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桃樹下的小腳丫
1995年的春末，楊家莊的土坯房還籠在淡青色的霧靄里。
楊央趴在門檻上，看媽媽用碎花布裹著鋁制飯盒往竹籃里塞，藍布衫上沾著的面粉在晨光里閃閃發(fā)亮。
爸爸的解放鞋碾過門前的青石板，驚飛了墻根下啄米的花母雞，捎帶起的風(fēng)掀起她扎著紅繩的小辮兒。
“央央乖，跟著院爺爺學(xué)認螞蟻。”
媽媽蹲下來捏她肉乎乎的臉，飯盒里紅薯粥的甜香混著晨露的涼，鉆進她老是掛著鼻涕的小鼻子。
楊央嗯嗯著往院角挪，眼睛卻盯著爸爸褲腰上晃蕩的鑰匙串——等那串鐵家伙叮當(dāng)走遠，她就要從柴垛后的狗洞鉆出去啦。
院爺爺?shù)暮禑煷诎讼勺郎锨贸龊V篤的響。
老人正往搪瓷杯里撒粗茶葉，青灰色的煙霧里，楊央己經(jīng)踮著腳夠到了門閂。
去年秋天她跟著康安哥哥鉆過的狗洞，此刻正趴在爬滿牽牛花的矮墻下朝她笑呢。
布鞋尖剛蹭到洞外的泥土地，身后突然傳來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——裝針線的笸籮被碰翻了，彩色的頂針滾到她腳邊。
“小皮猴又要往哪兒躥？”
院爺爺?shù)目人月曮@飛了槐樹上的麻雀。
楊央忙把腦袋縮回門里，**手攥著門框首晃：“爺爺爺爺，槐花蜜甜不甜呀？”
趁老人轉(zhuǎn)身看槐樹的工夫，她像只小耗子似的蜷起身子，骨碌碌就滾過了狗洞。
村西的曬谷場飄著新麥的香氣。
陶翠正蹲在石磨旁捏泥人，六歲的小姐姐把圍裙角浸了水，泥巴在她掌心跳成光滑的小面團。
三歲的康寧趴在地上學(xué)青蛙跳，褲腿上沾滿了草屑，見楊央跑過來，立刻甩著沾滿泥的手撲過去：“央央妹妹，翠姐姐給我捏了個大胖豬！”
“才不是豬呢，這是給新娘子坐的花轎。”
陶翠把泥團按在石磨凹槽里，又掐了片槐葉當(dāng)頂蓋，“央央來扮小新娘，我給你戴槐花 crown（皇冠）！”
楊央剛要湊過去，忽然聽見曬谷場東頭傳來男孩們的笑鬧聲——康安爬在老槐樹上，周然和**正往樹杈間遞竹竿，西歲的顧順踮著腳夠槐樹花，小短腿在樹干上蹬出簌簌的白花瓣。
“康安哥哥，我也要摘槐花！”
楊央甩著沾了泥的小辮兒跑過去。
康安騎在樹杈上晃著光腳丫，褲腳卷到膝蓋，露出被槐樹皮蹭紅的小腿：“小不點夠得著嗎？
摔下來可要哭鼻子的。”
話雖這么說，他還是往竹竿上綁了個鐵鉤子，沉甸甸的槐花串剛垂到楊央鼻尖，忽聽得“咯咯噠”一陣急叫，剛才被爸爸驚飛的花母雞領(lǐng)著三只小雞，正撲棱著翅膀往這邊跑。
“母雞來搶花啦！”
顧順嚇得躲到楊央身后，三個小男孩立刻在樹上笑成一團。
楊央?yún)s不怕，她蹲下來撿了片槐葉晃悠：“母雞媽媽別生氣，槐花給你家小雞吃呀?！?br>
正說著，曬谷場西北角突然傳來院爺爺?shù)暮魡荆骸把搿搿侄隳膬和堤饤U吃啦？”
小丫頭猛地跳起來。
壞了，爺爺準(zhǔn)是發(fā)現(xiàn)她溜出來了！
陶翠趕緊把槐花串塞到她手里：“快躲到草垛后面去，我?guī)湍阋_爺爺！”
說著就拽著康寧往河邊跑，邊跑邊喊：“院爺爺快來呀，河里漂著個會動的南瓜！”
楊央攥著槐花往曬谷場邊的草垛鉆，腳腕子卻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。
低頭一看，原來是康安他們從樹上扔下的空玻璃罐，陽光穿過罐身，在干草上投出細碎的光斑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她剛把罐子抱進懷里，頭頂?shù)牟荻馔蝗话l(fā)出“嘩啦”一聲——康安正從草垛頂上探出頭，手里還舉著串滴著蜜的槐花。
“噓——”他把手指豎在唇邊，草屑從亂蓬蓬的頭發(fā)里往下掉，“爺爺在曬谷場東頭問王嬸呢，咱們從西頭繞到河*去，那兒的蒲公英開花了，一吹就飛上天！”
楊央眼睛一亮，剛要跟著爬草垛，忽聽得身后傳來“簌簌”的腳步聲，夾雜著旱煙袋磕在石磨上的脆響。
“小崽子們當(dāng)我老眼昏花呢？”
院爺爺?shù)穆曇魩еΓ@得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，“康安你爹昨兒才給你補的褲*，再爬樹可就要露**嘍！”
