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2001年的旭淵市，南城正處于新舊交替的狂潮，國營工廠倒閉潮催生大量下崗家庭，留下**紅磚危樓。

錄像廳里循環(huán)播放《古惑仔》，臺球廳和黑網吧擠滿無所事事的青少年。

灰蒙蒙的老城區(qū)電線桿上貼滿“嚴厲打擊黑惡勢力”的標語，但學校后巷依然晃蕩著染黃毛的扛旗人。

這是獨屬世紀末的野蠻生長時代。

重點校：旭淵實驗中學，混子云集：南城十三中，工人子弟大本營：長江職高，三所高中如同三把生銹的鎖，勉強扣住躁動的青春。

拆遷隊與**團伙常年在學校周邊游蕩，**巡邏車寧愿繞道城西商業(yè)區(qū)——這里是被市政地圖刻意淡化的一灘膿瘡。

九月的太陽把南城十三中的水泥地曬出一股餿味。

我站在校門口仰頭看那塊掉漆的牌匾，褲兜里那張皺巴巴的轉學證明己經被汗浸透了。

十三中教學樓的影子斜斜壓下來，墻根青苔里散落著踩扁的煙盒。

我知道十三中，混子聚集地，這破學校圍墻裂得跟老**的牙床似的，我媽在紡織廠下崗時，我就知道遲早得轉來這鬼地方——但凡家里有點門路的，誰會把孩子往南城十三中塞？

“我叫李不息?！?br>
“李不息是吧？”

教務處那禿頂老師撂下茶缸，搪瓷磕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銹，“高一七班在西樓，自己找去?！?br>
他掀起眼皮瞥了眼我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褲，“別惹事?！?br>
“看見沒？

新來的吧？”

前面扎堆嘮嗑的幾個男生沖我抬下巴，我數著臺階往西樓爬，后脖頸的汗把校服領子浸得梆硬。

誰不知道十三中有五座廟——高一的“烏鴉”和“獅子”各占半邊天，高二的“贏修”，高三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“佛爺”，還有上個月剛把拆遷隊的人打進醫(yī)院的“豹子”，現在還在號子里蹲著。

推開高一七班鐵門的瞬間，汗酸味撲了我一臉。

后排那個胖子正把腿架在課桌上啃辣條，紅油順著指縫滴到作業(yè)本上。

旁邊人喊他“烏鴉哥”，我這才對上號——裴子逸，七班扛旗的。

“喂，擋光了?！?br>
烏鴉瞇著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。

前排秀氣白凈男生突然咳嗽兩聲。

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方錦曜，年級前三的腦子配上張小白臉，誰能想到他后面居然會當上小混混？

老張頭夾著教案進來時，烏鴉咣當一聲把鐵質課桌踹歪度。

“李不息是吧？”

班主任的茶缸在***磕出個黃褐色水圈，“坐第三排?！?br>
我拎著書包剛要走，烏鴉突然伸出那條象腿橫在過道。

他脖子上掛的銀鏈子晃得人眼花——聽說上周五他把人腦袋按在籃球架上撞，就為搶個場子。

“借過啊胖哥?！?br>
教室里突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嗤笑。

有人把黑板擦砸在我后背上。

烏鴉的胖手拍在我臉上啪啪響：“叫烏鴉哥?！?br>
他嘴里噴出蒜蓉辣醬的臭味，指甲縫里也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泥還是什么。

這時候方錦曜突然舉手說老師我要上廁所，老張頭揮手的功夫，那貨就出去了，食指在褲縫比了個三。

第三節(jié)課間我在廁所時，總算明白那個三是什么意思。

我蹲在廁所隔間數瓷磚縫，外頭鐵門咣當一聲被踹開的時候，三個黑影子堵在門口，我褲腰帶還沒系利索。

不知道人在**的時候最脆弱嗎?。?br>
烏鴉的小弟把我抵在掉瓷的綠色墻磚上，他手里轉著把削鉛筆的美工刀，刀片在陽光下一晃一晃地刺眼。

“高一七班的規(guī)矩?！?br>
烏鴉的胖手指頭戳著我肩，“轉學生得給大哥買煙，二十塊紅梅，明天帶來?！?br>
他身后兩個跟班笑得跟抽風似的。

“不給？

哥幾個給你洗洗晦氣?！?br>
烏鴉小弟往水泥地上啐了口痰，我后背己經貼到冰涼的瓷磚上。

那痰里有血絲，八成是剛才打架崩了牙花子。

烏鴉突然揪住我衣領往便池拽，尿騷味首沖腦門，臭！

太臭了！

“等下！

我交保護費！”

我吼得破了音，烏鴉拳頭停在半空，突然咧嘴笑了。

他伸手拍我臉，“早說啊弟弟?！?br>
不經意看到隔間門板上有用圓珠筆畫的**器，旁邊歪歪扭扭寫著“獅子**烏鴉”。

我下意識讀了出來。

烏鴉臉色瞬間變得猙獰，二百斤的肉山整個壓過來“草！

***找死！”

拳頭帶著風聲掄過來時，我縮脖子往下一蹲。

拳頭砸在隔間木板上，震得頂棚蜘蛛網簌簌往下掉。

瘦猴撲上來，烏鴉突然按住我后頸，整張臉差一點點被按進蓄滿尿的便池。

突然！

走廊炸響政教處“拳皇”的破鑼嗓子：“裴子逸！

滾去教務處！”

烏鴉臉色變得比翻書還快，臨走前揪著我領子往墻上撞，后腦勺磕在瓷磚上震得耳鳴。

政教處黃焰城外號拳皇，打學生特別狠，刺頭沒少挨他拳頭，傳言這貨前黑道紅棍，右臉刀疤是當年捅死仇家的紀念，最看不慣刺頭學生。

**死胖子真惡心，盡搞這些屎尿屁手段，老子遲早弄死他。

“方錦曜...”我**腦袋往教室走，瞥見方錦曜正在擦黑板。

他校服后襟沾著墻灰，準是他去告的密。

“謝了啊?！?br>
我朝他笑了笑，湊近他耳朵。

他校服上有股雕牌洗衣粉味，混著油墨味。

“多管閑事不怕短命啊學霸?！?br>
方錦曜擦黑板的手頓了頓，粉筆灰撲簌簌往下掉。

“什么？”

現在想起來，他當年裝傻的樣子***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