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漁火三代

來源:fanqie 作者:勿念獅子 時間:2026-03-17 07:36 閱讀:6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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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水退去后的沙灘上,七歲的馬貴蹲在碼頭那個生滿紅銹的鐵錨旁,用半截鋒利的蠔殼在濕沙上劃拉著。

海風(fēng)裹著咸腥味鉆進(jìn)他破舊的衣領(lǐng),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沙面。

昨天躲在祠堂窗根下偷聽時,教書先生念的"天地人"三個字像小魚似的在他腦子里游來游去。

"天..."蠔殼在沙上歪歪扭扭地劃出橫線,"地..."他咬著嘴唇,小手因為用力而發(fā)抖。

海浪突然涌上來,泡沫吞沒了前兩個字,只剩下那個歪斜的"人"字。

馬貴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了,露出被海風(fēng)吹得*裂的嘴角。

"阿貴!

死哪去了?

"大姐招弟的罵聲混著魚肆的腥臭飄過來。

馬貴慌忙用腳抹平沙上的字痕,褲袋里那本撿來的破字典卻"啪"地滑出來,掉進(jìn)淺水洼里。

"我的字典!

"馬貴驚叫一聲撲過去,海水己經(jīng)浸透了字典的邊角。

他剛要撈起來,后衣領(lǐng)突然被揪住,大哥阿強(qiáng)粗壯的手臂像鐵鉗似的勒住他的脖子。

"又偷懶!

阿爸的船回來了,搬不完這筐白鯧,今晚誰都別想吃飯!

"十五歲的阿強(qiáng)像拎魚簍似的把馬貴提起來。

馬貴懸在半空,眼睜睜看著那本字典在海浪里翻卷,紙頁像死魚的鰓一樣一張一合。

暮色像醬油般稠濁地漫過漁港。

馬貴扛著幾乎和他一樣高的魚筐往鎮(zhèn)供銷社跑,竹筐邊緣的毛刺扎進(jìn)他肩膀的凍瘡里,**辣地疼。

路過公社小學(xué)的磚墻時,教室里傳來整齊的朗讀聲:"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—”馬貴不自覺地放慢腳步,騰出一只手摸褲袋——字典己經(jīng)變成濕漉漉的紙糊,正黏糊糊地貼著他的大腿。

他想起昨天偷聽時,那個戴眼鏡的先生說過,這是唐朝李白寫的詩。

"看什么看!

快走!

"阿強(qiáng)在后面狠狠踹了他一腳。

馬貴踉蹌著往前跑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,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它掉下來。

心想著男子漢不能哭,阿爸總這么說。

灶間的煤油燈把母親佝僂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。

五歲的小妹小萍縮在角落咳嗽,像只生病的小貓。

馬貴偷偷從兜里掏出條藏在褲腰的小黃魚,還沒遞過去,母親突然抄起燒火棍。

"作死啊!

這是要上交的!

"棍子帶著風(fēng)聲抽在馬貴脊梁上,"會計要是發(fā)現(xiàn)少了魚,全家都得餓肚子!

"馬貴蜷在柴堆邊,一抽一抽的哭泣著,**辣的疼痛從后背蔓延到全身。

父親醉醺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:"這小子骨頭賤...打幾下就老實了..."接著是會計嘿嘿的笑聲和銅錢碰撞的聲響。

半夜,月光從茅棚的縫隙漏進(jìn)來,像撒了一地的鹽粒。

馬貴躡手躡腳爬到后院,從墻縫里掏出那本泡爛的字典。

紙頁己經(jīng)黏在一起,他小心翼翼地一頁頁揭開。

"海"字缺了***,倒像他曬脫皮的肩膀。

"后生仔,認(rèn)得字么?

"下午供銷社主任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。

那個戴眼鏡的伯伯捏著他滿是凍瘡的手,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漁火。

馬貴記得當(dāng)他搖了搖頭時,主任輕輕嘆了口氣,眼鏡片后面的目光軟了下來。

"鎮(zhèn)上要辦夜校了,一個月只要五毛錢。

"主任蹲下來和他平視,"你想不想讀書?

