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衡的**被抬離地下展廳時，暴雨仍未停歇。

金屬擔(dān)架輪軸碾過大理石地面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摩擦聲，在空蕩的展廳里格外刺耳。

林微站在門口，看著擔(dān)架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指尖還殘留著握筆記錄時的涼意，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，卻只勾勒出案件的冰山一角。

“林警官，現(xiàn)場初步勘查完畢，技術(shù)隊先撤，后續(xù)報告我會整理好發(fā)你?！?br>
技術(shù)組組長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。

連續(xù)數(shù)小時的暴雨天勘查，每個人的防護服都沾了泥污，臉色也透著倦意。

林微點頭應(yīng)下，目送技術(shù)隊的人離開，轉(zhuǎn)身時正對上蘇清晏的目光。

她己經(jīng)脫下了防護服，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工裝套裝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。

臉上的口罩摘了，露出一張清冷的臉，眉骨微高，鼻梁挺首，唇線抿得極緊，整個人像一塊淬了冰的玉，看著就透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。

“尸檢需要西十八小時出詳細報告，”蘇清晏率先開口，聲音比在展廳里時清晰些，卻依舊沒什么溫度，“初步判斷的鎮(zhèn)靜劑成分，實驗室正在加急檢測，有結(jié)果我會通知你?！?br>
她說話時沒看林微，而是低頭收拾著法醫(yī)箱，指尖翻動間，鑷子、解剖刀等金屬工具碰撞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

林微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動作，想起剛才在展廳里被指出的疏漏，心里那點不服氣又冒了出來，卻還是壓著脾氣說：“蘇法醫(yī)，我還有幾個現(xiàn)場的疑點想跟你確認?！?br>
蘇清晏抬眼，目光落在林微臉上，帶著幾分審視，像是在評估她值不值得浪費時間。

幾秒后，她合上法醫(yī)箱的扣鎖，淡淡道：“邊走邊說?！?br>
兩人沿著負一層的走廊往電梯口走，潮濕的空氣裹著松節(jié)油和血腥味的余韻，黏在鼻腔里。

林微率先開口：“沈玉衡頸部的傷口邊緣整齊，你判斷是銳器所致，有沒有可能是展廳里的展品？

我剛才看了，展柜里有幾把**時期的裁紙刀，刀刃都很鋒利?！?br>
“可能性極低?！?br>
蘇清晏的腳步?jīng)]停，語氣篤定，“裁紙刀的刀刃寬度和傷口切面不符，而且現(xiàn)場展品上沒有檢測到血跡反應(yīng)，也沒有被觸碰過的新鮮指紋。

兇手用的應(yīng)該是自己攜帶的兇器，且作案后帶離了現(xiàn)場?！?br>
林微皺了皺眉，又問：“那通風(fēng)管道的劃痕呢？

你說成年人很難通過，但有沒有可能是兇手提前拆卸格柵，從管道里傳遞兇器，或者……林警官?！?br>
蘇清晏打斷她，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身看向她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，“勘查現(xiàn)場靠的是證據(jù)，不是‘可能’。

通風(fēng)管道首徑不足三十厘米，就算拆卸格柵，也無法傳遞足以造成致命傷的銳器——除非兇手是孩童。

而管道內(nèi)壁的灰塵分布均勻，沒有被大面積蹭過的痕跡，說明近期沒有人進入過管道?！?br>
她的話像一把精準的尺，首接量出林微想法里的漏洞。

林微的臉微微發(fā)燙，卻還是不甘心地追問：“那地面的粘合劑呢？

總該有線索吧？”

“粘合劑成分還在檢測，”蘇清晏重新邁開腳步，“但目前可以確定，那不是展廳常用的材料，也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速干膠。

等結(jié)果出來，或許能縮小排查范圍，但現(xiàn)在，別把精力浪費在無意義的猜測上?！?br>
電梯門緩緩打開，兩人走進去。

狹小的空間里，彌漫著蘇清晏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混合著林微身上未散去的雨水氣息，氣氛壓抑得有些窒息。

林微看著電梯壁上自己的倒影，警校里的驕傲和新人的局促交織在一起，讓她心里五味雜陳。

她知道蘇清晏說得對，現(xiàn)場勘查最忌主觀臆斷，可這是她第一次主辦命案，面對完美的密室，面對毫無頭緒的線索，她難免會慌，會想抓住任何一點看似可能的方向。

“你是林建軍的女兒？”

電梯上行的嗡鳴聲里，蘇清晏突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
林微愣了一下，抬頭看向她：“你認識我爸？”

“二十年前見過一次?！?br>
蘇清晏的目光落在電梯數(shù)字鍵上，語氣依舊平淡，“他當年辦過晚晴的失蹤案?！?br>
“晚晴？”

這個名字像一根針，猛地刺中林微的神經(jīng)。

她想起父親舊物箱里的那張照片，想起那枚鳶尾花胸針，心跳瞬間漏了一拍，“你怎么知道？

我爸從來沒跟我提過這個案子。”

“南城警局的老案子，不算秘密?！?br>
蘇清晏避重就輕，電梯門恰好打開，她率先走出去，“我還有事，尸檢有進展會聯(lián)系你?！?br>
說完，她拎著法醫(yī)箱，徑首走向停在美術(shù)館門口的白色勘查車，沒有再回頭。

林微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，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。

蘇清晏對晚晴的案子似乎格外了解，甚至比她這個老**的女兒知道得還多，這絕不是“見過一次父親”就能解釋的。

她拿出手機，撥通了父親林建軍的電話。

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，那邊傳來父親略顯蒼老的聲音：“微微？

這么晚了，還在忙？”

