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臘月二十七，松花江還結(jié)著冰。

我蹲在船廠碼頭的廢鋼堆后面，棉襖領子豎得老高，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冰碴。

遠處鍋爐房的燈光昏黃，映著雪地上橫七豎八的身影，血珠正順著廢鋼筋往下滴，在雪面上燙出一個個暗紅的窟窿。

"老鬼，你手穩(wěn)著點。

"油瘸子單腿跪在地上，手里的****抵住對方后腰，膝蓋壓著的漢子還在抽搐，棉襖上洇開的血漬像朵開敗的梅花。

花老鬼蹲在對面，左手三根手指捏著半片刮胡刀片，拇指在刀刃上抹了抹，血珠就順著刀片滴進雪地里，他右手里還攥著兩根斷指——是剛才從那漢子右手砍下來的。

碼頭上總共七個漢子，都是江北管子幫的人。

為首的"死孩子"王大志被大民按在銹跡斑斑的起重機軌道上，零下三十度的天，他棉褲*里卻洇出一片水漬。

大民的手卡著他后頸，膝蓋抵著他脊梁骨，嘴里叼著根沒點著的春城煙："跑啊？

你不是號稱管子幫的夜貓子嗎？

"三慶蹲在旁邊的纜繩堆上，手里轉(zhuǎn)著根兩尺長的鋼管，鋼管頭還沾著血。

他剛追著兩個想跳江的漢子跑了二里地，棉鞋里全是雪水，這會兒正往地上吐帶冰碴的唾沫："大志啊，你說你好好在江北倒騰暖氣片不好嗎？

非得往江南伸爪子。

"他說話時眼睛盯著王大志腳邊那把掉漆的五西式**，槍管還冒著熱氣——剛才這槍差點崩了老九的耳朵。

小老九靠在起重機的鐵架子上，右手握著根船用纜繩，繩頭浸著血。

他腕子上纏著三道帆布繃帶，是剛才奪槍時被劃的。

聽見三慶說話，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，猛地拽緊纜繩，原本躺在地上裝死的管子幫小弟突然慘叫起來——他腳踝被纜繩捆在起重機輪子上，老九正用勁往反方向扯。

"****！

"楊門大狼的罵聲從倉庫方向傳來。

我看見他拎著根鎬把從黑影里沖出來，鎬把上還滴著血，后面跟著二狼和三狼，三人棉襖上都印著"松江裝卸隊"的藍布標。

大狼手里的鎬把是實心棗木的，剛才砸在管子幫老二腦袋上，這會兒木頭茬子上還粘著幾縷頭發(fā)。

"西北老蝎子呢？

"油瘸子突然抬頭問。

他那條瘸腿是三年前在火車貨運站被聯(lián)防隊打斷的，現(xiàn)在膝蓋以下全靠根棗木拐杖支撐。

說話間他用刮刀尾端敲了敲王大志的后腦勺，后者渾身哆嗦著往雪地里縮。

"在...在鍋爐房頂..."王大志牙幫子打顫，眼尾掃向五十米外的紅磚房。

房頂?shù)臒焽枵饷鞍谉?，借著月光，我看見煙囪旁邊蹲著個黑影，手里端著桿鋸了槍管的**。

"操！

"大民罵了一聲，突然把王大志的腦袋往鐵軌上撞，鋼盔磕在鐵軌上發(fā)出悶響。

他腰間別著的牛皮刀鞘滑開道縫，露出半片磨得發(fā)亮的殺豬刀刃——那是他去年在菜市場跟賣肉老張學的手藝。

就在這時，鍋爐房頂傳來**的轟鳴。

一顆霰彈打在起重機的鋼纜上，鐵屑飛濺。

老九猛地拽緊纜繩，那個被捆住的小弟發(fā)出殺豬般的嚎叫，腳踝骨"咔嚓"一聲折斷。

三慶突然跳起來，鋼管在手里挽了個花，朝著鍋爐房沖過去，棉鞋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響。

我摸了摸腰間的電工刀，刀柄上纏著的紅布條是上個月跟老輩兒學的規(guī)矩——混江湖的，刀把子得見紅。

遠處傳來**的鳴笛，像狼嚎似的在江面上飄。

油瘸子啐掉嘴角的雪粒，沖花老鬼使了個眼色："留兩根指頭就行，**來了。

"花老鬼的刀片在雪地上蹭了蹭，刀刃上的血珠凍成了小紅點。

他伸手揪住王大志的頭發(fā)，把斷指按在對方眼皮上："告訴你們**，江南的碼頭，姓楊的和姓管的可以一起卸貨，但死孩子的手，得先學會怎么打招呼。

"說完他抬手就是一刀，王大志的右耳連著耳垂飛了出去，血噴在雪地上，像朵開敗的臘梅。

警笛聲越來越近。

大狼踹了腳地上的**，沖我們喊："撤！

走后巷！

"二狼和三狼己經(jīng)搬開了倉庫后的鐵柵欄，那里有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胡同，兩邊是結(jié)著冰溜子的磚房。

我站起身時，看見老九正用纜繩勒住那個斷腳小弟的脖子，對方眼球凸出，舌頭伸得老長——他這是要滅口。

"老九，差不多了。

"三慶在胡同口喊，手里的鋼管還滴著血。

老九松開纜繩，小弟癱在雪地里，喉嚨里發(fā)出"咯咯"的聲響。

我們踩著碎冰往胡同里跑，身后傳來鍋爐房頂?shù)哪_步聲，西北老蝎子的外號不是白叫的，這娘們兒能在房頂上追人三里地不帶喘氣。

跑出胡同口時，我回頭望了眼碼頭。

月光照著雪地上的**，花老鬼的刀片在路燈下泛著冷光，油瘸子的棗木拐杖正碾過王大志的斷指。

遠處的**燈光刺破雪霧，而我們的腳印，正被新落的雪花慢慢掩埋。

這是1983年的冬天，東北的江湖才剛剛掀開扉頁。

沒有人知道，接下來的三十年，會有多少人頭落地，又有多少兄弟反目。

但那天晚上在船廠碼頭，我們都清楚——想要在這遍地是大哥的世道里活下去，手里的刀，就得比別人快三分，心腸，就得比松花江的冰，再冷三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