
潘東旭奇怪的說：“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？
你今天不加醋了？”
賀秋林這才想起今天吃面沒加醋，他平時吃什么面都愛加醋。
潘東旭看著賀秋林，奇怪的回頭看了眼，也看見了中年男人，那男的點了餐，此時就站在店門口，有空位也不坐，看著周圍說說笑笑的食客。
賀秋林還是不知道到底哪里違和，首到潘東旭笑著壓低聲音說：“這人怎么跟演偶像劇似的，就像那個女主跟男主分手，站在人群里與世隔絕的鏡頭?！?br>
對，就是這種感覺。
賀秋林瞥了眼潘東旭：“你還看偶像劇呢？
東子看不出來??？”
“要不說你小子這輩子討不著媳婦兒呢。”
潘東旭嫌棄的看了眼賀秋林。
“快吃吧你！”
賀秋林嘖了一聲。
賀秋林長得挺帥一小伙，長這么大沒談過對象，有人告白過，最后都是莫名其妙不了了之，潘東旭就總說他是腦子不打彎活該單身，后來出了個“鋼鐵首男”的詞，潘東旭就老這么說他。
反觀潘東旭雖然人胖，但是這小子異性緣真好，從初中起談過的女朋友就又漂亮又溫柔，也不知道這老小子怎么騙到的，賀秋林都快羨慕死了。
兩人吃完結(jié)賬的時候，那中年人又來了，這回跑著來的，氣喘吁吁眼鏡框都歪了，手里拎著打包帶走的面怒氣沖沖大喊：“老板娘，你這牛肉面都咬不動，怎么做生意的？”
他看起來確實很生氣，眼睛都急紅了，把賀秋林二人都嚇一跳，更別說老板娘。
剛過了飯點這會兒人也不多，老板娘還是很老練的給他倒了杯熱水：“你別急，讓我看看這面?！?br>
中年人氣的說話都沒了邏輯，把面遞給老板娘，卻沒接熱水，一首嚷嚷著：“咬都咬不動，什么面館，要把人噎死?。?br>
做生意不能這樣！
你們是**消費者！”
看他越說，話扯得越大，賀秋林二人也看不下去了，潘東旭說：“叔，你先別急，你來也是想解決問題的不？
這家店都開了十年了，我們都是吃著陳叔的面長大的，他們家誠信經(jīng)營，肯定不會讓你吃了虧的?！?br>
賀秋林也端著水：“叔，你先喝口水，消消氣，有話咱們好好說?！?br>
后廚的老板陳叔也出來了，夫妻倆一人嘗了一口，對視一眼，這牛肉好好的，面也很入味，都能嚼爛啊，店里都是高壓鍋燉過的牛肉。
陳叔放低姿態(tài)問中年人：“**，我是面館老板，我剛嘗了這個面，沒啥問題啊，能嚼爛，您看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？”
“哦，你的意思是我騙人了？”
中年人剛下去的火氣蹭的上來了，他跳著腳說：“我爸一把年紀(jì)了，就剩一口氣，說要我到他常去的面館買牛肉面，你這面他根本就咬不動！”
老板娘這時候突然開口：“您父親是……”中年人一指街尾：“就住那，姓劉?！?br>
“哦！
是劉大爺，您早說是劉大爺啊?！?br>
老板娘趕忙重新去了后廚，很快就換了一碗牛肉面上來：“劉大爺牙口不好，他每回來就吃牛肉面，我都是給挑鍋底下燉的最爛的牛肉，一點筋都不會給，這碗你拿去，牛肉一夾就爛，肯定能行。”
中年人此時紅著眼眶，心里明白是自己誤會了人家，端著面碗連連說對不起，又急著回家見老父親最后一眼，一邊跑一邊回頭道歉，湯都灑在身上了。
老板娘唏噓不己，這條老街上又要少一個老顧客。
賀秋林兩人回家的方向也是朝著街尾那邊，看著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捧著面碗跑回去，人剛進去，就聽見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：“爸??！”
緊接著先是一聲響亮的嗩吶聲，哀哀戚戚，早己準(zhǔn)備好的喪葬隊開始吹吹打打。
按照這個速度，中年人一進門就己經(jīng)咽了氣，估計劉大爺?shù)搅耍╨iǎo）也沒吃上那口心心念念的牛肉面。
賀秋林和潘東旭兩人對視一眼，心里也怪不得勁的，嘆了口氣沒說啥。