草垛里頓時響起憋笑的哼哼聲，楊央把臉埋進槐花里，甜絲絲的香氣混著干草的暖，讓她想起家里的棉被。
曬谷場的青石板上，六個小身影挨個排開。
院爺爺蹲在中間，旱煙袋在掌心碾了又碾，卻始終沒舍得敲誰的腦袋。
王嬸挎著竹籃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看見楊央小辮兒上沾著的草屑，笑著往她手里塞了把炒瓜子：“這丫頭跟她爹小時候一個樣，滿村跑著追蝴蝶，鞋幫子能磨穿三個洞。”
日頭升到老槐樹頂時，院爺爺?shù)牟忌兰航?jīng)被汗水洇出深灰色的鹽花。
他牽著楊央的小手往家走，路過村口的老井時，忽然聽見井臺旁的蘆葦叢里傳來“撲棱”聲——原來是那只花母雞領(lǐng)著小雞，正在葦葉間啄食槐花。
楊央掙脫爺爺?shù)氖?，把剩下的半串槐花放在井臺上，小母雞“咕咕”叫著啄起花瓣，金黃的陽光里，飄落的槐花灑在她沾滿泥的布鞋上，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“明天還敢不敢亂跑了？”
院爺爺故意板起臉，卻看見楊央正盯著他腰間的鑰匙串發(fā)呆——那串鐵家伙上，還掛著個磨得發(fā)亮的****章。
小丫頭突然踮起腳，在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：“爺爺?shù)暮禑煷?，比槐花蜜還甜呢?！?br>
暮色漫進院子時，楊央趴在灶臺邊看媽媽熬槐花粥。
鐵鍋里翻涌的白粥間，漂浮著幾朵完整的槐花，像落在**里的小月亮。
她摸著口袋里的玻璃罐，里面裝著康安送的蒲公英種子，還有陶翠捏的泥花轎。
明天等爺爺在槐樹下打盹時，她還要從狗洞鉆出去，去看看河*里的小蝌蚪有沒有長出后腿，順便把玻璃罐里的星星，種到曬谷場的草垛旁。
窗外，老槐樹的影子在土墻上搖晃，像在哼唱一支古老的童謠。
楊央打了個哈欠，小辮兒上的草屑落在藍布衫上，像撒了把春天的碎夢。
在這個90年代的農(nóng)村夜晚，某個狗洞外的泥土地里，正埋著一顆關(guān)于明天的、亮晶晶的種子。
楊央趴在門檻上，看媽媽用碎花布裹著鋁制飯盒往竹籃里塞，藍布衫上沾著的面粉在晨光里閃閃發(fā)亮。
爸爸的解放鞋碾過門前的青石板，驚飛了墻根下啄米的花母雞，捎帶起的風(fēng)掀起她扎著紅繩的小辮兒。
“央央乖，跟著院爺爺學(xué)認螞蟻。”
媽媽蹲下來捏她肉乎乎的臉，飯盒里紅薯粥的甜香混著晨露的涼，鉆進她老是掛著鼻涕的小鼻子。
楊央嗯嗯著往院角挪，眼睛卻盯著爸爸褲腰上晃蕩的鑰匙串——等那串鐵家伙叮當(dāng)走遠，她就要從柴垛后的狗洞鉆出去啦。
院爺爺?shù)暮禑煷诎讼勺郎锨贸龊V篤的響。
老人正往搪瓷杯里撒粗茶葉，青灰色的煙霧里，楊央己經(jīng)踮著腳夠到了門閂。
去年秋天她跟著康安哥哥鉆過的狗洞，此刻正趴在爬滿牽牛花的矮墻下朝她笑呢。
布鞋尖剛蹭到洞外的泥土地，身后突然傳來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——裝針線的笸籮被碰翻了，彩色的頂針滾到她腳邊。
“小皮猴又要往哪兒躥？”
院爺爺?shù)目人月曮@飛了槐樹上的麻雀。
楊央忙把腦袋縮回門里，**手攥著門框首晃：“爺爺爺爺，槐花蜜甜不甜呀？”
趁老人轉(zhuǎn)身看槐樹的工夫，她像只小耗子似的蜷起身子，骨碌碌就滾過了狗洞。
村西的曬谷場飄著新麥的香氣。
陶翠正蹲在石磨旁捏泥人，六歲的小姐姐把圍裙角浸了水，泥巴在她掌心跳成光滑的小面團。
三歲的康寧趴在地上學(xué)青蛙跳，褲腿上沾滿了草屑，見楊央跑過來，立刻甩著沾滿泥的手撲過去：“央央妹妹，翠姐姐給我捏了個大胖豬！”
“才不是豬呢，這是給新娘子坐的花轎。”
陶翠把泥團按在石磨凹槽里，又掐了片槐葉當(dāng)頂蓋，“央央來扮小新娘，我給你戴槐花 crown（皇冠）！”
楊央剛要湊過去，忽然聽見曬谷場東頭傳來男孩們的笑鬧聲——康安爬在老槐樹上，周然和**正往樹杈間遞竹竿，西歲的顧順踮著腳夠槐樹花，小短腿在樹干上蹬出簌簌的白花瓣。
“康安哥哥，我也要摘槐花！”
楊央甩著沾了泥的小辮兒跑過去。
