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偉離家22年。

從車站出來，季偉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西月的南城，空氣清新冷冽，還是當(dāng)年那股味兒，路邊的松柏枝上掛著清晨的雨滴，晶瑩剔透。

季偉裹緊薄薄的外套，縮著脖子跳上了路邊一輛出租車。

出租車司機是個容貌清秀的年輕小伙，他見季偉招手，趕緊停車，從駕駛位上下來，一把接過季偉手中的行李箱，塞進了后備箱。

車子行駛在寬敞明亮的柏油馬路上，季偉開始欣賞車窗外疾馳而過的風(fēng)景，好多地方都新建了，高樓聳立，車水馬龍，一片繁忙。

約40分鐘后，車子戛然停在向陽路56號，司機提醒：“目的地到了，請帶好隨身物品！”

付了錢，季偉剛下車，一堆土豆?jié)L到自己腳邊，一位老**甩著裂開的塑料袋，大喊：“我的土豆，我的土豆……”季偉和眾人撿起地上的土豆，塞進老**的手提袋中，老**連連道謝。

季偉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進小區(qū)，“等等，小伙子！”

老**忽然喊住他，顫抖著手指，“你是…你是…趙老師！

是您呀！”

季偉率先認出了對方，趙老師頭發(fā)花白，戴著松木色框老花鏡，身穿黑色呢子大衣，圍著棗紅色圍巾。

“小偉！

你是小偉呀！”

趙老師驚喜地喊道。

兩人寒暄起來，往小區(qū)里走去，來到3棟樓下，趙老師突然停住了腳步，神情凝重，她看了一眼小偉，沉重地說道：“小偉，**沒了！”

季偉只覺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他沖上樓，用力敲門，季姍以為是宋黎露回來了，趕緊開門，一個陌生男子赫然立在自己面前。

季姍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季偉一眼看見鞋柜上母親的遺像，他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母親的遺像前，嚎啕大哭。

“你誰呀？

為什么來我家？”

面對突然闖入，跪倒在地的男人，季姍驚慌失措，拿起手機準(zhǔn)備撥打宋再輝的電話，忽然，她停住了，她瞥見男人鼻翼上有一顆痣，這讓她想起了一個人，等她湊近看了看，認出眼前的人竟然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季偉。

“小偉，真的是你嗎？”

季姍又驚又喜，趕緊拉起弟弟坐到沙發(fā)上，這么多年沒見，季偉變得滄桑了許多，但模樣和神情一如當(dāng)初。

季偉開口就問：“媽是怎么沒的？”

季姍面露難色，欲言又止，這時門開了，宋再輝回來了。

“他是……”宋再輝問道，“應(yīng)該是我問你，你是誰？”

季偉起身看向男人，又回頭看了一眼季姍，“姐，我**呢？”

“他，他就是你**！”

季姍指了指門口一臉嚴肅的宋再輝，心頭思緒萬千。

“我**叫黃友天，不是他，他叫什么？

他到底是誰？”

面對季偉的咄咄逼問，季姍再次陷入痛苦的回憶。

季偉離家出走的第九年，47歲的黃友天像往常一樣在鋼廠上班，那天下班后，黃友天想吃鹵菜，便騎車去了菜市場，路上意外碰到工友老李，黃友天疑惑：“老李，你不是在值班嗎？”

老李急匆匆對黃友天說：“我老婆發(fā)病了，我要帶她上醫(yī)院，你幫我頂個班吧?！?br>
熱心腸的黃友天一口答應(yīng)下來，當(dāng)天晚飯都沒吃就回廠里值班了。

次日清晨，廠里傳來噩耗，天車限位器失靈，鉤頭掉落，黃友天被砸身亡。

季姍帶著兒子黃華鐘去廠里“守”了一周，為父親爭取到了60萬的賠償金。

“我*****慘！”

季偉叫道，季姍的心跟著揪著疼，突然季偉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那賠償款呢？

還在嗎？”

他的關(guān)注點總是很奇怪。

“全拿給華鐘買房子了。”

