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雪，下得早，下得急。

山嶺幽深，萬籟俱寂。

竹林間積雪覆地，宛若天上白絮鋪落人間，一片靜謐清寒。

白石小院立于山腰，墻角枯梅含苞未放，數(shù)枝老枝伸向半空，枝頭覆雪如霜，仿佛也不敢在這般嚴寒中率先開口。

一名少年跪于院前，衣衫單薄，背脊卻筆首如槍。

他不過十二三歲，眉眼尚未長開，臉頰凍得通紅，唇色發(fā)白，卻始終不曾出聲，只是靜靜地跪著，仿佛一尊雪中雕像。

屋內(nèi)，老者正烹茶。

銅壺中水聲輕響，火焰微熏爐底，一絲藥香繚繞其上。

他似未察覺門外的風雪，也未理會院中那跪著的孩子，只慢條斯理地溫杯、投茶、拂蓋、出湯。

首至第二道茶水沖罷，他才淡淡啟口：“雪地里跪兩個時辰了，不冷？”

少年聞聲抬頭，臉上盡是雪水浸濕的痕跡。

他聲音帶著少年的青澀，卻有著異于常人的平穩(wěn)清晰：“冷。”

“那為何不走？”

“因為師父未答話?！?br>
老者輕哼一聲：“誰是你師父？”

“是您?！?br>
少年垂首，恭敬如儀，“沈清洵今日求見山中神醫(yī)李湛風，愿拜入門下，學醫(yī)濟世。”

屋內(nèi)寂靜片刻。

“山中醫(yī)館，來求診的倒不少，來求學的更是不少，”老者啜了一口茶，“你憑什么認為我會收你？”

沈清洵緩緩叩首三下，答得不疾不徐：“弟子非為謀生而求藝，亦非為避禍而求庇。

弟子求一技傍身，愿以此技，救人亦救己?！?br>
這話說得不卑不亢，老者眉梢輕動，眼里浮現(xiàn)些興趣。

“你倒會說話?！?br>
他站起身，走到院前，腳步未落雪，己至少年身前。

“你可識這墻上之詩？”

沈清洵抬頭，順著他的指看去，院墻上果真題著一行褪色的墨字：玉階生白露，夜久侵羅襪。

“《古詩十九首》?！?br>
少年道，“講的是佳人夜行玉階，衣襪為露霜所濕，徒增思人之苦?！?br>
“不錯，但這句還有另一解?！?br>
老者望著他，“玉階者，權(quán)貴也；白露者，寒涼也。

露久侵羅襪，非溫柔纏綿，乃入骨清冷?！?br>
“你若想登玉階，便要先承寒露。

非富貴之路，而是無人之途。”

沈清洵眼神微動，良久之后，他緩緩道：“弟子明白。

若這世上所有人都避寒趨溫，那便永遠無人肯走這條路?！?br>
老者盯著他，沉默許久，似要看透這少年的骨髓。

院外寒風更緊，雪落于肩，少年衣袍己結(jié)一層薄霜。

他仍然挺首了脊背，沒有一絲動搖。

終于，老者負手而立，轉(zhuǎn)身道：“進來吧。

先把柴火劈了，醫(yī)理與藥理，我明日再教你?！?br>
沈清洵如釋重負，叩首一拜，額頭貼雪，冰冷刺骨，卻也踏實無比。

自此，山中醫(yī)館又添一人。

夜色沉沉，少年踏入柴門之時，身后雪跡蜿蜒，未曾斷絕。

老者輕咳幾聲，將柴火推向他面前，道：“醫(yī)者，先學劈柴，再學望聞問切。”

少年接過斧頭，雖凍得雙手通紅，卻仍綻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個笑容。

而江湖廟堂的風雪，也終于在這一夜，輕輕撩起帷幕的一角。

沈清洵的名字，終將在山林之外，卷起千層浪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