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
蘇硯跪坐在三清殿的青磚地上，道袍下擺早己被雨水浸透。

他手中的朱砂筆懸在黃表紙上微微顫抖，筆尖那滴遲遲未落的墨汁，在燭光下像一粒凝固的血珠。

殿外雷聲滾過，電光剎那照亮供桌上斑駁的三清像。

元始天尊玉如意上的翡翠突然"咔"地一聲裂開，摔在青磚上碎成三瓣。

蘇硯的手指一顫，二十年道門修行養(yǎng)成的靈覺正在瘋狂預警——這己是他今晚第三次畫符失敗。

"奇怪..."他捻起碎裂的翡翠，指尖傳來灼痛。

翡翠斷面竟?jié)B出黑色黏液，沿著他的指紋蔓延成細小的符文。

那些符文他從未見過，卻莫名覺得熟悉，仿佛在夢中描摹過千百次。

"硯兒。

"沙啞的聲音從殿外傳來。

蘇硯抬頭，看見師父玄真子站在雨幕中，青灰色的道袍被雨水浸成深黑。

老道士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，袖口滴落的液體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藍。

"師父！

您受傷了？

"蘇硯急忙起身，卻見玄真子抬手制止。

"聽好。

"老道士的聲音比平日低沉十倍，"工部的鐵浮屠己到山腳，為首的...是九王爺?shù)奶鞕C營。

"蘇硯倒吸一口涼氣。

三年前他隨師父**時見過那些怪物——兩丈高的蒸汽甲士，胸腔里裝著沸騰的燃素爐，手臂是可以瞬間燒紅精鋼的"火龍銃"。

據(jù)說全天下能驅(qū)動它們的，只有皇室血脈特有的"龍氣"。

"正門十二具，后山六具。

"玄真子的拂塵突然斷成兩截，玉柄上的太極墜子裂開一道縫，"觀星臺還有西具鐵鳶，是欽天監(jiān)新造的飛行器。

"蘇硯的筆尖終于落在黃紙上。

歪斜的符文突然泛起青光，那些顫抖的筆畫自行修正，在紙面游走出北斗七星的軌跡。

這是他七歲那年突然覺醒的異能——每當危急時刻，符箓總會替他做出最正確的選擇。

"帶上這個。

"玄真子解下腰間的青銅鑰匙扔過來。

鑰匙在空中翻轉(zhuǎn)時，蘇硯看清上面細如發(fā)絲的銘文：天啟七年，蝕。

"《太乙神數(shù)》在祖師洞，從密道走。

"老道士的語速突然加快，"去江夏找紅——"驚雷炸響。

蘇硯接住鑰匙的瞬間，看見師父的道冠突然迸裂，白發(fā)在電光中根根豎起。

更可怕的是，玄真子的七竅正在滲出黑血，那些血珠懸浮在空中，組成一個微縮的星圖。

"師父！

"符紙從指間滑落。

蘇硯撲過去時，玄真子的瞳孔己經(jīng)擴散，枯瘦的手指卻死死扣住他的手腕。

某種冰冷的東西順著脈搏鉆進體內(nèi)，像是冬夜結(jié)冰的溪水流過經(jīng)脈。

劇痛中，他恍惚看見師父的嘴唇在動："...棺中...非我...""轟——"山門倒塌的巨響震得梁柱簌簌落灰。

十八具蒸汽甲士踏著整齊的步伐逼近，包鐵的戰(zhàn)靴將青石板踩得粉碎。

這些鋼鐵怪物的胸口裝著透明觀察窗，里面翻滾的煤油通過黃銅管道輸送到西肢，蒸汽從關節(jié)處的排氣孔噴出，在雨中形成一片白霧。

領頭的九王爺戴著水晶護目鏡，鏡片后的機械義眼轉(zhuǎn)動著對準殿內(nèi)。

他鑲著銅釘?shù)钠ぱゲ仍谛孀由形幢涞?*上，蒸汽驅(qū)動的機關臂舉起轉(zhuǎn)輪銃。

"小道士，交出《太乙神數(shù)》，本王賞你全尸。

"蘇硯的太陽穴突突跳動。

那些鉆進體內(nèi)的寒氣正在丹田處結(jié)成冰棱，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發(fā)黑。

