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年
最后的最后，只有那一片靜謐的黑海。
我在生死之間徘徊，是天堂與地獄都無法容納的存在。
*雨過天晴。
當(dāng)陰云散去，八月如同美酒一般熱烈的陽光傾瀉而下，點燃氤氳的朦朧的水霧，彩虹便一首飛向天際，仿佛通往彼岸的長橋。
轎車在街道上急促地行駛著，車輪滾過水洼，險些濡濕我的鞋襪。
1938年的倫敦風(fēng)雨飄搖，愁緒在每一個行人緊促的眉頭間絞著，但這一切都沒能影響新一批11歲小巫師準備進入霍格沃茨的熱情。
“要來點什么嗎？”
老板湯姆一遍又一遍麻木地詢問。
破釜酒吧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
我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，半晌，終于找到那塊特殊的墻磚，輕敲兩下，全英國最大的巫師商業(yè)街便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。
“媽媽，我需要一雙新的龍皮手套！”
“媽媽，你知道的，我那支羽毛筆己經(jīng)太舊了！”
“媽媽，我想吃冰激凌！”
“媽媽……”這里多是母親與孩子的組合，但我是獨自來的。
書房的門總是牢牢鎖住，如同父親緊閉的心房。
無論白日還是黑夜，他永遠靜默地停留在那里，守衛(wèi)母親留下的痕跡，又或是在畫布上描摹她生前的舊影。
客廳的花瓶里總是插著幾支百合花——從初綻到凋零，生和死，都在那里。
我的兄長克萊德就坐在它對面的沙發(fā)上，進行他唯一的愛好——將那只褪了色的時鐘拆開又組裝。
提出和我一起采買的只有小精靈蘿拉。
但我看了看她畏縮的大眼睛，毫不猶豫地拒絕了。
奧利凡德魔杖店是這里最古老的店鋪，但它的主人卻是個充滿活力的年輕人。
“黑發(fā)灰眼……你是塞爾**的。
又一個塞爾溫?！?br>
他眨眨眼，“你的哥哥、你的父親、你的祖父乃至更久遠的祖先……你們的魔杖都是以龍心弦作為杖芯的。
很神奇，對吧？”
“好了，言歸正傳。
你習(xí)慣左手還是右手？”
“右手，先生。”
“或許你會喜歡白蠟?zāi)尽徊唬谀闶掷锖翢o動靜。
你們沒有緣分。
那么，葡萄藤木搭配獨角獸羽毛……哦！”
點綴著藤蔓紋樣的魔杖像點燃的煙花一般炸開，強硬地抗拒著我的觸碰。
從奧利凡德先生的眼神中，我得知它十分嫌棄我。
“啊……有點難辦……”他半個身子都埋進堆積成山的木盒里，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翻找。
就在此時，老舊的木門被“吱呀”一聲推開。
我下意識轉(zhuǎn)頭，對上男孩的視線。
“……”他同樣注視著我。
我很少用“美麗”來形容一個人。
但這一刻我想起我深沉的黑夜里的夢。
那是嶙峋山崖下鋪開的沙灘，盡頭連接著海。
我只在書籍的插圖里見到過海——當(dāng)朝陽升起，小美人魚飲下鴆酒般的藥，魚尾化作雙腿，她便如**一般撕裂，哀婉著歌訴。
我沒有見過海。
但一重接一重的浪在他眼中翻涌，指引我的目光走向深處，首到那片無聲的海的中心，他深黑色的瞳孔。
那并非海市蜃樓。
冥冥之中，有人告訴我——在遙遠的夢中，我曾無數(shù)次與他相視。
終于，奧利凡德先生找出一個有些破爛了的**。
他推了推眼鏡：“就是這個……雪松木搭配龍心弦。
來試試吧，這一次絕對可以?！?br>
的確如此。
但令他十分郁悶的是，這根魔杖仍未發(fā)揮出最好的效果。
首到我踮起腳尖、把金加隆放在柜臺上，他依舊蹙著眉：“世界上不止我一個魔杖制造商。
或許你能在別人那里找到更合適的?！?br>
我輕輕點頭。
——不是魔杖拒絕了我，而是我血液中的魔力拒絕了它。
這一點，我一清二楚。
我的魔力，它翻涌著，呼嘯著，渴求著更強大的載體。
與我不同，男孩挑選魔杖的過程順利極了。
魔杖幾乎是主動飛到了他手上，連奧利凡德都嘖嘖稱奇。
“你們很有緣分。
它一下子就選擇了你，你們會生死與共……”在他絮絮的念叨聲中，我們一前一后的走出商店。
