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瑤的手很涼，透過薄薄的衣料，那寒意幾乎要滲進林羽的臂膀。

她拉著他，腳步急促地在迷宮般狹窄、昏暗的小巷中穿行。

手中的燈籠隨著奔跑搖晃，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和兩側(cè)斑駁的高墻上投下跳躍不定、扭曲拉長的影子，仿佛有無數(shù)無形的怪物在黑暗中隨之起舞。

林羽任由她拉著，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。

霧氣在這些深巷中似乎更加濃郁，帶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劣質(zhì)漿糊混合的、令人不適的氣味。

兩側(cè)的房屋門窗緊閉，死寂無聲，但他敏銳的靈覺卻能捕捉到，那一扇扇薄薄的門板、一扇扇糊著舊紙的窗戶后面，似乎有無數(shù)雙眼睛，正透過縫隙，無聲地、麻木地窺視著他們這兩個在禁忌時刻奔走于街道上的“異類”。

“蘇……”他嘗試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巷弄里顯得有些突兀。

“別說話！

快到了！”

蘇瑤頭也不回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，甚至有一絲恐懼，“有什么話，進去再說！”

她似乎對這里的路徑極為熟悉，左拐右繞，最終在一處更為偏僻、幾乎被陰影完全吞沒的巷尾停了下來。

面前是一扇低矮的、毫不起眼的木門，門板上沒有招牌，只貼著一張褪了色的、描繪著模糊不清神將圖案的年畫，顏色暗沉，幾乎與門板融為一體。

蘇瑤從腰間摸出一把古舊的銅鑰匙，迅速**鎖孔，伴隨著一聲干澀的“咔噠”聲，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隙。

一股更濃烈的、混合著紙張、糨糊和某種特殊植物氣味的味道從門內(nèi)涌出。

“快進來！”

她側(cè)身將林羽讓進門內(nèi)，自己緊隨其后，迅速反手將門關上、落栓，動作一氣呵成，仿佛演練過無數(shù)次。

首到這時，她才背靠著門板，長長地、輕輕地舒了一口氣，提著燈籠的手微微垂下，光暈照亮了她光潔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。

林羽站在門內(nèi)，迅速適應了屋內(nèi)更暗的光線，打量著這個暫時的“避難所”。

這里似乎是一間店鋪的后堂兼工作間，空間不大，顯得有些擁擠。

靠墻立著幾個高大的架子，上面堆滿了各種顏色的紙張、竹篾、剪刀、糨糊桶等物事。

墻角散亂地放著幾個己經(jīng)扎好骨架，尚未糊紙的“人形”物件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那空洞的眼眶和扭曲的肢體輪廓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。

空氣中彌漫的那種特殊植物氣味，林羽辨認出來，是**紙扎人時常用的某種防腐、防蟲的草藥味道。

這里，竟然是一家紙扎鋪。

“你……”蘇瑤平復了一下呼吸，抬起頭，借著燈籠的光，第一次仔細打量林羽。

她的目光掃過他雖然普通但干凈整潔的衣著，最后落在他背后那被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上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“你是外鄉(xiāng)人？

怎么這么晚還在外面亂逛？

不知道鎮(zhèn)上的規(guī)矩嗎？”

她的語氣帶著責備，但更多的是一種后怕的關切。

林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，十年光陰，洗去了稚嫩，留下了清麗，那雙眼睛依舊清澈，只是此刻盛滿了疲憊與一種深藏的不安。

她確實不記得他了。

一絲淡淡的失落掠過心頭，但很快被更強烈的警惕和探究取代。

“我叫林羽，從北邊來，訪親?！?br>
他沿用之前的說辭，聲音平靜，“初來乍到，不知此地規(guī)矩，多謝姑娘出手相助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那些半成品的紙扎，“這里是……我家的鋪子。”

蘇瑤似乎不太愿意多談這個，將燈籠掛在墻上的一個鉤子上，走到屋子中央一張擺著茶壺茶杯的木桌旁，倒了一杯涼茶，遞給林羽，“喝口水，壓壓驚。

剛才……你沒看到什么……奇怪的東西吧？”

她問這話時，眼神有些閃爍，帶著一絲試探。

林羽接過茶杯，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陶壁，沒有喝。

“奇怪的東西？”

他故作不解，“姑娘指的是什么？

我方才只是在路口辨不清方向，并未見到什么特別之物?！?br>
蘇瑤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，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，但林羽的目光平靜無波。

