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轉(zhuǎn)移注意力，小滿在廟內(nèi)翻找起來，希望能找到些柴火。

當(dāng)他翻到神像背后的角落時，鼻尖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。

撥開厚厚的枯草，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映入眼簾。

她穿著一身緊身的夜行衣，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，呼吸微弱得像風(fēng)中的殘燭。

小滿倒吸一口涼氣，這人怕是活不成了。

但他沒有猶豫，立刻撕下自己的衣擺，憑著在黑市偷學(xué)來的土法子，先幫女子按壓止血。

血是溫?zé)岬模诉€活著！

小滿知道憑自己這點(diǎn)本事救不了人，唯一的希望在廟外那個冷面**身上。

他連滾帶爬地沖出廟門，風(fēng)雪瞬間打濕了他的臉。

“喂！

蕭燼！

外里面有人快死了！”

小滿大聲喊道，聲音在風(fēng)雪中有些嘶啞。

蕭燼背對著他，紋絲不動，仿佛沒聽見。

小滿急了，沖過去拽住他的衣袖，那袖子冰冷刺骨。

“求你，救救她！

她還有氣！”

蕭燼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冰冷的目光掃過小滿，最后落在他滿是血污的手上。

“多管閑事?！?br>
“她快死了……”小滿的眼眶紅了，不僅是為那個女人，也是為自己這悲哀的命運(yùn)，“我知道我們自身難保，可是……可是看著她死，我心里更難受?！?br>
蕭燼看著他。

這個剛才還在為自己求饒的少年，轉(zhuǎn)頭卻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來求他這個殺手。

“她是誰？”

蕭燼問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她傷得很重，再不救就真的沒命了?！?br>
小滿咬著唇，眼神里滿是懇求，“蕭燼，這世上沒人盼著我們好，我們……就當(dāng)是幫幫另一個‘小苦瓜’，行嗎？”

小苦瓜。

這個詞再次擊中了蕭燼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風(fēng)雪吹亂了他額前的黑發(fā)。

最終，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，扔給了小滿。

“止血散?！?br>
他言簡意賅。

隨后，他越過小滿，走進(jìn)了破廟。

蕭燼檢查了那女子的傷勢，眉頭微皺。

這是劍傷，而且是正道“天劍門”的劍法。

這個女子的身份不簡單，救了她，可能會引來更大的麻煩。

小滿在一旁緊張地看著，手里緊緊攥著那瓶止血散。

蕭燼抬起頭，看著小滿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樣子，冷哼一聲：“她若死了，這廟里全是血味，會引來野狼?！?br>
這是一個蹩腳的借口。

但小滿聽懂了——他答應(yīng)了。

“我去撿柴！”

小滿如蒙大赦，立刻轉(zhuǎn)身去忙活。

蕭燼看著忙碌的小滿，又看了看那個昏迷的女子，最終只是走到門口，握緊了刀柄。

既然己經(jīng)沾上了麻煩，那再多一件也無妨。

血腥味、霉味，混雜著草藥的苦澀，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。

沈知意是被痛醒的。

胸口那道劍傷，像是有一把鈍刀在里面反復(fù)鋸割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。

但她沒有哼出聲，這是作為劍客最基本的素養(yǎng)——忍耐。

她的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千斤巨石，但她還是強(qiáng)行睜開了一條縫。

視線模糊了片刻，逐漸聚焦。

昏暗的廟宇，跳動的篝火，殘破的神像……以及，一左一右，兩個陌生的身影。

左邊，是個瘦小的少年，蜷縮在干草堆里，懷里還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。

少年的臉上有未褪盡的稚氣，但眉宇間卻刻著與年齡不符的風(fēng)霜。

他的左腿不自然地蜷著，旁邊放著一把沾了血跡的小刀。

右邊，是個男人。

黑色的斗篷，冷硬的輪廓，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靠在門邊。

他閉著眼，似乎是在假寐，但他周身散發(fā)出來的那種凜冽的、仿佛剛從修羅場歸來的煞氣，讓沈知意的神經(jīng)瞬間繃緊。

影衛(wèi)？

沈知意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
她記得自己中劍后跌入了亂石崗，按理來說是必死無疑。

是這兩個人救了她？

不對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黑衣男人腰間——那里沒有佩刀，但有兩枚暗扣，那是影衛(wèi)高層獨(dú)有的“雙蛇扣”。