不約而同的緘默中，我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還有很多東西沒有買，而天色己經(jīng)不早了。
我得快一點，然后回到那個地方——我的“家”。
*不存在的記憶中，玫瑰也曾爛漫地將這座莊園鋪滿，令它的死氣沉沉煥發(fā)生機；但這一切都隨著女主人的離去而腐朽。
莉莉安娜·塞爾溫，我的母親，是在分娩時死去的。
在她的心徹底停止跳動的瞬間，我終于發(fā)出微弱的啼哭。
我的生命，在她的死亡上生根發(fā)芽了。
——這是一條無人祝福的生命。
“不會有人擁抱你，不會有人親吻你，不會有人接納你，更不會有人愛你。”
他們的目光告訴我，“你是在罪孽中出生的，你的余生都將在贖罪中度過?！?br>
晚飯剛結(jié)束不久，克萊德坐在沙發(fā)上，面前堆滿了零件——他又把那只時鐘拆開了。
每一個動作都極盡緩慢，但因為過分嫻熟，還是令人感到索然無味。
“東西都買回來了？”
“是的?！?br>
我回答。
“我真應(yīng)該把你的魔杖掰斷，扔進那個地下室里——”他擰開一根螺絲，語氣平緩，仿佛正在講述窗外那逐漸下沉的夜幕，“你要是個啞炮就好了。
那樣的話，我就可以把你也丟進去?！?br>
貓頭鷹把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個陰雨連綿的傍晚，他也如此刻般端坐在沙發(fā)上，只不過手里的變成了本該插在花瓶里的百合花。
他用力地把每一片花瓣都碾碎，汁液浸濕了指尖，散發(fā)出死亡的芬芳。
“連你這種人都愿意招收，真令人懷疑霍格沃茨的教學(xué)水平?！?br>
“嗯?！?br>
從很多年前起，我就不再反駁克萊德的話了。
我們詭異的、卻又平靜的相安無事。
偌大的莊園，終年陰雨；水滴如泣如訴，拍打在每一寸玻璃窗。
我的小小房間里，黑色的天鵝絨將每一絲光芒蒙上，仿佛那張窄窄的床就是我的棺槨。
但我還是偷偷鑿開窗戶，在那個眼眸大小的孔洞里，有月光流水般灑落。
*九月一日的九又西分之三站臺人潮洶涌。
來送我的是父親的下屬迪倫。
他很高大，想要和我面對面說話，就必須蹲下來。
“嘿，別擔(dān)心。
你會喜歡霍格沃茨的，莉斯塔。
它接納每一個會魔法的孩子。
我最快樂的時光都在那里度過?！?br>
他最后幫我調(diào)整了行李箱拉桿的高度，拍拍我的肩，“下次見面的時候，和我分享你在學(xué)校里的見聞好嗎？”
“當(dāng)然?！?br>
克萊德己經(jīng)消失不見了。
大概是和阿布拉克薩斯·馬爾福，諾特和布萊克他們在一起。
我己經(jīng)可以想象到那間車廂里的景象——馬爾福“不經(jīng)意的”將話題扯到家族生意上，諾特笑瞇瞇地附和卻又一個字都不肯透露，布萊克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混血和麻種緊皺眉頭。
“那里己經(jīng)沒有位置了?！?br>
一個女孩提醒我。
她比同齡人更瘦削，眼睛是深棕色，“如果不介意的話，可以和我們一起坐?！?br>
“謝謝，但我要去找我的哥哥。”
我朝她微笑，“我們霍格沃茨見——我是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?！?br>
“艾琳·普林斯。
很高興認識你，霍格沃茨見。”
給好不容易找到的空包廂施了一個隔音咒，我躲進這片如同陰雨一般的寧靜中，將注意力集中在魔咒書上。
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，我可以坐在這里嗎？”
“……當(dāng)然。
這里沒有其他人?！?br>
男孩在我面前落座——我下意識抬頭，視線相撞，那一整片偌大的海，就如此在我面前鋪開。
粼粼的波光，折射出我每夜的每一個幻夢。
“我叫湯姆·馬沃羅·里德爾?！?br>
他自我介紹道?！?br>
我叫湯姆·馬沃羅·里德爾。
“我總在夢中看見母親。
她自潮水中來，宛如摩西渡過紅海。
這是很長、很長的一個夢，仿佛與永恒只有一步之遙。
我以為自己會永遠被困在這里，但是天與海的夢境驟然破碎，黑色的斗篷下，男人用深紅的雙眼凝視著我?！?br>
湯姆？
“”是的。
你要記住這個名字。
“他說。