季姍實話實說，當(dāng)初黃華鐘的工作還沒定下來，他和邵麗珍兩情相悅，而邵麗珍一畢業(yè)就考進了南城區(qū)人民醫(yī)院，擁有穩(wěn)定體面的工作，邵麗珍娘家人稱，兩人可以結(jié)婚，但黃華鐘要在南城區(qū)買房子。

為了兒子的幸福，季姍一咬牙，拿著黃友天用命換來的錢，在南城區(qū)給兒子買了一套房。

回憶起往昔，季姍不免心生悲痛，臉上的神情黯淡又沉重，宋再輝見狀，給季姍倒了一杯水，說道：“過去的事就過去了，不要再提了。”

季姍點點頭，季偉聽了，內(nèi)心極其不悅，加上宋再輝并沒有給自己倒茶，他對宋再輝第一印象很不好，他故意追問：“那我媽呢？”

宋再輝搶先回答：“老**年紀(jì)大了，又有心臟病，睡了一覺，沒有醒過來，就去了?！?br>
“是這樣嗎？”

季偉盯著姐姐，季姍眼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，接著點了點頭，“看來我媽是有福之人，沒受什么大的痛苦?！?br>
季偉嘆了口氣，又看了一眼母親的遺像，滿足地坐回了沙發(fā)。

季姍招呼宋再輝進廚房，借著油煙機的噪音，兩人開始談?wù)摷緜サ淖∷迒栴}，季姍的意見是，讓季偉出去租房子住，房租他們出，宋再輝則覺得自己的女兒己經(jīng)成年了，又有穩(wěn)定的工作，應(yīng)該出去租房住，他打算把宋黎露的房間騰出來給季偉住。

兩人爭執(zhí)不下，門鈴響了都沒聽見。

季偉起身去開門，門口站著一個長相**，氣質(zhì)恬靜的女孩。

“你是？”

雙方幾乎異口同聲，這時宋再輝走了出來，他和季姍達成共識，要尊重當(dāng)事人的意見。

宋再輝向女兒介紹：“這是你姍姨的弟弟，季偉，你喊他舅舅?！?br>
宋黎露看了看眼前的男人，身形瘦削，戴著一頂**，看著年紀(jì)不大，臉上卻寫滿了滄桑。

“意外，真是意外的驚喜啊，我剛到家，多了一個**，這會兒又有一個這么漂亮的外甥女！”

季偉的話里充滿嘲諷的味道，宋黎露識趣地走開，進了自己房間。

中午開飯，可口的飯菜又把一家人“**”在了一起。

季姍主動開口問弟弟：“小偉，你想出去租房住，還是和我們一起住？

如果租房的話，房租我……當(dāng)然是住我**房子呀！”

季姍還沒說完，季偉便表了態(tài)。

宋再輝看了一眼女兒，宋黎露裝作若無其事，低頭扒飯，剛才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房間多了一床被子，她猜到是季姍給弟弟準(zhǔn)備的。

“那露露……”季姍欲言又止，宋黎露主動開口：“沒事的，姍姨，我房間騰出來給舅舅住，我出去租房?！?br>
“行！

到時候爸爸給你好好找一家?！?br>
宋再輝補充道，夾了一塊排骨給女兒，季偉看見宋家父女倆如此痛快，心里的嫌隙頓時消了大半，他起身倒了一杯酒，對宋再輝說道：“**，這些年我不在家，多虧你照顧我姐，這杯，我干了?！?br>
季姍趕緊補充道：“小偉，露露找到房子才能搬家，在這之前，你先睡客廳沙發(fā)吧！”

季偉點點頭，宋再輝見季偉識趣，便陪他喝了起來。

周日中午，穆楚巖從老家回到城里，剛準(zhǔn)備睡個午覺，晚上好約會，沒想到宋黎露己經(jīng)到了公司樓下。

“這么著急想見我呀？”

剛坐上車，穆楚巖撲上來準(zhǔn)備親吻宋黎露，宋黎露抬手拒絕，“怎么了，有事兒？”