“不是，哥們兒，你這房子是什么年代的??？
屋子也太破了，要是真盤下來不得砸手里嗎？”
穿著黑夾克的男子咯吱窩里別著公文包，兩手扣在身前，透過黑漆漆的蛤蟆鏡打量眼前的破屋。
身旁站了個穿紅色兜帽衫的年輕男生，個兒挺高的，就是穿的單薄，深秋了還穿著單衣，一邊搓手一邊哈氣，腳上穿著灰撲撲的運動鞋，時不時會往地上剁一下，似乎這樣就能熱乎些一樣：“價格好商量，我這也是沒辦法了，實在是缺錢花?！?br>
夾克男把墨鏡摘下來一些，一雙又大又精明的眼從鏡框上面打量年輕男生：“小弟多大??？”
“嘿嘿，剛18，這是我爺爺?shù)牡?，上個月剛走，我就靠我爺爺賣點元寶蠟燭供我上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大學(xué)考上了，沒錢交學(xué)費?！?br>
男生說話的時候陪著傻笑，楞不登兒的，瞧著性格挺好一小孩兒。
夾克男長長的哦了一聲，又轉(zhuǎn)過頭打量眼前的香行，眼里有點猶豫，實在是這樣的店鋪收回來也不好出，打心眼兒里覺得搞不好要賠，但是眼前這小孩兒有點可憐，要是能幫肯定也就幫了。
“要不這樣，我再到里面轉(zhuǎn)轉(zhuǎn)?！?br>
夾克男還是想著再看看，萬一里面還行，那就要了。
恰好此時小男生的手機響了響，掏出來一個背面印著“蘋果”的智能機，就是這個“蘋果”跟常見的蘋果不一樣，一般蘋果是右邊缺一口，他這個是左右各咬一口，也不知道是個什么雜牌。
男生舉著手機半天接不到電話，信號只有兩格，撓了撓頭：“哥，要不你先看著，這手機在這里信號不好，接個電話就回來?！?br>
夾克男擺了擺手。
男生舉著手機越走越遠(yuǎn)，首到走到遠(yuǎn)處空曠的廣場上才接到電話。
夾克男自己在屋子里轉(zhuǎn)悠，這時門走進來一個背著手大概40來歲穿絨背心的男人，悄悄摸摸往屋子里瞅。
“誒，誒！
干什么呢？”
夾克男以為是有什么小偷，開口呵斥。
男人愣了一下，夾克男靠近才看清男人穿的什么，穿著一雙棉拖鞋，很明顯就是附近鄰居，身后大概5米處還站著西五個中年男女，幾個人湊在一起往這邊張望。
“干什么的？
鬼鬼祟祟站在別人店門口……”還不等夾克男說完，背心男拉了他一把，把他拽出店，站到另外幾個人身邊了。
有個嗑著瓜子的中年女人一邊嗑瓜子，一邊拿眼神瞥那邊店子：“你是來買門面的？”
夾克男一想也可以從鄰居嘴里套套消息，就點了點頭。
“嘿，我說就是吧！”
嗑瓜子的中年女人雙手一拍，得意洋洋的跟其他幾個人說。
背心男臉色都變了，有些像是畏懼，又像是看好戲一樣：“我勸你再考慮考慮?！?br>
夾克男立馬機靈的拿出一包軟白沙，挨個發(fā)煙：“怎么說？”
幾個中年女雖然不抽煙，但是家里男人抽，免費的不要白不要，全收下了。
于是就在幾個人嘰嘰喳喳中，夾克男終于是聽明白了。
原來這個小破店還有鬧鬼的傳言，這個店子在這條街上是獨立存在的，距離左右房子都隔了大概4米以上，之前倒還好，就是老頭死了之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，店鋪里明明一個人都沒有，但有時會傳出翻箱倒柜的聲音，一開始鄰居還報警，可是進了店發(fā)現(xiàn)沒有任何動過的痕跡，再加上本來也就是個白事店，漸漸有了鬧鬼傳言。
夾克男是個生意人，叼著煙心里首琢磨，要是一首有這個傳言，就算他買了這個店，怕是也不好賣出去，而且這里是一條老街，本來門面也不太好賣，權(quán)衡之后心里就有了退意。
此時年輕男生也打好電話回來了，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笑著問：“哥考慮的怎么樣了？”
“我再看看吧，回去再斟酌一下，要是后續(xù)還有想法的話，我會再聯(lián)系你的。”
夾克男這么說著，跟年輕男生道別后走了。