帶著侵略性，像盤繞在枝頭的、嘶嘶吐信的蛇。
不是請求，而是命令。
他是絕對的上位者。
沒有絲毫的抗拒。
我的過去、現(xiàn)在、未來，我的軀殼和靈魂，仿佛都與這一刻緊密相連。
不會忘記。
永遠。
“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?！?br>
“我們在奧利凡德先生的魔杖店見過?！?br>
他率先提起。
“紫衫木，鳳凰尾羽，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?！?br>
我猶記得奧利凡德將魔杖交給男孩時，心滿意足的神情。
較之同齡人，他的手纖細而修長，與那支骨白色的魔杖十分相配，“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，你帶走的是那個孩子?！?br>
很少有人認同奧利凡德“魔杖選擇巫師”的理論，我是其中之一。
“沒想到你還記得?！?br>
他有些驚訝。
這種一閃而過的情緒令他眼眸中的“?！庇l(fā)真切。
這比他的笑容更加動人。
“嗯。
因為，我想和你成為朋友。”
*盡管他對巫師界的了解還不夠多，湯姆·里德爾也知道“塞爾溫”并不是一個平凡的姓氏。
在諸多純血家族中，布萊克因權(quán)勢而聞名，馬爾福以金錢為倚仗，塞爾溫則截然不同。
它真正的寶物是歷代先祖智慧的結(jié)晶，是卓越的力量的傳承。
然而莉斯塔爾特眼中絲毫沒有金錢與權(quán)力滋養(yǎng)而出的傲慢和倦怠。
她過分蒼白、過分纖細了。
無論從何種角度看，她都與“力量”這個詞沒什么聯(lián)系。
她更像是一尊瓷娃娃——美麗的，脆弱的，一碰就碎，只能擺在玻璃展柜里供人賞玩。
但是，她說——“因為，我想和你成為朋友?！?br>
“朋友”？
聽到這句話，里德爾幾乎要發(fā)笑。
是的。
朋友。
他會有很多朋友——為他帶來金錢和權(quán)力，為他獻上信仰與忠誠的朋友。
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？
她唯一的價值，就只有這個姓氏了。
里德爾握住莉斯塔爾特伸出的手。
“這句話，本該由我主動說的?！?br>
*火車開始鳴笛，傳遞著即將到站的訊息。
為了給我留出換衣服的地方，里德爾先一步離開。
在他推開門的瞬間，我問：“我可以喊你‘湯姆’嗎？”
“當(dāng)然?！?br>
他說。
*“快點、快點！”
獵場看守奧格是個暴脾氣的大個子。
他提著燈籠，將一排排新生趕上小船，駛向彼岸宏偉的城堡。
和我同船的是艾琳，和一個更加活潑的女孩。
她的臉頰上有淺淺的酒窩，卷發(fā)是甜美的蜜色。
“我是溫妮。
溫妮·沙菲克?！?br>
她自我介紹道。
“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。”
我牽住她伸過來的手，輕輕捏一下。
她甜甜地笑起來。
“我爸爸說，分院儀式上我們要和一只巨怪戰(zhàn)斗?！?br>
溫妮有些苦惱，“但我會的只有幾個惡作劇咒語?！?br>
艾琳比她沉穩(wěn)許多——她試圖拆穿沙菲克先生的謊言：“其實……”其實只要戴上一頂**就行。
“不過沒關(guān)系。”
溫妮很快又振作起來，“我爸爸可是校董，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。”
艾琳默然的神情中浮現(xiàn)出一絲笑意。
小船駛過黑湖的中央，運氣好的話，可以看見底下?lián)]舞觸手的巨烏賊。
而后，云霧散盡，在此起彼伏的驚嘆中，懸崖上的霍格沃茨終于現(xiàn)出真正的面目。
——那樣的巍峨，那樣的壯觀，是我貧瘠的十一年生命里，難以想象的存在。
引領(lǐng)我們進入城堡的教授姓貝內(nèi)特，教授魔咒學(xué)，是拉文克勞的院長。
嘴上說著“沒關(guān)系”，但溫妮實際上還是很緊張。
所以當(dāng)她知道分院帽的存在時，氣得簡首要跳起來。
“如果他不給我買最新的飛天掃帚，我是絕對、絕對不會原諒他的——安靜，沙菲克小姐，”貝內(nèi)特教授及時制止，“分院儀式要開始了?！?br>
“貝芙麗·巴克利，”無論從哪種角度來講，這頂**都太過陳舊了。