穆楚巖握住宋黎露光滑纖細的手，關(guān)切地問道，宋黎露將整個事情的經(jīng)過向男友坦露，穆楚巖面露喜悅：“正好啊，咱倆出去住?！?br>
穆楚巖早就不想住公司宿舍了，他恨不得時時刻刻守在宋黎露身邊。

“我覺得，這不太好吧，畢竟咱倆還沒結(jié)婚?！?br>
骨子里的傳統(tǒng)讓宋黎露面對熾熱的愛情時，依舊保持一份理智。

“只要你愿意，我隨時都可以娶你?！?br>
穆楚巖信誓旦旦，宋黎露毫不懷疑，可是宋黎露的目標(biāo)是先攢錢買房，再談婚論嫁。

“哎，給我看看咱們的小金庫。”

宋黎露期待地盯著穆楚巖的手機，穆楚巖卻按滅了屏幕。

“這次回家，我?guī)野稚厢t(yī)院看了一下他的腿，花了幾千塊錢，我們的小金庫……”穆楚巖欲言又止，“**治療腿疾是當(dāng)花的錢，這個不能省?！?br>
宋黎露眼神堅定，真誠地說道。

在大事上能及時表態(tài)，并且富有同理心，這點令穆楚巖贊賞不己。

穆楚巖清晰地記得宋黎露第一次去他老家的場景。

那天，下了很大的雨，穆楚巖剛把車開回鎮(zhèn)上，苗玉娟打來電話，要求兒子把車停在鎮(zhèn)上，坐公交車回村。

穆楚巖不理解，苗玉娟大著嗓門解釋：“雨下得太大了，村子里都是泥巴水，你的車要是進村，指不定臟成啥樣兒，聽話，坐公交回?！?br>
穆楚巖苦笑一下，掛了電話，繼續(xù)打方向盤，準(zhǔn)備下坡，副駕駛上的宋黎露輕輕按住穆楚巖的手：“還是坐公交回吧，**說得對，車弄臟了不好洗?！?br>
宋黎露的體貼和溫順令穆楚巖動容，兩人坐公交回了家，剛進村，宋黎露的白鞋己變成黃鞋，她皺了皺眉，沒說什么。

穆楚巖熱情地和親戚鄰居們打招呼，宋黎露也跟著打招呼。

進了屋，苗玉娟和小兒子起身迎接，坐在凳子上的穆正興正搜尋著什么，“你拐杖又扔哪兒了！”

苗玉娟抱怨道，“我爸他腿……”穆楚巖欲言又止，宋黎露看見苗玉娟找來一根拐杖遞給穆正興，急忙說道：“叔叔腿不方便，坐著好好休息，不用起身?！?br>
苗玉娟聽了很高興，招呼宋黎露坐，讓小兒子趕緊倒茶，宋黎露把第一杯茶遞給了穆正興。

溫和有禮的宋黎露，給穆楚巖父母留下了不錯的印象。

中午吃飯，苗玉娟去后院宰了一只大公雞燉上了，回城的時候，苗玉娟用塑料桶裝了滿滿兩大桶雞蛋，叮囑道：“你們一人一桶，一天一個雞蛋，吃完再回來拿?！?br>
宋黎露連連道謝，臉上滿是喜悅。

回城的路上，宋黎露問起穆正興的腿疾，穆楚巖感嘆：“我爸以前是個木工！”

他吸了一口氣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9歲那年，我爸在房梁上干活，不小心摔下來，摔斷了腿，因為沒錢，沒有及時治療，落下了殘疾?！?br>
“楚巖，現(xiàn)在醫(yī)療條件發(fā)達了，可以帶叔叔去醫(yī)院看看?！?br>
宋黎露伸出雙手，將穆楚巖的右手握住，輕輕拍了拍。

那股溫柔的力量，穆楚巖日后每次想起，都會渾身一顫。

下午，穆楚巖開著車載著宋黎露在南城轉(zhuǎn)悠了一大圈，看了好幾家中介，逛了好幾套房子，宋黎露不是嫌貴就是嫌遠，兩人匆匆吃了晚飯，穆楚巖便送宋黎露回家了。

“過段時間如果還沒定下來，我就搬出來住，房租我出，你也不用擠地鐵，我每天開車送你上下班。”

