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驗室特有的焦糊味鉆入鼻腔時，蘇明薇正對著一臺老式示波器發(fā)怔。

玻璃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忽明忽暗，映出她此刻占據(jù)的這具陌生身體——十八歲的少女手腕上還纏著滲血的紗布。

"蘇招娣！

主任叫你去三車間！

"門外炸響的吼聲讓她手一抖，探針差點戳穿電容。

記憶如老式電影膠片在腦中閃現(xiàn)：三天前，這具身體的主人因為被誣陷**廠里新引進的**收音機圖紙，從家屬樓頂縱身一躍。

她抓起工作臺上的鉛筆，在便簽紙上飛速演算。

1983年的紅星無線電三廠還在用蘇聯(lián)援建時期的CRT-1型示波器，帶寬不足10MHz。

但若是把垂首放大器的陰極電阻換成......"又在裝模作樣！

"技術(shù)科長江衛(wèi)東踹**門，軍綠色工裝沾著機油，"**專家等著看你笑話呢。

"他身后跟著幾個穿的確良襯衫的青年，戲謔的目光像在看馬戲團的猴子。

三車間里，那臺***V-7000收音機躺在工作臺上，像只被解剖的金屬甲蟲。

**工程師松本扶了扶金絲眼鏡，用生硬的中文說："蘇小姐說能修，那就請。

"蘇明薇的手指撫過電路板，記憶中的**T貼片工藝與眼前的穿孔元件重疊。

她突然抄起斜口鉗，"咔嚓"剪斷一條飛線。

周圍響起抽氣聲，江衛(wèi)東的拳頭重重砸在工作臺上："你瘋了？

這是外匯買的！

""虛焊點在第17號中周變壓器。

"她將萬用表探針按在鍍銀接點上，表盤指針劇烈顫動，"本振線圈繞制工藝缺陷，導致465kHz中頻偏移。

"車間的老掛鐘滴答聲中，松本突然九十度鞠躬："非常抱歉！

是我們質(zhì)檢疏忽！

"江衛(wèi)東盯著示波器上重新穩(wěn)定的波形，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墻上的安全生產(chǎn)標語被穿堂風掀起一角，斑駁的"為實現(xiàn)西個現(xiàn)代化奮斗"字跡在午后陽光里明明滅滅。

暮色漫過紅星廠家屬區(qū)時，蘇明薇在工具柜最底層摸到了那個牛皮紙包。

泛黃的工作筆記扉頁上，"蘇招娣 1981.3"的字跡讓她瞳孔驟縮——原主竟然在兩年前就開始研究數(shù)字頻率合成技術(shù)。

樓道里傳來鐵飯盒碰撞聲，她慌忙把筆記塞進帆布包。

父親蘇國梁佝僂著背進門，鋁制拐杖敲擊水泥地的節(jié)奏比往常急促三拍。

"招娣，廠里傳你把**機器修好了？

"老技工布滿凍瘡的手按在八仙桌上，漆面剝落的桌角還留著暗褐色痕跡——那是原主割腕時濺上的血。

蘇明薇盯著墻上掛鐘沉默。

七點整，隔壁王家準時響起《新聞聯(lián)播》的前奏曲，混著糖醋帶魚的香氣從氣窗飄進來。

她突然起身抽出帆布包里的筆記："爸，我要是說當年那些圖紙......"暖水瓶炸裂的聲響截斷話頭。

蘇國梁抖得像風中的枯葉，茶色眼鏡滑到鼻尖："周副廠長下午找我談話，說下月技工考核要加試****。

"二樓木窗吱呀搖晃，一縷煙頭紅光在冬青叢后明滅。

保衛(wèi)科干事張大勇蹲得腿麻，啐掉嘴里的煙絲。

三車間新裝的日光燈管在他頭頂投下慘白的光，把記事本上"東京大學學報"幾個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
廠區(qū)西側(cè)的專家樓里，松本扯開領(lǐng)帶，將三洋錄音機音量旋到最大。

嘶啞的鄧麗君歌聲中，他快速敲擊夏普電子計算器："V-7000設(shè)計缺陷己暴露，建議提前啟動*計劃。

"液晶屏藍光映著傳真紙上"三菱電機技術(shù)部"的抬頭，墨跡未干。

次日清晨的維修車間，蘇明薇被焊錫煙霧嗆得瞇起眼。

江衛(wèi)東把漆皮剝落的鐵皮柜拍得震天響："誰允許你拆示波器的？

這是**資產(chǎn)！

""CRT顯示器垂首偏轉(zhuǎn)系統(tǒng)誤差超過30%，"她舉起改造后的探頭，示波器屏幕上跳動著前所未有的清晰波形，"我在電源模塊加了橋式整流電路，順便重新繞制了高壓包線圈。

"圍觀人群突然安靜如墳。

老會計扶著斷腿眼鏡湊近看，倒抽冷氣："這波形穩(wěn)得跟***儀仗隊似的！

"江衛(wèi)東后頸滲出冷汗。

少女手背上的燙傷疤痕刺得他眼疼——那是上周他打翻焊錫缸時留下的。

維修手冊從指間滑落，內(nèi)頁邊緣的鉛筆批注令他心驚：全是他看不懂的傅里葉變換公式。

技術(shù)科的門就在這時被踹開。

周振華腆著肚子跨過門檻，上海牌手表在腕間叮當作響："小蘇啊，市里領(lǐng)導聽說你修好了**機器，特批你參加廣交會技術(shù)支援隊。

"蘇明薇瞥見松本的黑色豐田皇冠駛過廠門，車窗后閃過一抹詭異的反光。

她摩挲著工作筆記里夾著的車票存根——1981年4月2日，紅星廠至濱海大學，硬座，票價0.8元。

原主究竟在那趟旅程中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秘密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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