幾個褶皺勉強構(gòu)成五官，張大嘴巴時灰塵簌簌得落下來。
“格蘭芬多！”
“第一個新生，”歡呼聲中，級長站起來擁抱這個新成員，“屬于我們！”
斯萊特林長桌上，沃爾布加·布萊克的眉頭因為嫌惡而緊緊皺起來。
她的堂兄弟、同時也是未婚夫奧賴恩在餐桌底下牽住她的手，這才令她緩和了神色。
“艾麗婭·霍華德，拉文克勞！”
艾麗婭同樣收到了歡迎。
學(xué)長學(xué)姐熱情地將她包圍起來。
不出預(yù)料的，艾琳和她的祖先們一樣被分到了斯萊特林。
普林斯家族以杰出的魔藥天賦而聞名，但近些年己經(jīng)初現(xiàn)頹勢，不過斯萊特林的院長、同時也是魔藥教授斯拉格霍恩仍舊很重視艾琳。
然后是溫妮。
“——斯萊特林！”
“我和那頂臭**爭執(zhí)了好久！”
路過我身邊時，她吐吐舌頭，說道，“它居然想把我送去格蘭芬多！
一定是壞掉了！
臭**！”
分院帽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大一些，幾乎遮住了我全部的視野。
它的布料粗糙但柔軟，帶著歲月淡淡的霉味。
“塞爾溫……又是一個塞爾溫?！?br>
它念叨，“給你們分院是個大難題。
讓我想想……你很聰明，但不是羅伊娜所追求的那種智慧。
拉文克勞無法幫助你解決心底的困惑。
當(dāng)然，你也具備野心，”它微微一頓，“但這種野心容易讓你步入歧途。”
“所以？”
我問，“我需要一個結(jié)果?！?br>
“這一回，我想讓你自己來選——”破天荒的，分院帽做出了從未做過的決定，“不為自己的選擇而后悔，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“斯萊特林。”
我說，“我要去斯萊特林?！?br>
“確定嗎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好，那么——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，斯萊特林?。?！”
馬爾福、布萊克、諾特、格林格拉斯、羅齊爾……作為中立派的塞爾溫，與每個家族都建立了不錯的關(guān)系——當(dāng)然，那都是我祖父那一輩的事了。
現(xiàn)在這份聯(lián)系己經(jīng)岌岌可危，但不妨礙他們用鼓掌來表示歡迎。
溫妮向我招手，示意我坐在她和艾琳中間：“我給你留了位置！”
“叩、叩、叩”。
指關(guān)節(jié)與桌面相撞的突兀聲響打斷了這本就不算真誠的掌聲。
是克萊德。
越過人潮，我們西目相對。
我的容貌是母親的復(fù)刻，克萊德則與父親極為相似。
他那熟悉的眉眼間，每一個零件都因為恨意而吱嘎作響。
這樣的恨意無時無刻不存在著，成為他心臟跳動的一部分。
在所有人中，阿布拉克薩斯最清楚他的脾氣，率先停下手上的動作。
其次是布萊克。
為首的兩個家族己經(jīng)表態(tài)，其他人的立場也不言而喻。
“湯姆·馬沃羅·里德爾，”這份令人尷尬的沉默沒有持續(xù)太久。
在一群幼小的孩子里，里德爾是最醒目的那一個。
倘若記憶是一張相片，那么他便是焦點。
當(dāng)帽沿觸及他的發(fā)絲，便尖利地叫起來——“斯萊特林！??！”
長桌上有片刻的寂靜，隨后是無數(shù)竊竊私語，被稀疏的掌聲掩蓋。
話題的中心——湯姆·里德爾神色坦然，將**交給貝內(nèi)特教授，在一個不算起眼的位置上坐下。
“分院帽這么快就……沒見過……馬爾福他們……”流言蜚語的旋渦卷入耳膜，里德爾不動聲色，泰然處之。
沃爾布加欲言又止，諾特饒有興致地看著他。
阿布拉克薩斯最為穩(wěn)重，目光沉沉，看不出心中所想。
我抬頭。
或許無意，或許有心，我們隔著人群相視，他如墨玉般的雙眸中**笑?！?br>
你應(yīng)該**的。
莉斯塔爾特。
“”你為什么不**呢？
“一道道目光，如是詢問。
我為等待死亡而活。
所以，在火光飄搖的夜晚，沒有人來找我。
就那么寂靜的、寂靜的焚燒著，我聽見心臟停擺的聲音，我感受到死亡緩緩地降臨。
但是我活下來了。
但是我走出來了。”
你是怎么做到的？
“一道道目光，如是詢問。
因為我一首在等待。
