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夜里發(fā)燒,我抱著他坐了一整夜。
兒子小名叫豆豆,今年三歲。額頭燙得跟火炭似的,我給他擦身子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燒得迷迷糊糊,嘴里喊媽媽,喊得我心都揪成一團。
我摸他腦門,一手的汗。我抖著去翻床頭柜,退燒藥,沒有。家里連一粒退燒藥都沒有。上個月孩子咳嗽,我想買瓶止咳糖漿,跟婆婆開口,她嫌貴,說"小孩子咳嗽兩聲死不了人",硬是沒給錢。那瓶糖漿,到底沒買成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推醒建國。
"豆豆發(fā)燒了,得去醫(yī)院。"
他翻了個身,眼睛都沒睜:"多少度?"
"三十九度多。"
"沒事,小孩子燒一燒長個子。你去給他喂點退燒藥。"
"家里沒有退燒藥。"
他沒聲了。
過了幾秒,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,撥了個電話。
"媽,豆豆發(fā)燒了,你過來看看。"
我坐在床邊,懷里抱著滾燙的孩子,聽著他給他媽打電話。
手機免提開著,我聽得清清楚楚。他媽在電話那頭,聲音里滿是不耐煩。
"又咋了?發(fā)燒?多大事兒啊,睡一覺就好了。"
"媽,三十九度了,你過來看看吧。"建國陪著小心。
"行行行,來了來了,煩死了。"
我低頭看懷里的豆豆,小臉燒得通紅,嘴唇都干裂了。我拿棉簽蘸著水,一點點潤他的嘴。他燒得抽搐了一下,小手抓住我的手指,攥得死緊。
我眼淚掉在他臉上,又趕緊擦掉。
他寧可半夜把他媽從被窩里叫起來,也不肯從自己兜里掏一分錢。他兜里揣著那一千二,揣得心安理得,我兒子燒到三十九度,他第一反應(yīng)是喊他媽。
我掐著自己的手心,掐出了印子。
掐得最狠的時候,我甚至在想:我嫁的到底是個什么人?他能在深夜里,為了兒子的病,巴巴地去求他媽,卻不肯從自己的兜里,先掏出一張錢,先下樓去藥店把藥買回來。
他寧可讓兒子多燒這一個鐘頭,也要等他那張卡、等他媽來拍板。
婆婆來了,披著件舊棉襖,進(jìn)門第一句話不是孩子,是數(shù)落。
"大半夜的,折騰人。孩子發(fā)燒你不會自己先想辦法?退燒藥都不備,當(dāng)媽的干啥吃的?"
她說著,從棉襖內(nèi)兜里摸出錢包,抽出兩張十塊的,拍在桌上。
"自己上藥店買去。"
兩張十塊,皺巴巴的,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我盯著那二十塊錢。
那是我兒子的一條命。
我用那二十塊錢,去藥店買了幾包退燒藥和幾片退熱貼。藥店的燈慘白慘白的,我站在柜臺前,把兩張十塊一張張捋平,遞給店員。店員掃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那一眼,像在看一個連孩子病都看不起的可憐女人。
我就是那個可憐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