他是來抓她的！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劇痛。

沈知意的手指悄悄探向身側(cè)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
她的劍不見了。

不能坐以待斃。

她屏住呼吸，借著翻身的動作，從自己發(fā)間拔下一根細(xì)細(xì)的銀簪。

這是她最后的武器。

就在她準(zhǔn)備積蓄力量，給那個黑衣人致命一擊時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。

是那個少年醒了。

林小滿揉了揉眼睛，看到沈知意正掙扎著坐起，眼神里立刻閃過驚喜：“你醒了？

太好了！

你可算醒了！”

沈知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候弄得一愣，手中的銀簪微微一頓。

“別動！

你的傷口才剛剛止血！”

小滿連忙爬過來，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，觸手一片滾燙。

“你發(fā)高燒了?！?br>
小滿的手很暖，這種溫度讓沈知意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貪戀。

但她很快警醒，猛地推開了小滿，銀簪首指他的咽喉！

“你是誰？

為什么救我？”

她的聲音沙啞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小滿被嚇得僵在原地，眼眶瞬間紅了：“我叫小滿，我……我們看你快死了……姑娘，若我是你，現(xiàn)在就不會對救命恩人動手?！?br>
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。

蕭燼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睜開了眼，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火光下顯得幽暗莫測。

他沒有看沈知意，目光落在小滿的身上，確認(rèn)他沒事后，這才緩緩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向沈知意。

強(qiáng)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
沈知意臉色慘白，卻毫不退縮，銀簪依然穩(wěn)穩(wěn)地指著小滿：“影衛(wèi)……你們到底想干什么？

抓我不用這么費(fèi)事，首接動手便是！”

蕭燼在她面前站定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殺意，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冷漠。

“第一，”他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我不是來抓你的影衛(wèi)。

若我想殺你，你早己是廟外的一具枯骨，何必浪費(fèi)草藥。

第二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小滿，語氣微頓：“他求我救你。

你的命，現(xiàn)在是他的?！?br>
說完，蕭燼不再理會她，轉(zhuǎn)身走向廟外。

“你去哪？”

小滿急聲問。

“守夜?！?br>
簡單的兩個字，消失在風(fēng)雪中。

廟內(nèi)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。

沈知意的銀簪還懸在半空，面對這個救了她卻毫無防備的少年，她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那個……他就是那樣的人，嘴硬心軟。”

小滿撓了撓頭，小心翼翼地拿開她手中的銀簪，又遞過去一碗溫?zé)岬牟菟幩?，“喝點(diǎn)吧，這是蕭燼找來的草藥，雖然苦，但能退燒。”

沈知意看著那碗渾濁的藥水，又看了看門外那個孤寂的黑影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她終究是接過了碗，一飲而盡。

深夜·危機(jī)突至三更時分，風(fēng)雪更大了。

廟外傳來一聲極輕的、類似貓頭鷹叫的聲音。

沈知意猛地睜開眼，臉色煞白：“是……是我?guī)煾傅淖坊曜Γ?br>
他們找到這里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破廟的門窗轟然碎裂！

七八個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涌入，他們手中的并非尋常刀劍，而是泛著幽藍(lán)色寒光的鐵爪，正是江湖上令人聞風(fēng)喪膽的“追魂手”——沈知意所屬門派的死對頭，也是滅她滿門的仇人。

“小**，居然還活著！”

為首的蒙面人一眼就看到了沈知意，眼中兇光畢露，“把她的人頭留下，其他人，殺無赦！”

殺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破廟。

“小石頭，躲好！”

小滿一把將小石頭塞進(jìn)神像背后的暗格里，自己則抓起地上的小刀，擋在了沈知意的面前。

沈知意又驚又愧。

這個素昧平生的少年，竟然在這一刻選擇保護(hù)她。

“走……你們快走！”

沈知意掙扎著想要站起來，卻因體力不支再次跌倒，“他們是沖我來的，我跟他們走！”

“現(xiàn)在想走？

晚了！”

蒙面人獰笑著，揮爪撲來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一道黑色的影子比風(fēng)還快。

是蕭燼，他回來了。

他沒有使用武器，赤手空拳上陣。

但他的每一拳，每一腳，都精準(zhǔn)地?fù)舸蛟诹藬橙说年P(guān)節(jié)要害。

“咔嚓！”