她最終像是松了口氣，又像是有些失望，低聲道：“沒有就好……沒有就好。

可能是霧氣太大，你看花眼了?！?br>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工具，背對著林羽，“鎮(zhèn)子最近不太平，天黑之后，外面……很不干凈。

你既然是訪親，找到親戚家了嗎？”

“尚未。”

林羽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她纖細而略顯單薄的背影上，“十年未歸，許多地方都己陌生，親戚也不知是否還住在原處?！?br>
“十年？”

蘇瑤收拾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隨即又恢復正常，“那確實很久了。

羅安鎮(zhèn)……變化是挺大的?！?br>
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咚——咚！

咚！”

一慢兩快，三聲梆子響，穿透濃霧和墻壁，清晰地傳入屋內(nèi)。

聲音沉悶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感，仿佛敲梆的人用了極大的力氣，卻又無法讓聲音變得圓潤。

“三更天了！”

蘇瑤臉色驀地一變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吹熄了桌上的一盞小油燈，只留下墻上那盞燈籠散發(fā)著有限的、搖曳的光暈。

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，對林羽做了一個絕對禁聲的手勢，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……恐懼。

整個紙扎鋪，瞬間陷入一種死寂般的等待中。

林羽屏住呼吸，靈力悄然運轉(zhuǎn)至雙耳，聽覺被放大到極限。

屋外，除了那單調(diào)、僵硬、漸行漸遠的梆子聲，似乎還有一種……極其細微的、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像是很多很多張紙，在被同時輕輕翻動、摩擦。

這聲音開始還很微弱，遠遠傳來，但漸漸地，變得清晰起來，從西面八方響起，越來越近。

仿佛有無數(shù)拿著紙片的人，正邁著僵硬而統(tǒng)一的步伐，在霧氣彌漫的街道上行走。

林羽的目光銳利如鷹，透過窗戶上糊著的厚厚桑皮紙那極其細微的破損處，向外望去。

燈籠的光暈勉強勾勒出窗外模糊的景象。

霧氣翻滾中，一個個影影綽綽的身影，正無聲無息地走過。

它們的動作僵硬、遲緩，如同提線木偶。
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在微弱的光線下，那些“人”的身體輪廓顯得異常單薄，仿佛……仿佛真的是用紙糊成的！

臉上沒有任何生動的表情，只有粗糙描繪出的、千篇一律的五官，在霧氣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空洞而詭異。

紙人！

滿大街行走的紙人！

它們似乎遵循著某種固定的路線，對近在咫尺的紙扎鋪視若無睹，只是麻木地、一遍遍地巡行在死寂的街道上。

那股濃郁的、混合著紙錢和腐朽氣息的味道，即使隔著門窗，也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。

林羽感到懷中的凈靈符散發(fā)出持續(xù)而穩(wěn)定的溫熱，驅(qū)散著隨之侵入的陰寒怨氣。

他看向蘇瑤。

只見她緊咬著下唇，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她顯然知道外面是什么，并且對此充滿了極致的恐懼。

但她并沒有像普通女子那樣失聲尖叫或瑟瑟發(fā)抖，只是強忍著，用一種近乎倔強的沉默，對抗著這份無處不在的恐怖。

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紙扎鋪老板女兒應有的反應。

林羽心中疑竇叢生。

那窸窸窣窣的紙片摩擦聲持續(xù)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，才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濃霧深處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街面上重新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首到這時，蘇瑤才仿佛虛脫般，松開了緊攥的手，身體微微晃了一下，靠在桌邊，大口地喘著氣。

“剛才……那是什么？”

林羽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
他知道這個問題很冒險，可能引起蘇瑤的警覺，但他必須問。

這詭異的巡街，是了解羅安鎮(zhèn)異變的關鍵。

蘇瑤猛地抬頭看向他，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：“你……你聽到了？

還是……看到了？”
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
“我聽到了聲音?！?br>
林羽選擇性地回答，目光坦然，“很多紙片摩擦的聲音。

外面那些……不是人對嗎？”

蘇瑤死死地盯著他，仿佛要重新評估這個看似普通的外鄉(xiāng)訪親者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像是認命般，頹然垂下肩膀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是‘夜巡’……鎮(zhèn)上的老人說，是地府陰兵借道，活人撞見，必死無疑……所以，天黑絕不能出門，子時……更不能睜眼去看?！?br>
地府陰兵？

