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葉在熱浪里蜷成墨綠的貝殼，林小滿抱著一摞新教材穿過林蔭道。

油墨味混著塑膠跑道被曬化的焦苦鉆進鼻腔，她仰頭躲避刺目的陽光時，忽然聽見禮堂飄來斷續(xù)的琴聲。

是肖邦的《雨滴》。

彈到第37小節(jié)突然卡住，像被掐住喉嚨的鳥鳴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轉了個彎。

落地窗漏出的琴聲裹著塵埃在光柱中浮沉，有個白襯衫少年正在彈奏那架老舊的***。

他的小指總在延音踏板將起未起時懸空，這個獨特的習慣讓記憶突然倒帶——五年前少年宮琴房，小男孩哭著把樂譜撕成雪花："連奏根本不存在！

""這里要踩淺一點。

"她脫口而出時才驚覺自己推開了虛掩的門。

琴聲戛然而止。

少年轉頭時帶起一陣薄荷味的風，眼尾那顆淚痣在斜射的光線里晃動。

林小滿的呼吸凝在喉間，教材嘩啦散落一地，精裝書脊撞在鋼琴腳輪上發(fā)出悶響。

"程野？

"她的聲音像從深水里浮上來。

少年站起身，制服扣子解開兩顆，露出凸起的鎖骨。

他彎腰幫她撿書時，腕骨上的銀鏈叮咚作響，二十三枚環(huán)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
林小滿盯著他后頸曬成蜜色的皮膚，那里本該有道月牙疤——八歲那年她失手打翻熱可可留下的痕跡。

"轉學生？

"他的聲音像浸了冰的檸檬水，食指勾起《和聲學教程》的書角，"現在流行用俄派教材當敲門磚？

"林小滿蹲在地上，看著他的帆布鞋碾過扉頁上的**畫像。

風突然灌進禮堂，掀起琴譜嘩啦啦翻動，某頁空白處用紅筆畫滿正字，最后一個"止"字還差兩筆。

"你的《雨滴》..."她喉嚨發(fā)緊，"中段轉調太急躁了。

"程野突然單膝跪地，修長的手指擦過她耳際。

林小滿下意識后仰，后腦勺撞上鋼琴踏板，疼痛炸開的瞬間，他捏著枚櫻花發(fā)夾晃了晃："這種古董貨色..."水晶花瓣折射出細碎的虹光，"倒是和你一樣老派。

"上課鈴刺破凝滯的空氣。

程野起身時帶倒琴凳，巨響在空曠的禮堂久久回蕩。

林小滿看著他消失在炫目的光暈里，忽然發(fā)現那頁琴譜上的正字是用指甲反復刻畫的，最深的溝痕里嵌著暗紅血痂。

高二（3）班的吊扇攪動著粉筆灰。

班主任介紹新同學時，林小滿的視線黏在第三排窗邊——程野正用美工刀在課桌上刻五線譜，木屑雪片般落在旁邊女生的馬尾辮上。

"林小滿同學是鋼琴特長生，剛轉入我們...""老師！

"程野突然舉手，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"我能申請換同桌嗎？

"他歪頭笑得人畜無害，"這位同學身上有股..."鼻尖**的樣子像嗅到危險的小獸，"腐朽的學院派味道。

"教室里炸開竊竊私語。

林小滿攥緊裙擺，指甲陷進掌心的舊繭——那是連續(xù)八小時練琴留下的勛章。

她看著程野轉筆時虎口若隱若現的煙疤，突然想起昨夜音樂教室的情景。

當時她正在修改即興曲，窗外梧桐枝突然簌簌作響。

有人倒掛在樹杈間哼她的旋律，白襯衫下擺垂落成倒置的旗幟。

程野翻身躍進窗臺時帶進幾片金桂，發(fā)梢沾著夜露："第15小節(jié)的減七**..."他指尖敲擊窗框打出切分節(jié)奏，"像給流浪貓穿芭蕾舞鞋。

""林同學坐程野斜后方吧。

"班主任的話將她拽回現實。

課間操的廣播響到第三節(jié)，林小滿借口生理痛溜**學樓。

經過消防通道時，她聽見頂樓傳來口琴聲，吹的正是她昨夜未完成的即興曲。

天臺鐵門虛掩著。

程野靠在水箱上喂貓，三只玳瑁貓在他腿邊蹭出毛茸茸的旋渦。

他左手拋接火腿腸碎塊，右手持口琴即興變調，某個瞬間突然哼出他們七歲時共創(chuàng)的童謠。

"《星星搖籃曲》..."林小滿脫口而出。

口琴聲戛然而止。

程野轉身時，午后的風掀起他額前碎發(fā)，露出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。

林小滿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當年的燙傷——疤痕邊緣過于整齊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。

"跟蹤狂同學。

"程野把最后一塊火腿腸拋向空中，玳瑁貓凌空躍起時，他的瞳色在逆光中接近琥珀，"你們優(yōu)等生都這么閑？

"林小滿的視線落在他鎖骨處的紅痕上，像是新結痂的抓傷："你在練《唐璜的回憶》？

"她注意到他腳邊散落的譜子，李斯特狂想曲的復雜音符間寫滿批注，"上周音樂廳的鋼琴**案...""砰！

"程野突然踹翻貓糧罐子。

鋁罐滾下樓梯的巨響中，他貼近的速度像獵豹撲食，林小滿的后背重重撞上防火門。

"你以為自己在演偵探劇？

"他撐在她耳側的手臂青筋暴起，**味混著薄荷糖的辛辣撲面而來，"這么關心我的話..."指尖擦過她顫抖的唇瓣，"不如猜猜看——"廣播突然切到眼保健操音樂。

程野后退半步，又恢復玩世不恭的笑臉："猜猜明天合唱比賽，我會不會把你的櫻花發(fā)夾扔進下水道？

"林小滿順著消防通道落荒而逃時，沒看見程野彎腰撿起她掉落的學生證。

照片上的少女抿嘴微笑，與他錢包里那張邊角焦黑的童年合照完美重疊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