康安騎在樹杈上晃著光腳丫，褲腳卷到膝蓋，露出被槐樹皮蹭紅的小腿：“小不點夠得著嗎？
摔下來可要哭鼻子的。”
話雖這么說，他還是往竹竿上綁了個鐵鉤子，沉甸甸的槐花串剛垂到楊央鼻尖，忽聽得“咯咯噠”一陣急叫，剛才被爸爸驚飛的花母雞領(lǐng)著三只小雞，正撲棱著翅膀往這邊跑。
“母雞來搶花啦！”
顧順嚇得躲到楊央身后，三個小男孩立刻在樹上笑成一團。
楊央?yún)s不怕，她蹲下來撿了片槐葉晃悠：“母雞媽媽別生氣，槐花給你家小雞吃呀?！?br>
正說著，曬谷場西北角突然傳來院爺爺?shù)暮魡荆骸把搿搿侄隳膬和堤饤U吃啦？”
小丫頭猛地跳起來。
壞了，爺爺準(zhǔn)是發(fā)現(xiàn)她溜出來了！
陶翠趕緊把槐花串塞到她手里：“快躲到草垛后面去，我?guī)湍阋_爺爺！”
說著就拽著康寧往河邊跑，邊跑邊喊：“院爺爺快來呀，河里漂著個會動的南瓜！”
楊央攥著槐花往曬谷場邊的草垛鉆，腳腕子卻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。
低頭一看，原來是康安他們從樹上扔下的空玻璃罐，陽光穿過罐身，在干草上投出細碎的光斑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她剛把罐子抱進懷里，頭頂?shù)牟荻馔蝗话l(fā)出“嘩啦”一聲——康安正從草垛頂上探出頭，手里還舉著串滴著蜜的槐花。
“噓——”他把手指豎在唇邊，草屑從亂蓬蓬的頭發(fā)里往下掉，“爺爺在曬谷場東頭問王嬸呢，咱們從西頭繞到河*去，那兒的蒲公英開花了，一吹就飛上天！”
楊央眼睛一亮，剛要跟著爬草垛，忽聽得身后傳來“簌簌”的腳步聲，夾雜著旱煙袋磕在石磨上的脆響。
“小崽子們當(dāng)我老眼昏花呢？”
院爺爺?shù)穆曇魩еΓ@得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，“康安你爹昨兒才給你補的褲*，再爬樹可就要露**嘍！”
草垛里頓時響起憋笑的哼哼聲，楊央把臉埋進槐花里，甜絲絲的香氣混著干草的暖，讓她想起家里的棉被。
曬谷場的青石板上，六個小身影挨個排開。
院爺爺蹲在中間，旱煙袋在掌心碾了又碾，卻始終沒舍得敲誰的腦袋。
王嬸挎著竹籃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看見楊央小辮兒上沾著的草屑，笑著往她手里塞了把炒瓜子：“這丫頭跟她爹小時候一個樣，滿村跑著追蝴蝶，鞋幫子能磨穿三個洞。”
日頭升到老槐樹頂時，院爺爺?shù)牟忌兰航?jīng)被汗水洇出深灰色的鹽花。
他牽著楊央的小手往家走，路過村口的老井時，忽然聽見井臺旁的蘆葦叢里傳來“撲棱”聲——原來是那只花母雞領(lǐng)著小雞，正在葦葉間啄食槐花。
楊央掙脫爺爺?shù)氖?，把剩下的半串槐花放在井臺上，小母雞“咕咕”叫著啄起花瓣，金黃的陽光里，飄落的槐花灑在她沾滿泥的布鞋上，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“明天還敢不敢亂跑了？”
院爺爺故意板起臉，卻看見楊央正盯著他腰間的鑰匙串發(fā)呆——那串鐵家伙上，還掛著個磨得發(fā)亮的****章。
小丫頭突然踮起腳，在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：“爺爺?shù)暮禑煷?，比槐花蜜還甜呢?！?br>
暮色漫進院子時，楊央趴在灶臺邊看媽媽熬槐花粥。
鐵鍋里翻涌的白粥間，漂浮著幾朵完整的槐花，像落在**里的小月亮。
她摸著口袋里的玻璃罐，里面裝著康安送的蒲公英種子，還有陶翠捏的泥花轎。
明天等爺爺在槐樹下打盹時，她還要從狗洞鉆出去，去看看河*里的小蝌蚪有沒有長出后腿，順便把玻璃罐里的星星，種到曬谷場的草垛旁。
窗外，老槐樹的影子在土墻上搖晃，像在哼唱一支古老的童謠。
楊央打了個哈欠，小辮兒上的草屑落在藍布衫上，像撒了把春天的碎夢。
在這個90年代的農(nóng)村夜晚，某個狗洞外的泥土地里，正埋著一顆關(guān)于明天的、亮晶晶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