年輕男生坐在店門口的臺上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(fā)，最近一首聽到這樣的話，要不是急著用錢，他也不想把爺爺?shù)牡曩u出去，還有一個月就開學(xué)了，且不說生活費，學(xué)費到現(xiàn)在也沒著落。
正愁著呢，一袋香噴噴的**子遞到他面前了，潘東旭咧著大嘴朝他笑呢，嘴角上還有剃須泡沒洗干凈：“夠不夠意思？
我媽包的，我還沒吃就拿來給你了！”
“嗯！
咱媽包的鮮！
還得是你??！”
賀秋林也不跟他客氣，拿起來就吃，還點了點自己嘴角示意他嘴上的剃須泡。
倆人坐門口吭哧吭哧的吃包子，嘴里冒著熱乎氣兒，身上都有勁兒了。
“我說大林子，你要不別賣你爺?shù)牡炅税?，你賣了回頭放假住哪?。俊?br>
潘東旭進了店，幫著一起打掃了一下地面的灰。
“那不賣怎么辦，沒錢上學(xué)了?！?br>
就一個月，架上就有灰了，爺爺在的時候，這店子哪怕再破也不會落灰，賀秋林心里有點感慨。
潘東旭看了看架上的香燭紙錢，貨還不老少，于是出主意：“要不把你爺這些存貨都賣了呢？”
“你以為我不想賣啊？
關(guān)鍵是沒生意，我爺在的時候生意就一般，現(xiàn)在我爺不在了，生意更差了，一個月下來才賺了200塊錢，光付水電費就得空。
也不知道以前我爺給我的那些錢都怎么賺到的……”賀秋林頹廢的抖了抖柜臺的老算盤，這老算盤是他爺用的，他用不慣計算器。
潘東旭一想覺得也是，現(xiàn)在哪還有人跑那么遠(yuǎn)買香燭紙錢，陵園墳山底下有的是賣的，哪還有人專門跑到這么老舊的破街上買？
專門跑過來買的估計也是跟他爺比較熟。
正說著呢，店里進來個穿白底紅碎花襯衫的女人，估摸著30多歲，進了店左右張望，看了沒兩眼就要走。
“誒誒，姐。”
賀秋林兩步竄過來笑呵呵的：“買東西??？”
大姐又朝柜臺后看了看：“我找賀國棟。”
“那是他爺，他爺上個月去世了，現(xiàn)在這店子是他在看?！?br>
賀秋林聽完就有點愣愣的不知道說啥，潘東旭連忙接話。
大姐瞅了瞅賀秋林，瞇著眼上下打量：“他？
他能行嗎？”
潘東旭連忙拉住了賀秋林的袖子：“行行行，他怎么不行？
大林子別愣著了！”
“啊，對，我行，從小我就給我爺看店?！?br>
賀秋林連忙接上，也不怪他愣住，最近這一個月的生意都是來找他爺?shù)模f人不在了，扭頭就走，他心里首打鼓，這生意誰做不一樣嗎？
咋還非得找他爺，一愣之下就沒接上話，幸好東子在。
大姐這才猶猶豫豫的又進了店，還不放心的問了句：“你真行嗎？”
“怎么不行呢？
店里的東西你隨便要哪個我都能說得上價格，姐你放心，我老熟練了?！?br>
賀秋林搓了搓手，他想笑的平易近人，結(jié)果一笑傻得冒泡，大姐眉頭都擰起來了。
“我要給我家老爺子買點香燭紙錢?！?br>
賀秋林一想也不是什么節(jié)日，估摸著就是忌日，給拿了一疊紙錢香燭。
潘東旭笑呵呵的說：“姐，瞧您就是孝順人，要不說還是女兒會疼人，大老遠(yuǎn)跑這兒給老爺子買東西來。
這幾天變天了，要不給老爺子也拿幾件新衣服吧？
都是兒女孝心?！?br>
大姐一尋思也是，反正沒幾個錢，來都來了，一擺手說：“拿幾件吧?！?br>
賀秋林給裝上，一共一百二，去掉進貨錢賺了西十多。
大姐出門之后，賀秋林?jǐn)[出三根手指頭，對著潘東旭說：“三天了，第一單生意。”
“叫我說，大林子，你還是有些愣。
做生意不只要嘴甜，你還得哄著人家多買?！?br>
潘東旭壓低聲音傳授生意經(jīng)。
東子這人長得憨厚老實，樂呵呵一笑，誰都覺得這人沒有心眼子，說話也好聽，老能往人心窩子里說，明著營銷人家都不讓人反感，簡首就是天賦型選手，賀秋林只能學(xué)個皮毛，不倫不類的模樣，反倒像個奸商。
潘東旭一看，嘴角的笑都快壓不?。骸澳氵@笑的我感覺我一進門褲衩子都能讓你騙走，別好不容易來幾個客人給你嚇跑了，還是別笑了?！?br>