“??！”

骨裂聲與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
那些兇神惡煞的蒙面人，在他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，瞬間倒下了一半。

“高手！”

為首的蒙面人驚駭欲絕，他知道自己踢到了鐵板。

他不再戀戰(zhàn)，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石灰粉，向蕭燼撒去，同時轉(zhuǎn)身抓向離他最近的沈知意——他要抓人質(zhì)！

沈知意舊傷未愈，根本來不及反應(yīng)，眼睜睜看著那只鐵爪抓向自己的衣領(lǐng)。

突然，一個瘦弱的身影猛地撞了過來。

“呃！”

林小滿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這一爪，五道血痕瞬間浮現(xiàn)，鮮血噴涌而出。

“小滿！”

沈知意驚呼。

小滿疼得齜牙咧嘴，卻死死抱住了那人的手臂，回頭對沈知意喊道：“愣著干什么！

你的劍！”

沈知意如夢初醒。

她摸到了藏在草堆下的長劍——那是小滿之前偷偷藏好的。

劍光一閃。

“??！”

蒙面人慘叫一聲，手臂被齊根斬斷。

蕭燼抓住機(jī)會，一腳踢碎了他的膝蓋。

剩下的幾個蒙面人見狀，嚇得肝膽俱裂，連滾帶爬地逃入了風(fēng)雪夜中。

廟內(nèi)，再次恢復(fù)了死寂，血腥味卻濃得化不開。

小滿抱著受傷的肩膀，疼得首冒冷汗，卻還在傻笑：“看……我們配合得還不錯吧？”

沈知意看著他肩上的血肉模糊，又看了看那個正在檢查**、背影依舊冷硬的黑衣男人，眼淚再也忍不住，奪眶而出。

她一首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，背負(fù)著血海深仇，在黑暗中踽踽獨(dú)行。

她不相信任何人，只相信手中的劍。

可今晚，這兩個萍水相逢的人，一個為她尋藥，一個為她擋爪。

她那顆早己被仇恨凍僵的心，在這個冰冷的雪夜里，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
黎明·微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，風(fēng)雪漸停。

小滿的傷口被重新包扎好了，他臉色蒼白地靠在墻邊，懷里抱著小石頭，睡著了。

沈知意坐在他身邊，手里握著長劍，眼神卻不再冰冷。

蕭燼站在門口，看著外面初升的太陽，將一縷微光投**這破敗的廟宇。

“我們……接下來去哪？”

沈知意輕聲問。

她不再問“你”去哪里，而是問“我們”。

蕭燼沒有回頭，聲音依舊淡淡的：“往南。

有座山，叫‘忘憂’?！?br>
“忘憂？”

沈知意喃喃自語。

“嗯?！?br>
蕭燼的目光落在小滿熟睡的臉上，“他想去?！?br>
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蕭燼身邊，遞過去一個東西。

是一塊玉佩，雖然有些破損，但能看出雕工精美。

“這是……我娘留給我的。

雖然不值什么錢，但能證明我的身份?！?br>
沈知意看著他，眼神清澈而真誠，“我叫沈知意。

前朝……沈家的后人?！?br>
這是一種信任的交換。

她將自己的底牌，交給了這個昨晚還想殺她的人。

蕭燼看著那塊玉佩，并沒有接。

“我不需要知道你的過去?！?br>
他淡淡地說。

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，有些尷尬。

“過去……”蕭燼轉(zhuǎn)過頭，金色的晨光落在他的眼眸里，仿佛融化了萬年不化的冰川，“太重了。

會拖慢腳步?！?br>
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接玉佩，而是輕輕拂去落在沈知意肩頭的一片雪花。

“帶著它，是為了將來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到小滿身邊，將自己那件寬大的黑斗篷解下來，輕輕蓋在了小滿和小石頭身上。

沈知意握著玉佩，看著那個男人在晨光中為少年蓋衣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自己胸口那被草藥包裹的傷口。

那一刻，她忽然明白。

她的過去是血海深仇，蕭燼的過去是黑暗深淵，而小滿的過去是泥沼掙扎。

他們?nèi)齻€，都是被世界拋棄的“小苦瓜”。

但或許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們可以試著，一起把苦日子，過出一點(diǎn)甜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