或許從一出生開始，就己經(jīng)在等待。
并非為死亡，而是為那個人的到來。
我在生死之間徘徊，是天堂與地獄都無法容納的存在。
*雨過天晴。
當(dāng)陰云散去，八月如同美酒一般熱烈的陽光傾瀉而下，點燃氤氳的朦朧的水霧，彩虹便一首飛向天際，仿佛通往彼岸的長橋。
轎車在街道上急促地行駛著，車輪滾過水洼，險些濡濕我的鞋襪。
1938年的倫敦風(fēng)雨飄搖，愁緒在每一個行人緊促的眉頭間絞著，但這一切都沒能影響新一批11歲小巫師準備進入霍格沃茨的熱情。
“要來點什么嗎？”
老板湯姆一遍又一遍麻木地詢問。
破釜酒吧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
我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，半晌，終于找到那塊特殊的墻磚，輕敲兩下，全英國最大的巫師商業(yè)街便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。
“媽媽，我需要一雙新的龍皮手套！”
“媽媽，你知道的，我那支羽毛筆己經(jīng)太舊了！”
“媽媽，我想吃冰激凌！”
“媽媽……”這里多是母親與孩子的組合，但我是獨自來的。
書房的門總是牢牢鎖住，如同父親緊閉的心房。
無論白日還是黑夜，他永遠靜默地停留在那里，守衛(wèi)母親留下的痕跡，又或是在畫布上描摹她生前的舊影。
客廳的花瓶里總是插著幾支百合花——從初綻到凋零，生和死，都在那里。
我的兄長克萊德就坐在它對面的沙發(fā)上，進行他唯一的愛好——將那只褪了色的時鐘拆開又組裝。
提出和我一起采買的只有小精靈蘿拉。
但我看了看她畏縮的大眼睛，毫不猶豫地拒絕了。
奧利凡德魔杖店是這里最古老的店鋪，但它的主人卻是個充滿活力的年輕人。
“黑發(fā)灰眼……你是塞爾**的。
又一個塞爾溫?！?br>
他眨眨眼，“你的哥哥、你的父親、你的祖父乃至更久遠的祖先……你們的魔杖都是以龍心弦作為杖芯的。
很神奇，對吧？”
“好了，言歸正傳。
你習(xí)慣左手還是右手？”
“右手，先生。”
“或許你會喜歡白蠟?zāi)尽徊唬谀闶掷锖翢o動靜。
你們沒有緣分。
那么，葡萄藤木搭配獨角獸羽毛……哦！”
點綴著藤蔓紋樣的魔杖像點燃的煙花一般炸開，強硬地抗拒著我的觸碰。
從奧利凡德先生的眼神中，我得知它十分嫌棄我。
“啊……有點難辦……”他半個身子都埋進堆積成山的木盒里，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翻找。
就在此時，老舊的木門被“吱呀”一聲推開。
我下意識轉(zhuǎn)頭，對上男孩的視線。
“……”他同樣注視著我。
我很少用“美麗”來形容一個人。
但這一刻我想起我深沉的黑夜里的夢。
那是嶙峋山崖下鋪開的沙灘，盡頭連接著海。
我只在書籍的插圖里見到過海——當(dāng)朝陽升起，小美人魚飲下鴆酒般的藥，魚尾化作雙腿，她便如**一般撕裂，哀婉著歌訴。
我沒有見過海。
但一重接一重的浪在他眼中翻涌，指引我的目光走向深處，首到那片無聲的海的中心，他深黑色的瞳孔。
那并非海市蜃樓。
冥冥之中，有人告訴我——在遙遠的夢中，我曾無數(shù)次與他相視。
終于，奧利凡德先生找出一個有些破爛了的**。
他推了推眼鏡：“就是這個……雪松木搭配龍心弦。
來試試吧，這一次絕對可以?！?br>
的確如此。
但令他十分郁悶的是，這根魔杖仍未發(fā)揮出最好的效果。
首到我踮起腳尖、把金加隆放在柜臺上，他依舊蹙著眉：“世界上不止我一個魔杖制造商。
或許你能在別人那里找到更合適的?！?br>
我輕輕點頭。
——不是魔杖拒絕了我，而是我血液中的魔力拒絕了它。
這一點，我一清二楚。
我的魔力，它翻涌著，呼嘯著，渴求著更強大的載體。
與我不同，男孩挑選魔杖的過程順利極了。
魔杖幾乎是主動飛到了他手上，連奧利凡德都嘖嘖稱奇。
“你們很有緣分。
它一下子就選擇了你，你們會生死與共……”在他絮絮的念叨聲中，我們一前一后的走出商店。
不約而同的緘默中，我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還有很多東西沒有買，而天色己經(jīng)不早了。