林羽心中冷笑。

那分明是濃郁的怨氣與某種邪術結合，操控紙人行動的邪祟手段！

絕非什么正統(tǒng)陰司行事。

這羅安鎮(zhèn)，果然被一個巨大的、邪惡的陣法或者儀式籠罩著。

“這‘夜巡’，持續(xù)多久了？”

林羽追問。

“有……有好幾年了?！?br>
蘇瑤的眼神有些躲閃，“開始只是偶爾，后來……越來越頻繁?！?br>
她似乎不愿多說，轉(zhuǎn)而道，“林……林公子，你今晚就在這鋪子里將就一晚吧。

后面有間小客房，雖然簡陋，但還算干凈。

天亮之后，你再去找你的親戚?！?br>
她開始急于結束這個話題，并安排了林羽的住宿，顯然不想再深入討論鎮(zhèn)上的詭異。

林羽知道不宜再逼問，便順勢應下：“多謝蘇姑娘，打擾了?！?br>
蘇瑤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拿起燈籠，引著林羽穿過堆滿紙扎材料的工作間，來到后面一個更加狹小、僅容一床一桌的小房間。

“就是這里了。

晚上……無論聽到什么聲音，都不要出來，更不要點燈。”

她將燈籠遞給林羽，叮囑了一句，便匆匆轉(zhuǎn)身離開，仿佛多待一刻都會讓她不安。

林羽站在簡陋的客房中，聽著蘇瑤離去的腳步聲，以及前面堂屋傳來的、輕微而迅速的關門落栓聲。

他放下燈籠，沒有點燃油燈。

黑暗中，他雙目微閉，靈覺如同水銀瀉地般，無聲無息地向西周蔓延開來。

前面堂屋里，蘇瑤的呼吸聲輕微而急促，顯然并未入睡，而是處于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(tài)。

除此之外，整個紙扎鋪內(nèi)外，再無聲息。

然而，當他的靈覺嘗試穿透墻壁，向更遠處的街道、向鎮(zhèn)子中心延伸時，卻感到了一種無形的、粘稠的阻礙。

那層籠罩全鎮(zhèn)的灰黑色霧氣，不僅遮蔽視線，似乎還能干擾甚至吞噬修行者的神識探查。

這陣法，比他預想的還要高明和惡毒。

林羽睜開眼，走到房間唯一的小窗前。

窗戶同樣用厚實的桑皮紙糊死，密不透風。

他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，輕輕在窗紙上劃開一道比發(fā)絲還細的縫隙，向外望去。

外面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和深沉的黑暗。

但在那黑暗深處，鎮(zhèn)子的某個方向，他隱約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，但卻異常強大、異常冰冷的能量核心在緩緩搏動。

就像是一顆沉睡在這座垂死小鎮(zhèn)心臟地帶的……邪惡心臟。

而蘇瑤……她身上的氣息也很奇怪。

明明是活人，氣血充盈，但在她那鮮活的生命氣息之下，似乎又纏繞著一絲與這滿鎮(zhèn)紙人、與這詭異陣法同源而出的、極淡極淡的陰穢死氣。

這死氣藏得極深，若非他身具純陽靈根，感知敏銳，幾乎無法察覺。

她在這詭局之中，究竟扮演著什么角色？

是無辜被卷入的受害者？

還是……與這邪陣有著某種更深的、連她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關聯(lián)？

師父說的對，羅安鎮(zhèn)之異，絕非表面那般簡單。

林羽輕輕合上窗紙的縫隙，回到床邊坐下。
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，需要弄清楚這“夜巡”的規(guī)律，需要找到那邪惡力量的源頭，也需要弄明白，蘇瑤身上那詭異的死氣究竟從何而來。

長夜漫漫，霧氣正濃。

昆侖山十年的清修，似乎只是為了應對這一場早己注定的、詭*莫測的劫難。

而那個他曾經(jīng)記憶中唯一的溫暖，如今近在咫尺，卻仿佛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。

他握緊了懷中和令牌放在一起的凈靈符，那溫熱的觸感讓他紛雜的思緒稍稍安定。

無論如何，他必須查**相，也必須……守護她。

天色，就在這死寂與暗涌的交替中，漸漸泛起了微光。

窗紙外，濃霧似乎淡去了一些，但那股籠罩全鎮(zhèn)的沉滯與壓抑，卻并未隨著黑夜的退去而消散分毫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，但對于羅安鎮(zhèn)而言，不過是又一次循環(huán)的開始。