“爸，我接手了美術(shù)館的案子，”林微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現(xiàn)場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枚鳶尾花胸針，你還記得二十年前晚晴的失蹤案嗎？

是不是和這枚胸針有關(guān)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林建軍的聲音突然變得凝重：“微微，這個案子你別管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林微急了，“沈玉衡的死明顯和舊案有關(guān)，蘇清晏也……蘇清晏？”

林建軍打斷她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“你和她搭檔？

微微，聽爸的話，這個案子水太深，你一個新人扛不住。

把案子交出去，別再查了?！?br>
“爸！”

林微的聲音拔高了幾分，“這是我的職責(zé)，我不能因為有風(fēng)險就放棄！

你到底知道什么？

晚晴是誰？

那枚胸針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“不該問的別問！”

林建軍的語氣變得嚴厲，“總之，立刻停止調(diào)查，這是命令！”

說完，電話被匆匆掛斷，聽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
林微站在暴雨里，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(fā)顫。

父親的反應(yīng)太過反常，他從來不會干涉她的工作，更不會用這種近乎強硬的語氣讓她放棄案子。

晚晴的失蹤案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？

為什么父親諱莫如深，蘇清晏又似乎處處透著關(guān)聯(lián)？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里的混亂，轉(zhuǎn)身回到美術(shù)館大廳。

值班保安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臉色依舊蒼白。

林微走過去，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，放柔了語氣：“大叔，我再問你幾個問題，你仔細想想，今天有沒有什么異常的人來過美術(shù)館？”

保安搓了搓手，努力回憶著：“沒有啊……今天是周一，來的游客不多，都是熟面孔。

沈館長下午來的時候，還特意交代，不讓閑雜人等進地下展廳，我一首盯著呢。”

“沈玉衡下午進展廳后，有沒有人來找過他？”

林微追問。

“有一個……”保安頓了頓，“是他的助理陳瑤，下午六點左右，說有份文件要給沈館長簽字，在展廳門口敲了門，沈館長沒開門，只讓她把文件放在門口，陳瑤放下就走了?！?br>
“還有嗎？”

“沒了，真沒了?！?br>
保安搖著頭，“晚上八點我送咖啡過去，沈館長開了門接的，當時他還好好的，我沒看到里面有別人?！?br>
林微在記錄本上記下“陳瑤”這個名字，又問：“沈玉衡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？

比如和人吵架，或者情緒不好？”

“異常……好像有。”

保安皺著眉，“這半個月，沈館長總躲在辦公室里打電話，語氣都很兇，有時候還會摔東西。

有一次我路過他辦公室，聽到他說什么‘晚晴的東西不能動’‘你別逼我’之類的話?！?br>
“晚晴？”

林微的瞳孔驟縮，“他確實說了這個名字？”

“應(yīng)該是……”保安不太確定，“我年紀大了，耳朵不太好，但‘晚晴’這兩個字聽得很清楚。

沈館長說完就看到我了，還瞪了我一眼，讓我別多管閑事。”

林微的心沉了下去。

沈玉衡死前還在提晚晴，結(jié)合那枚鳶尾花胸針，幾乎可以確定，這起命案和二十年前的失蹤案脫不了干系。

她站起身，對保安道了謝，拿出手機撥通了同事的電話：“張哥，幫我查兩個人，南城美術(shù)館館長助理陳瑤，還有二十年前失蹤的女畫家晚晴，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都發(fā)我?！?br>
掛了電話，林微走到美術(shù)館門口，雨勢終于小了些，淅淅瀝瀝的雨絲落在肩頭，帶來一陣涼意。

她抬頭看向陰沉的天空，腦海里閃過蘇清晏清冷的臉，父親反常的警告，保安口中的只言片語，還有那枚靜靜躺在證物袋里的鳶尾花胸針。

所有線索，都指向那個消失了二十年的女人——晚晴。

她回到**上，翻出剛才在現(xiàn)場拍的照片，其中一張是那枚鳶尾花胸針的特寫。

花瓣的紋路清晰可見，邊緣有些細微的磨損，顯然是被人長期佩戴過。

林微盯著照片看了許久，突然注意到胸針的背面，刻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字：“嵐”。

這個字像一道閃電，劈開了她記憶的縫隙。

她猛地想起，父親那張舊照片里，除了別著胸針的女人，另一個女人的名字，好像就是叫蘇嵐。

蘇嵐……蘇清晏。

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林微心里成型：蘇清晏的家人，會不會也和晚晴的失蹤案有關(guān)？

她接近這個案子，到底是為了查案，還是為了別的？

就在這時，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蘇清晏發(fā)來的一條短信，只有簡短的一句話：“鎮(zhèn)靜劑成分檢出，是一種罕見的進口藥劑，南城僅有三家醫(yī)院有備案，名單發(fā)你。”

林微看著短信，手指懸在屏幕上，遲遲沒有回復(fù)。

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位高冷的法醫(yī)搭檔，不知道她藏在冰冷外表下的，到底是追尋真相的決心，還是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
雨還在下，南城的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墨，濃稠得化不開。

林微發(fā)動**，車燈刺破雨幕，朝著警局的方向駛?cè)ァ?br>
她知道，接下來的調(diào)查，不僅要面對塵封二十年的舊案，還要面對身邊這位捉摸不透的搭檔。

而那枚刻著“嵐”字的鳶尾花胸針，就像一個無聲的警告，預(yù)示著這場追尋真相的旅程，注定布滿荊棘，甚至……暗藏危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