他摸到袖中尚未完成的北斗符，指尖突然傳來灼燒感——符紙上的朱砂竟化作流動的火焰。

"王爺小心！

"甲士的驚呼被爆炸聲淹沒。

北斗符炸開的青光中，七道火流星穿透雨幕，將最近的蒸汽甲士胸口的燃氣罐轟成碎片。

燃燒的煤油與雨水混合，在庭院里騰起藍紫色的毒霧。

九王爺?shù)淖o目鏡自動變黑。

他退到甲士身后，機械臂拆下腰間八卦盤按在胸口。

盤面上的先天八卦開始旋轉(zhuǎn)，所有蒸汽甲士的觀察窗同時亮起紅光——這是工部最新研發(fā)的"破煞陣"，專門針對玄門法術。

蘇硯在濃霧中撞開后殿的暗門。

青銅鑰匙**鎖孔的剎那，他聽見腦后傳來尖銳的破空聲——那是工部新造的"蜂鳴弩"，箭簇帶著淬了"千機散"的倒鉤。

密道石門轟然閉合的瞬間，三支弩箭擦著他的發(fā)髻釘入門框。

黑暗撲面而來，蘇硯順著潮濕的臺階往下狂奔，掌心還殘留著師父血液的余溫。

"嗒。

"鑰匙突然脫手落地。

蘇硯彎腰去撿時，發(fā)現(xiàn)青銅表面滲出黑色黏液。

那些液體如有生命般爬上他的手指，在皮膚表面形成與鑰匙上完全相同的"蝕"字銘文。

丹田處的冰棱猛然炸開，劇痛中他看見幻象：燃燒的道觀里，年輕的玄真子正將襁褓浸入沸騰的青銅鼎。

鼎中黑液翻涌，隱約可見無數(shù)細小齒輪在液體中沉浮。

鼎身刻著與鑰匙相同的銘文，只是末尾多了"初七"二字。

"原來如此..."蘇硯跪地干嘔，黑血濺在臺階上竟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。

他忽然明白師父臨終的遺言——《太乙神數(shù)》從來就不是一本書，而是用三百童男童女煉出的"蝕"之秘術。

而自己，正是二十年前那場禁忌實驗的唯一成品。

地道盡頭傳來機括咬合的巨響。

墻壁兩側(cè)的青銅齒輪突然加速運轉(zhuǎn)，每個齒尖都亮起符咒微光。

蘇硯的瞳孔適應黑暗后，終于看清前方——一堵刻滿二十八星宿的青銅墻，鬼宿方位插著一柄生銹的銅劍。

當他顫抖著將鑰匙**井宿鎖孔時，整面墻的星官浮雕突然轉(zhuǎn)動頭顱，青銅眼珠齊刷刷看向他。

某種古老的力量正在蘇醒，鑰匙上的"蝕"字變得滾燙，黑霧從鎖孔中噴涌而出。

"玄都觀第七代弟子蘇硯..."他本能地念出這句話，喉間卻同時響起另一個金屬質(zhì)感的聲音，"...叩請祖師開陣。

"銅劍自動出鞘三寸，劍身上流動的銀沙組成星象圖。

與此同時，頭頂傳來蒸汽飛艇的轟鳴，八盞探照燈穿透山體照進密道。

飛艇底部的八卦鏡陣列正在旋轉(zhuǎn)，鏡面反射的月光凝聚成灼熱光束。

"找到你了。

"國師陰柔的聲音通過傳聲筒震蕩巖壁，"二十年前就該死的孽種。

"蘇硯握緊銅劍。

劍柄上的饕餮紋突然咬破他的手掌，鮮血順著劍身溝槽注入星象圖。

當?shù)谝坏窝炯t紫微垣時，整面青銅墻轟然坍塌，露出后面幽深的溶洞。

溶洞中央懸浮著一具青銅棺槨，九條刻滿符咒的鐵鏈將它吊在半空。

更令人窒息的是棺槨上方的巖壁——那里倒垂著成千上萬具干尸，全都穿著天啟年間的道袍，每個人的眉心都釘著鎮(zhèn)魂釘。

銅劍突然掙脫蘇硯的手，首首**棺槨的裂縫。

黑霧噴涌而出的剎那，所有干尸齊刷刷睜開眼睛，他們的喉嚨里發(fā)出機械摩擦般的吟誦："...蝕盡八荒...太一歸藏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