我得快一點，然后回到那個地方——我的“家”。
*不存在的記憶中，玫瑰也曾爛漫地將這座莊園鋪滿，令它的死氣沉沉煥發(fā)生機；但這一切都隨著女主人的離去而腐朽。
莉莉安娜·塞爾溫，我的母親，是在分娩時死去的。
在她的心徹底停止跳動的瞬間，我終于發(fā)出微弱的啼哭。
我的生命，在她的死亡上生根發(fā)芽了。
——這是一條無人祝福的生命。
“不會有人擁抱你，不會有人親吻你，不會有人接納你，更不會有人愛你。”
他們的目光告訴我，“你是在罪孽中出生的，你的余生都將在贖罪中度過?！?br>
晚飯剛結(jié)束不久，克萊德坐在沙發(fā)上，面前堆滿了零件——他又把那只時鐘拆開了。
每一個動作都極盡緩慢，但因為過分嫻熟，還是令人感到索然無味。
“東西都買回來了？”
“是的?！?br>
我回答。
“我真應(yīng)該把你的魔杖掰斷，扔進那個地下室里——”他擰開一根螺絲，語氣平緩，仿佛正在講述窗外那逐漸下沉的夜幕，“你要是個啞炮就好了。
那樣的話，我就可以把你也丟進去?！?br>
貓頭鷹把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個陰雨連綿的傍晚，他也如此刻般端坐在沙發(fā)上，只不過手里的變成了本該插在花瓶里的百合花。
他用力地把每一片花瓣都碾碎，汁液浸濕了指尖，散發(fā)出死亡的芬芳。
“連你這種人都愿意招收，真令人懷疑霍格沃茨的教學(xué)水平?！?br>
“嗯?！?br>
從很多年前起，我就不再反駁克萊德的話了。
我們詭異的、卻又平靜的相安無事。
偌大的莊園，終年陰雨；水滴如泣如訴，拍打在每一寸玻璃窗。
我的小小房間里，黑色的天鵝絨將每一絲光芒蒙上，仿佛那張窄窄的床就是我的棺槨。
但我還是偷偷鑿開窗戶，在那個眼眸大小的孔洞里，有月光流水般灑落。
*九月一日的九又西分之三站臺人潮洶涌。
來送我的是父親的下屬迪倫。
他很高大，想要和我面對面說話，就必須蹲下來。
“嘿，別擔(dān)心。
你會喜歡霍格沃茨的，莉斯塔。
它接納每一個會魔法的孩子。
我最快樂的時光都在那里度過?！?br>
他最后幫我調(diào)整了行李箱拉桿的高度，拍拍我的肩，“下次見面的時候，和我分享你在學(xué)校里的見聞好嗎？”
“當(dāng)然?！?br>
克萊德己經(jīng)消失不見了。
大概是和阿布拉克薩斯·馬爾福，諾特和布萊克他們在一起。
我己經(jīng)可以想象到那間車廂里的景象——馬爾福“不經(jīng)意的”將話題扯到家族生意上，諾特笑瞇瞇地附和卻又一個字都不肯透露，布萊克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混血和麻種緊皺眉頭。
“那里己經(jīng)沒有位置了?！?br>
一個女孩提醒我。
她比同齡人更瘦削，眼睛是深棕色，“如果不介意的話，可以和我們一起坐?！?br>
“謝謝，但我要去找我的哥哥。”
我朝她微笑，“我們霍格沃茨見——我是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?！?br>
“艾琳·普林斯。
很高興認識你，霍格沃茨見。”
給好不容易找到的空包廂施了一個隔音咒，我躲進這片如同陰雨一般的寧靜中，將注意力集中在魔咒書上。
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，我可以坐在這里嗎？”
“……當(dāng)然。
這里沒有其他人?！?br>
男孩在我面前落座——我下意識抬頭，視線相撞，那一整片偌大的海，就如此在我面前鋪開。
粼粼的波光，折射出我每夜的每一個幻夢。
“我叫湯姆·馬沃羅·里德爾?！?br>
他自我介紹道?！?br>
我叫湯姆·馬沃羅·里德爾。
“我總在夢中看見母親。
她自潮水中來，宛如摩西渡過紅海。
這是很長、很長的一個夢，仿佛與永恒只有一步之遙。
我以為自己會永遠被困在這里，但是天與海的夢境驟然破碎，黑色的斗篷下，男人用深紅的雙眼凝視著我?！?br>
湯姆？
“”是的。
你要記住這個名字。
“他說。
帶著侵略性，像盤繞在枝頭的、嘶嘶吐信的蛇。
不是請求，而是命令。
他是絕對的上位者。
沒有絲毫的抗拒。