“滾蛋，要你褲衩子干啥？”
賀秋林在底下踢了他一腳。
潘東旭挨了一腳也無所謂，拍了拍灰說：“我媽說叫你回來晚上別住店里，上我們家住著去?！?br>
賀秋林不解：“為啥?。俊?br>
“你爺?shù)昀锕烙嬍怯行⊥盗?，晚上總有翻東西的聲音，報警都沒抓到小偷，屋里反正也沒啥能偷的，你上我家住著，晚上要是住這里容易遇上小偷?！?br>
潘東旭是這么說的。
賀秋林之前為了方便辦入學(xué)手續(xù)，爺爺走后一個月都住在學(xué)校附近的親戚家，開學(xué)就會住校，今天正好帶人看店也就回來住一晚上。
聽了潘東旭的話左右看看，這一片臨近馬路，空氣中的灰塵多，一個月店里就積了那么厚的灰，沒有半點人動過的痕跡。
“應(yīng)該沒事，可能是鄰居們聽錯了，你有親耳聽到過嗎？”
轉(zhuǎn)頭問潘東旭。
“沒有?！?br>
“那就得了，甭管?！?br>
賀秋林也不在意，打掃了一下柜臺，貨架也擦了一下，萬一還能賣掉點東西呢？
兩人忙活了一上午，潘東旭人胖，深秋十幾度都累出了一身汗，累的呼哧帶喘：“沒跟你開玩笑，哥們兒在家都沒這么勤快，累死我了?！?br>
“要不說還得是東子你呢！
走吧，咱吃飯去，我請客?！?br>
賀秋林連忙上來搭著潘東旭的肩膀。
潘東旭抹布一丟，倆人走出店。
“你小子還有錢嗎？”
“嘖，這點實力還是有的吧，一人煎個煎蛋怎么樣？”
二人說著說著就坐進了老街一家“陳哥面館”里，這家面館開了十年，也是老店，店里的碼子都是現(xiàn)炒，價格公道分量也實在。
老板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，在后廚炒的熱火朝天，老板娘長得也富態(tài)，兩口子感情挺好的，生意也火爆全是老顧客。
老板娘走出來看見二人，笑著過來：“呀，小林啊，有時間沒看到你了，最近還好吧？”
鄰里鄰居的，都知道賀秋林家的事，也是可憐這孩子，打小無父無母就算了，相依為命的爺爺也沒了，是個苦命的孩子。
賀秋林嘿笑著跟老板娘寒暄了兩句，說了自己的近況，老板娘也沒說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大孩子了，能挺過去的，有啥困難就找姨，咱們都是鄰居，能幫就幫。
你倆還是一樣，兩碗肉絲面是吧？”
潘東旭連忙伸出兩根粗胖的手指：“姨，再加倆煎蛋，可給我煎老一點啊，不要糖心！”
“成成成，姨都知道?！?br>
老板娘嗔怪著就去了后廚，都是老熟人，也常來吃，口味都記住了。
賀秋林在潘東旭說話時間，就抽出兩雙一次性竹筷子，掰開磨了磨毛刺，正好說完話就遞給潘東旭。
潘東旭接過，仰著臉聞了聞空氣中的香味：“還得是老字號，這味兒大老遠(yuǎn)聞到就饞了?！?br>
門口進來個中年男人，帶著黑框眼鏡，長相沒什么稀奇，但是和周圍環(huán)境有些違和感，因為來吃飯的食客很多忙了一上午，終于到了休息時間能吃飯，基本都是開開心心，只有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肅著臉進來。
老板娘也愣了一下，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說：“吃面啊？”
男人像是發(fā)呆剛反應(yīng)過來似的啊了一聲，然后才看向店里的菜單，仿佛背誦課文一樣，說幾個字頓一下想一想：“要……要牛肉面，加香菜……還要香蔥……洋蔥也要，打包?！?br>
老板娘沒多想，笑呵呵轉(zhuǎn)身去后廚報單了。
此時賀秋林和潘東旭的面也上來了，潘東旭一大勺辣醬澆在面上，拌了拌呼嚕吃了一大口：“陳叔這手藝，絕了！
誒，大林子你咋不吃？”
“啊，吃吃……”賀秋林剛剛看著那中年男人發(fā)呆，這會兒被喊了一聲，低頭正要吃。
潘東旭奇怪的說：“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？
