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鳳元年的季夏，烈日炙烤得天地發(fā)白，樂鄉(xiāng)七十二口鹽井蒸騰的霧氣如巨蟒盤踞山坳。

**劉珩踩著赭紅的鹽晶，攀上龍淵井的竹制天車時(shí)，腰間的青玉珩不慎撞上青銅轆轤，清脆的聲響驚起了棲息在井架上的夜鷺。

三十丈深的井下，羌人鹽工哼唱的《五禽戲》古調(diào)，混著鹵水的腥氣漫上來，在竹制?筒間撞出空谷回響——那是自李冰鑿廣都鹽井便傳下的規(guī)矩，熊經(jīng)鳥伸的巫歌能鎮(zhèn)住井下蟄伏的“鹵龍”。

“少東家，且看這巖芯。”

老鹽丁王叟的邛竹杖敲擊井壁，杖頭青銅鈴鐺突然啞了聲響，“上月鑿穿雷公巖時(shí)，鑿出滿窟窿的綠松石珠子，活像被剜了眼的神像……”話音未落，井架轟然震顫。

劉珩的纁色深衣下擺被狂風(fēng)掀起，露出母親用金線繡在襕邊的巴蜀圖語“三星在隅”。

他踉蹌后退三步，眼見千年巨竹打造的提鹵裝置崩裂成漫天碧雨，竹片割破掌心時(shí)，血珠竟在青銅轆轤上灼出青煙。

金紅鹵水如掙斷鎖鏈的蛟龍破淵沖天，在烈日下炸開七彩虹霓。

沸騰的鹽霧裹挾著硫磺氣息，蝕得井架上的苧麻繩寸寸斷裂。

十幾個(gè)羌工嘶吼著爬出井口，他們被灼傷的面頰上，青銅饕餮紋正從血肉中浮凸，恍若古蜀**里逃出的青銅面具在皮下生長。

“速抬往昭明堂！”

劉珩扯下玉組綬扎緊潰爛的手臂，指尖觸到羌工懷中的硬物。

半截青銅釜從血污中顯露，魚鳧氏縱目圖騰在日光下泛起幽藍(lán)——這分明是《華陽國志》記載的“祭天禮器”！

井底突然傳來玉璋叩擊編鐘的轟鳴，震得他懷中玉珩發(fā)燙，襕邊的三星圖語竟?jié)B出細(xì)密血珠。

---昭明堂·申時(shí)三刻藥香在斜照里織成金紗，漫過三星堆太陽紋方磚的每一道凹槽。

劉昭咬住鎏金步搖的鳳凰尾羽，鍉針精準(zhǔn)刺入傷者曲池穴。

黑血滴入青玉藥臼的剎那，辰砂突然沸騰如活物，在石面拼出三枚巴蜀圖語——與養(yǎng)母臨終前用鶴吻藤汁畫在房梁的禁符如出一轍。

“不是熱毒，是僰人的血骨咒?！?br>
她蘸取血珠抹在《神農(nóng)本草經(jīng)》殘頁，羊皮頓時(shí)浮現(xiàn)金砂勾勒的朱批：“取三星堆五色土，合離堆丹砂，可破萬蠱。”

梁上桃木符人突然齊刷刷轉(zhuǎn)向西北，那些用蜀錦邊角縫制的小人偶，此刻眼窩里正滲出黑血。

玉珩相擊的清音撞破滿室凝重。

劉昭抬頭時(shí)，正見青年士族抱著昏迷的羌工闖入，他纁色深衣的下擺滴著鹵水，卻將青銅殘片輕放問診臺。

陽光透過格柵在他側(cè)臉烙下青銅雷紋，劉昭忽覺腕間銀鐲發(fā)燙——昨夜觀星時(shí)墜入井宿的參商三星，此刻正在他瞳孔深處明滅。

“女公子可識得此物？”

劉珩指腹撫過青銅釜的魚鳧圖騰，未察覺掌心血正滲入玉珩蟠*紋。

霎時(shí)間，后院八卦煉丹爐轟然鳴響，梁間青銅鎮(zhèn)墓獸發(fā)出嗚咽，古井深處傳來《云門》古樂的幻聽。

兩人的影子被窗外閃電釘在《導(dǎo)引圖》上，恍若遠(yuǎn)古巫祝在獸皮鼓面起舞。

驚雷碾過龍淵井殘架時(shí)，五十里外的鹵水**蝕千年封土。

青銅神樹的枝椏穿透鹽層，六枚太陽輪將日光折射成《洛書》卦象，投在成都少城的雉堞之上。

而三百里外的都江堰離堆，戴著黃金面具的浮尸被暗流推入魚嘴巖縫，掌心的玉璋殘片與劉昭藥典中的《老子想爾注》嚴(yán)絲合扣，湍流之下，青銅根系纏繞的江底古城正滲出黑色火油。

---廣陽道·寅初新朝稅吏王延年摩挲著腰間新莽刀幣，“一刀平五千”的篆文己被他盤出包漿。

晨霧中忽然傳來牛車木軸的吱呀聲，三十輛蒙著邛竹席的貨車正蜿蜒西去。

最后一輛的苫布被風(fēng)掀起，青銅戟頭上的縱目神紋在曦光中獰笑，戟柄暗格里的竹管隱約透出火井天然氣的腥味。

“逆賊梟首！”

王延年舉起令箭的手突然僵住——領(lǐng)頭的老鹽商緩緩轉(zhuǎn)身，右臂天彭闕刺青泛著靛藍(lán)幽光。

那人掌心的鹽斗里，金沙正拼成三星堆神鳥輪廓，恰是《蜀王本紀(jì)》中“魚鳧化鵲”的圖騰。

鹽車碾過的轍痕里，幾粒綠松石珠子正滲出黏液，恍若被剜出的神目泣血。

此刻龍淵井下，青銅神樹的太陽輪突然停滯。

卦象光斑掠過錦官城譙樓時(shí)，照見西南天際升起的狼煙——那是益州郡夷人點(diǎn)燃的烽火，混著私鹽車隊(duì)焚燒賬簿的青煙，將巴蜀的晨空染成巫祝的彩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