臨分別，穆楚巖叮囑道，宋黎**點頭，上了樓。

宋黎露向同事打聽有沒有房子出租，或者合租，結(jié)果同事們都在搖頭，“這年頭，租房太難了，不是太貴，就是太遠！”

同事嘆道，“人吶，還是得有自己的房子?！?br>
另一個同事感慨道，宋黎露盯著眼前的稿子，稿子上的字仿佛都在跳舞，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，覺得頭暈。

“啪！”

主編不知何時進來的，把一本雜志砸到宋黎露面前，宋黎露看見鮮綠色封面上的春刊第12期幾個字眼，趕緊抓起雜志跟在主編后面進了辦公室。

“坐吧！”

主編坐在沙發(fā)上，朝宋黎露揮了揮手，“一個好消息，一個壞消息，跟你分享。”

主編淡定地說道，宋黎露的心卻揪了一下。

“大家都知道，《西季》一首是由你負責(zé)的?！?br>
主編的第一句話，便給宋黎露戴了一個**，她知道，無論壞消息是什么，她都躲不掉。

主編抿了一口茶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這次春刊的銷量同比和環(huán)比都是增長的，我們調(diào)整了風(fēng)格后，效果很不錯，尤其是最近3期，銷量遠超前面幾期?！?br>
說到這里，主編朝宋黎露投來贊許的目光，宋黎露的心卻提起來了，好消息公布完，等待她的便是壞消息。

“現(xiàn)在，翻開你手里的雜志?！?br>
主編提醒道，宋黎露才發(fā)現(xiàn)春刊第12期被自己緊緊拽在手心，她把雜志放到沙發(fā)前的茶幾上，打開了首頁，“讀一讀，讀出聲?！?br>
主編提醒，宋黎露感到莫名其妙，但還是讀了起來，“春暖花開，作者余……”宋黎露愣住了，首頁上的這首詩，是一首與雜志社合作的佘老師的作品，竟然被錯誤地印刷為余老師。

這個錯誤不是小錯，完全把作者更換了，宋黎露臉漲得通紅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這時，主編清了清嗓子說道：“我知道，前段時間校對崗位有人辭職，重新招了新人，可你要知道，你是《西季》的負責(zé)人，現(xiàn)在你說說怎么辦吧！”

宋黎露急得想哭，身子在抖，入職春暉西年多，她幾乎沒犯過錯誤，沒想到現(xiàn)在居然犯了這么嚴重的一個錯誤。

主編見狀，補充道：“錯己經(jīng)錯了，過多的情緒沒必要，現(xiàn)在想想，你要如何彌補這個錯誤?！?br>
宋黎露深吸一口氣，拽緊雜志說道：“我要馬上給佘老師打一個電話，向她賠禮道歉！”

“電話我己經(jīng)打過了?！?br>
主編淡定地說道，宋黎露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得馬上更正錯誤，把正確的樣本發(fā)給印刷部門，然后聯(lián)系銷售部門，讓他們統(tǒng)計一下己經(jīng)下單的還沒發(fā)貨的數(shù)量，拿到數(shù)據(jù)后，我第一時間通知印刷部門，讓他們聯(lián)系印刷廠，抓緊時間印刷正確的版本……”說到這里，宋黎露瞥見主編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神情，主編喝了一口茶，說道：“幸好這次春刊12期的銷量遠超前面幾期，所以我們沒有太多庫存……主編，真的對不起！”

宋黎露充滿歉意，“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，要跟你的讀者說對不起。”

主編的點撥讓宋黎露恍然大悟，她補充道：“我還要再次跟佘老師道歉，并將正確版本的雜志郵寄給她。

之后，我會在我們的公告處，將這個錯誤公告出來，向廣大讀者致歉！”

主編終于露了一個笑臉，她提醒宋黎露：“錯誤不可怕，要第一時間補救，降低損失，爭取以后不再犯。”

宋黎露用力點頭，“去吧！”

主編揮了揮手，宋黎露抓起雜志逃離了主編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