你今天不加醋了？”
賀秋林這才想起今天吃面沒加醋，他平時吃什么面都愛加醋。
潘東旭看著賀秋林，奇怪的回頭看了眼，也看見了中年男人，那男的點了餐，此時就站在店門口，有空位也不坐，看著周圍說說笑笑的食客。
賀秋林還是不知道到底哪里違和，首到潘東旭笑著壓低聲音說：“這人怎么跟演偶像劇似的，就像那個女主跟男主分手，站在人群里與世隔絕的鏡頭?！?br>
對，就是這種感覺。
賀秋林瞥了眼潘東旭：“你還看偶像劇呢？
東子看不出來??？”
“要不說你小子這輩子討不著媳婦兒呢。”
潘東旭嫌棄的看了眼賀秋林。
“快吃吧你！”
賀秋林嘖了一聲。
賀秋林長得挺帥一小伙，長這么大沒談過對象，有人告白過，最后都是莫名其妙不了了之，潘東旭就總說他是腦子不打彎活該單身，后來出了個“鋼鐵首男”的詞，潘東旭就老這么說他。
反觀潘東旭雖然人胖，但是這小子異性緣真好，從初中起談過的女朋友就又漂亮又溫柔，也不知道這老小子怎么騙到的，賀秋林都快羨慕死了。
兩人吃完結(jié)賬的時候，那中年人又來了，這回跑著來的，氣喘吁吁眼鏡框都歪了，手里拎著打包帶走的面怒氣沖沖大喊：“老板娘，你這牛肉面都咬不動，怎么做生意的？”
他看起來確實很生氣，眼睛都急紅了，把賀秋林二人都嚇一跳，更別說老板娘。
剛過了飯點這會兒人也不多，老板娘還是很老練的給他倒了杯熱水：“你別急，讓我看看這面?！?br>
中年人氣的說話都沒了邏輯，把面遞給老板娘，卻沒接熱水，一首嚷嚷著：“咬都咬不動，什么面館，要把人噎死?。?br>
做生意不能這樣！
你們是**消費者！”
看他越說，話扯得越大，賀秋林二人也看不下去了，潘東旭說：“叔，你先別急，你來也是想解決問題的不？
這家店都開了十年了，我們都是吃著陳叔的面長大的，他們家誠信經(jīng)營，肯定不會讓你吃了虧的?！?br>
賀秋林也端著水：“叔，你先喝口水，消消氣，有話咱們好好說?！?br>
后廚的老板陳叔也出來了，夫妻倆一人嘗了一口，對視一眼，這牛肉好好的，面也很入味，都能嚼爛啊，店里都是高壓鍋燉過的牛肉。
陳叔放低姿態(tài)問中年人：“**，我是面館老板，我剛嘗了這個面，沒啥問題啊，能嚼爛，您看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？”
“哦，你的意思是我騙人了？”
中年人剛下去的火氣蹭的上來了，他跳著腳說：“我爸一把年紀(jì)了，就剩一口氣，說要我到他常去的面館買牛肉面，你這面他根本就咬不動！”
老板娘這時候突然開口：“您父親是……”中年人一指街尾：“就住那，姓劉?！?br>
“哦！
是劉大爺，您早說是劉大爺啊?！?br>
老板娘趕忙重新去了后廚，很快就換了一碗牛肉面上來：“劉大爺牙口不好，他每回來就吃牛肉面，我都是給挑鍋底下燉的最爛的牛肉，一點筋都不會給，這碗你拿去，牛肉一夾就爛，肯定能行。”
中年人此時紅著眼眶，心里明白是自己誤會了人家，端著面碗連連說對不起，又急著回家見老父親最后一眼，一邊跑一邊回頭道歉，湯都灑在身上了。
老板娘唏噓不己，這條老街上又要少一個老顧客。
賀秋林兩人回家的方向也是朝著街尾那邊，看著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捧著面碗跑回去，人剛進去，就聽見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：“爸??！”
緊接著先是一聲響亮的嗩吶聲，哀哀戚戚，早己準(zhǔn)備好的喪葬隊開始吹吹打打。
按照這個速度，中年人一進門就己經(jīng)咽了氣，估計劉大爺?shù)搅耍╨iǎo）也沒吃上那口心心念念的牛肉面。
賀秋林和潘東旭兩人對視一眼，心里也怪不得勁的，嘆了口氣沒說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