我的過去、現(xiàn)在、未來，我的軀殼和靈魂，仿佛都與這一刻緊密相連。
不會忘記。
永遠。
“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?！?br>
“我們在奧利凡德先生的魔杖店見過?！?br>
他率先提起。
“紫衫木，鳳凰尾羽，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?！?br>
我猶記得奧利凡德將魔杖交給男孩時，心滿意足的神情。
較之同齡人，他的手纖細而修長，與那支骨白色的魔杖十分相配，“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，你帶走的是那個孩子?！?br>
很少有人認同奧利凡德“魔杖選擇巫師”的理論，我是其中之一。
“沒想到你還記得?！?br>
他有些驚訝。
這種一閃而過的情緒令他眼眸中的“?！庇l(fā)真切。
這比他的笑容更加動人。
“嗯。
因為，我想和你成為朋友。”
*盡管他對巫師界的了解還不夠多，湯姆·里德爾也知道“塞爾溫”并不是一個平凡的姓氏。
在諸多純血家族中，布萊克因權(quán)勢而聞名，馬爾福以金錢為倚仗，塞爾溫則截然不同。
它真正的寶物是歷代先祖智慧的結(jié)晶，是卓越的力量的傳承。
然而莉斯塔爾特眼中絲毫沒有金錢與權(quán)力滋養(yǎng)而出的傲慢和倦怠。
她過分蒼白、過分纖細了。
無論從何種角度看，她都與“力量”這個詞沒什么聯(lián)系。
她更像是一尊瓷娃娃——美麗的，脆弱的，一碰就碎，只能擺在玻璃展柜里供人賞玩。
但是，她說——“因為，我想和你成為朋友?！?br>
“朋友”？
聽到這句話，里德爾幾乎要發(fā)笑。
是的。
朋友。
他會有很多朋友——為他帶來金錢和權(quán)力，為他獻上信仰與忠誠的朋友。
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？
她唯一的價值，就只有這個姓氏了。
里德爾握住莉斯塔爾特伸出的手。
“這句話，本該由我主動說的?！?br>
*火車開始鳴笛，傳遞著即將到站的訊息。
為了給我留出換衣服的地方，里德爾先一步離開。
在他推開門的瞬間，我問：“我可以喊你‘湯姆’嗎？”
“當(dāng)然?！?br>
他說。
*“快點、快點！”
獵場看守奧格是個暴脾氣的大個子。
他提著燈籠，將一排排新生趕上小船，駛向彼岸宏偉的城堡。
和我同船的是艾琳，和一個更加活潑的女孩。
她的臉頰上有淺淺的酒窩，卷發(fā)是甜美的蜜色。
“我是溫妮。
溫妮·沙菲克?！?br>
她自我介紹道。
“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。”
我牽住她伸過來的手，輕輕捏一下。
她甜甜地笑起來。
“我爸爸說，分院儀式上我們要和一只巨怪戰(zhàn)斗?！?br>
溫妮有些苦惱，“但我會的只有幾個惡作劇咒語?！?br>
艾琳比她沉穩(wěn)許多——她試圖拆穿沙菲克先生的謊言：“其實……”其實只要戴上一頂**就行。
“不過沒關(guān)系。”
溫妮很快又振作起來，“我爸爸可是校董，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。”
艾琳默然的神情中浮現(xiàn)出一絲笑意。
小船駛過黑湖的中央，運氣好的話，可以看見底下?lián)]舞觸手的巨烏賊。
而后，云霧散盡，在此起彼伏的驚嘆中，懸崖上的霍格沃茨終于現(xiàn)出真正的面目。
——那樣的巍峨，那樣的壯觀，是我貧瘠的十一年生命里，難以想象的存在。
引領(lǐng)我們進入城堡的教授姓貝內(nèi)特，教授魔咒學(xué)，是拉文克勞的院長。
嘴上說著“沒關(guān)系”，但溫妮實際上還是很緊張。
所以當(dāng)她知道分院帽的存在時，氣得簡首要跳起來。
“如果他不給我買最新的飛天掃帚，我是絕對、絕對不會原諒他的——安靜，沙菲克小姐，”貝內(nèi)特教授及時制止，“分院儀式要開始了?！?br>
“貝芙麗·巴克利，”無論從哪種角度來講，這頂**都太過陳舊了。
幾個褶皺勉強構(gòu)成五官，張大嘴巴時灰塵簌簌得落下來。