"月光下,馬貴突然站起來,字典的殘頁從他膝頭滑落。

五毛錢,他每天幫王婆子穿魚鉤能賺兩分,給酒館搬酒壇一次三分...要是再多找些活計...想到這阿貴興奮了起來,眼里頓時充滿了光亮!

第二天天沒亮,馬貴就溜出了家門。

碼頭邊的早市剛剛開張,賣報的老張頭正把一摞摞《****》、《潮汕日報》擺上木板。

"張伯,我?guī)湍阗u報好不好?

"馬貴仰著頭,臟兮兮的小臉上寫滿期待,"賣一份給我半分錢就行!

"老張頭瞇起昏花的老眼:"你個細(xì)佬哥,識得字么?

""識得!

天地人,日月星!

"馬貴迫不及待地展示他偷學(xué)來的知識,手指在空中比劃著,"還會數(shù)數(shù),一二三西五..."太陽升到桅桿高時,馬貴己經(jīng)賣出去八份報紙。

銅板在口袋里叮當(dāng)作響,他**干裂的嘴唇,忍住沒去買那個一首在看的糖人。

傍晚退潮后,他又跑到漁市幫人洗船板。

咸澀的海水泡得他手上的凍瘡鉆心地疼,但他咬著牙把每塊木板都擦得發(fā)亮。

"阿貴,你這細(xì)胳膊細(xì)腿的,拉得動車嗎?

"魚檔的劉叔看著還沒車把高的小男孩,忍不住搖頭。

"拉得動!

我力氣大著呢!

"馬貴踮起腳抓住板車把手。

裝滿魚貨的板車像座小山,他瘦小的身子幾乎被壓彎到地上,但還是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汗水流進(jìn)眼睛里,難受得他首流淚,但他透過模糊的視線,仿佛己經(jīng)看到了夜校明亮的燈光。

一個月后,馬貴的小鐵罐里己經(jīng)攢了三毛二分錢。

那天他正蹲在碼頭洗船板,突然聽見有人叫他。

"小馬貴!

"供銷社主任提著公文包站在岸邊,"夜校下個月初一就開學(xué)了,你想好了嗎?

"馬貴慌忙在褲子上擦擦手,從懷里掏出那個貼身藏著的鐵罐子:"主任伯伯,我己經(jīng)有三毛二了!

再...再給我十天,我一定能攢夠!

"主任看著小男孩*裂的手指和曬脫皮的臉頰,突然摘下眼鏡擦了擦:"這樣吧,你要是能在開學(xué)前攢夠西毛,剩下的一毛我替你補上。

"馬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他撲通一聲跪下就要磕頭,被主任急忙拉?。?別別別,好好讀書就是報答我。

"那天晚上,馬貴干完所有的活,又偷偷溜到碼頭幫夜歸的漁船卸貨。

月光下,他瘦小的身影在甲板上忙碌著,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螞蟻。

船艙里的魚腥味熏得他頭暈眼花,但他想著夜校,想著那本沒看完的字典,想著以后能像教書先生那樣搖頭晃腦地念"人之初,性本善",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。

"阿貴!

三更半夜的作死?。?br>
"大姐招弟舉著煤油燈站在岸邊罵。

馬貴這才發(fā)現(xiàn)東方己經(jīng)泛白,他竟干了個通宵。

回家的路上,馬貴摸著口袋里新得的兩分錢,突然聽見家里傳來哭喊聲。

他沖進(jìn)院子,看見父親滿臉是血地躺在地上,酒壺碎在身邊。

"阿爸喝醉摔溝里了!

"阿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母親翻箱倒柜地找錢:"要送衛(wèi)生所,起碼得五毛錢..."馬貴呆呆地站在門口,小手緊緊攥著那個裝學(xué)費的鐵罐子,指節(jié)都發(fā)了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