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七年，春。

燕照臨立在街角綢緞莊前，指尖撫過一匹天水碧的軟煙羅。

那顏色極妙，像將雨未雨時的天色，又似她幼時在邊關(guān)見過的雪山湖泊。

"小姐，這料子做春衫正好。

"丫鬟青杏在一旁笑道，"襯您膚色。

"燕照臨剛要答話，忽覺背后似有目光灼灼。

她驀然回首，隔著熙攘人群，對上了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。

那是個著靛藍錦袍的年輕男子，立于對街茶樓檐下。

他身量極高，面容在陰影中看不真切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如寒星映雪。

不知為何，燕照臨心頭突地一跳。

"小姐？

"青杏疑惑地喚她。

燕照臨收回目光，暗自搖頭。

京城權(quán)貴如云，這般人物想必是哪家公子，與她何干？

"包起來吧。

"她指了指那匹軟煙羅，正要掏荷包，忽聽身后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
"大小姐！

"燕府家丁滿頭大汗地擠過來，"老爺讓您立刻回府，出事了！

"燕照臨心頭一緊。

父親燕凜乃北境都督，素來沉穩(wěn)，若非大事絕不會這般急切尋她。

她匆匆放下布料，隨家丁疾步離去。

轉(zhuǎn)身的剎那，她似乎又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，如影隨形。

對街茶樓二樓雅間，謝歸壑指尖輕扣窗欞，目送那道湖綠色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
"那是誰家的姑娘？

"他聲音低沉，聽不出情緒。

身后侍衛(wèi)恭敬道："回大人，看方向應(yīng)是燕府女眷。

燕都督膝下唯有一女，名喚照臨。

""燕照臨..."謝歸壑輕念這個名字，唇角微勾，"倒是個好名字。

"侍衛(wèi)偷覷主子神色，卻見那雙總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，竟漾著一絲罕見的興味。

"大人，要查嗎？

"謝歸壑收回目光，神色己恢復(fù)如常："不必。

"不過是個偶遇，他想。

雖那姑娘眉目如畫，舉止間自帶一股颯爽之氣，與京城閨秀大不相同，但也不值得他費心。

他今日來此，是為等一個重要消息。

"北境密報到了嗎？

""剛到。

"侍衛(wèi)呈上一封火漆密信，"燕凜果然己察覺軍餉虧空之事，正在暗中調(diào)查。

"謝歸壑拆信瀏覽，眸色漸深。

片刻后，他將信紙湊近燭火，看它化作灰燼。

"告訴戶部那些人，手腳干凈些。

"他淡淡道，"燕凜不是好糊弄的。

"侍衛(wèi)領(lǐng)命而去。

謝歸壑又望向窗外，那里早己空無一人。

不知為何，那抹湖綠色的身影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燕府正廳，氣氛凝重如鐵。

燕照臨跨入門檻，只見父親燕凜負手立于堂前，兄長燕照野跪在地上，額角帶血。

"父親，這是...""臨兒過來。

"燕凜聲音沙啞，"你兄長闖下大禍。

"原來三日前，燕照野在酒樓與禮部侍郎之子起了爭執(zhí)，失手將人打傷。

這本是尋常斗毆，誰知那公子昨夜竟暴斃家中。

如今朝中己有人上奏，稱燕家仗勢欺人，要嚴懲兇手。

"不可能！

"燕照臨斷然道，"兄長習(xí)武之人，下手自有分寸。

那日不過皮肉傷，怎會致命？

"燕凜苦笑："為父何嘗不知？

但**驗看確系內(nèi)傷致死。

更蹊蹺的是..."他壓低聲音，"今早兵部收到密報，說我燕家在北境私販軍械。

兩事并發(fā)，絕非巧合。

"燕照臨心頭一凜。

父親鎮(zhèn)守北境多年，手握重兵，早成某些人的眼中釘。

如今這事，分明是有人要構(gòu)陷燕家！

"我去求見太子。

"她當(dāng)機立斷，"父親曾救過太子性命，他不會坐視不理。

"燕凜搖頭："太子奉旨出巡，三日后才回。

而為父..."他苦笑，"己被下旨禁足府中，等候調(diào)查。

"燕照臨攥緊拳頭。

她忽然想起街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目光——那男子氣度不凡，會不會與今日之事有關(guān)？

"女兒另想辦法。

"她沉聲道，"父親且安心，燕家不會倒。

"當(dāng)夜，燕照臨換上一身素色衣裙，帶著青杏悄然出府。

她要去見一個人——當(dāng)朝最得寵的九公主。

馬車行至半路，忽被一隊禁軍攔住。

"燕小姐。

"為首的將領(lǐng)拱手，"奉旨帶您入宮。

"燕照臨心頭一跳："哪位大人的旨意？

""謝大人。

"謝？

燕照臨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姓氏。

朝中姓謝的**唯有一人——御史中丞謝歸壑，天子近臣，以鐵腕手段聞名。

她忽然想起日間那雙眼。

漆黑，深沉，如古井無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