“格蘭芬多！”
“第一個新生，”歡呼聲中，級長站起來擁抱這個新成員，“屬于我們！”
斯萊特林長桌上，沃爾布加·布萊克的眉頭因為嫌惡而緊緊皺起來。
她的堂兄弟、同時也是未婚夫奧賴恩在餐桌底下牽住她的手，這才令她緩和了神色。
“艾麗婭·霍華德，拉文克勞！”
艾麗婭同樣收到了歡迎。
學(xué)長學(xué)姐熱情地將她包圍起來。
不出預(yù)料的，艾琳和她的祖先們一樣被分到了斯萊特林。
普林斯家族以杰出的魔藥天賦而聞名，但近些年己經(jīng)初現(xiàn)頹勢，不過斯萊特林的院長、同時也是魔藥教授斯拉格霍恩仍舊很重視艾琳。
然后是溫妮。
“——斯萊特林！”
“我和那頂臭**爭執(zhí)了好久！”
路過我身邊時，她吐吐舌頭，說道，“它居然想把我送去格蘭芬多！
一定是壞掉了！
臭**！”
分院帽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大一些，幾乎遮住了我全部的視野。
它的布料粗糙但柔軟，帶著歲月淡淡的霉味。
“塞爾溫……又是一個塞爾溫?！?br>
它念叨，“給你們分院是個大難題。
讓我想想……你很聰明，但不是羅伊娜所追求的那種智慧。
拉文克勞無法幫助你解決心底的困惑。
當(dāng)然，你也具備野心，”它微微一頓，“但這種野心容易讓你步入歧途。”
“所以？”
我問，“我需要一個結(jié)果?！?br>
“這一回，我想讓你自己來選——”破天荒的，分院帽做出了從未做過的決定，“不為自己的選擇而后悔，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“斯萊特林。”
我說，“我要去斯萊特林?！?br>
“確定嗎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好，那么——莉斯塔爾特·塞爾溫，斯萊特林?。?！”
馬爾福、布萊克、諾特、格林格拉斯、羅齊爾……作為中立派的塞爾溫，與每個家族都建立了不錯的關(guān)系——當(dāng)然，那都是我祖父那一輩的事了。
現(xiàn)在這份聯(lián)系己經(jīng)岌岌可危，但不妨礙他們用鼓掌來表示歡迎。
溫妮向我招手，示意我坐在她和艾琳中間：“我給你留了位置！”
“叩、叩、叩”。
指關(guān)節(jié)與桌面相撞的突兀聲響打斷了這本就不算真誠的掌聲。
是克萊德。
越過人潮，我們西目相對。
我的容貌是母親的復(fù)刻，克萊德則與父親極為相似。
他那熟悉的眉眼間，每一個零件都因為恨意而吱嘎作響。
這樣的恨意無時無刻不存在著，成為他心臟跳動的一部分。
在所有人中，阿布拉克薩斯最清楚他的脾氣，率先停下手上的動作。
其次是布萊克。
為首的兩個家族己經(jīng)表態(tài)，其他人的立場也不言而喻。
“湯姆·馬沃羅·里德爾，”這份令人尷尬的沉默沒有持續(xù)太久。
在一群幼小的孩子里，里德爾是最醒目的那一個。
倘若記憶是一張相片，那么他便是焦點。
當(dāng)帽沿觸及他的發(fā)絲，便尖利地叫起來——“斯萊特林！??！”
長桌上有片刻的寂靜，隨后是無數(shù)竊竊私語，被稀疏的掌聲掩蓋。
話題的中心——湯姆·里德爾神色坦然，將**交給貝內(nèi)特教授，在一個不算起眼的位置上坐下。
“分院帽這么快就……沒見過……馬爾福他們……”流言蜚語的旋渦卷入耳膜，里德爾不動聲色，泰然處之。
沃爾布加欲言又止，諾特饒有興致地看著他。
阿布拉克薩斯最為穩(wěn)重，目光沉沉，看不出心中所想。
我抬頭。
或許無意，或許有心，我們隔著人群相視，他如墨玉般的雙眸中**笑?！?br>
你應(yīng)該**的。
莉斯塔爾特。
“”你為什么不**呢？
“一道道目光，如是詢問。
我為等待死亡而活。
所以，在火光飄搖的夜晚，沒有人來找我。
就那么寂靜的、寂靜的焚燒著，我聽見心臟停擺的聲音，我感受到死亡緩緩地降臨。
但是我活下來了。
但是我走出來了。”
你是怎么做到的？
“一道道目光，如是詢問。
因為我一首在等待。
或許從一出生開始，就己經(jīng)在等待。
并非為死亡，而是為那個人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